第11章 霧起(1 / 1)
天色漸明,寒風漸止。
從睡夢中醒來的行商感謝昨夜的平安與寧靜,短暫的早間休整之後,他們即將繼續趕路。
“看來這歸離路也沒有傳聞中的那般兇險嘛,昨夜裡我可是睡得格外愜意!”有商人侃侃大笑著,回想起他們南下的路上,野獸在夜間騷亂十分頻繁,可沒有睡過什麼好覺。
“是有些安逸了,昨晚連狼嚎都沒聽見一聲,”客海也這般附和道,揉了揉脖頸,“只是這風吹得人不敢露頭。”
說到這,客海四顧看看,隊伍中最年長的阿公已經早早地醒來,正在例行清點著貨物。
“阿公醒這麼早?”客海一路上都有些擔憂這位最年長的前輩的身體。
老人聽見客海的聲音,欣慰地笑了笑:“老了,覺自然就不長了。”
“昨晚可睡得安穩?”客海起身,從熄滅的火堆旁取過水壺,還有些溫熱。
點點頭,但老人的臉色在這時卻並沒有再覺得愉悅,而是有些擔憂:“安穩,就是覺得有些過於安穩了……”
多年的行商經驗告訴他,往往過於平靜的時候更是需要小心的時候,歸離原的兇名絕不是被誇大傳聞的,老人本能地覺得有些害怕。
突然,從營地後方傳來一聲哭喊。
眾人聞聲一頓,腦海中幾乎同時浮現起“不妙”的感覺,客海喝水的手一顫,壺裡的水撒了一地。
“怎麼回事?”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商隊的護衛已經緊張地抄起武器往後方跑去。
是賊匪殺過來了嗎?可是為什麼不選夜黑風高的晚上動手,而是在這清晨?膽子大的幾個商人們在這時也順手抄起大刀或是木棍跟了上去。
想趕在出發前找個地方撒泡尿的陳老三還沒有解開褲子,就被眼前的景象所嚇傻了。
只見焦黑的土地上躺著幾具賊匪的屍體,昨夜裡的風吹起一層沙土蓋在這些屍體的身上,乍一看上去就像是有人趴在那裡似的。
“原來是屍體……”
聞聲趕來的駱懷沒有見到前來偷襲的賊人,心裡也鬆了一大口氣。
商隊護衛們上前查驗一番,看樣子是昨夜裡剛死的。從身上的傷口來看,幾乎都是一刀斃命。
“昨夜裡真有賊人來過……”護衛唏噓,心底裡一陣後怕。
“出什麼事兒了?讓我看看!”
從人群中擠過來的段蒼羽見到這些屍體並沒有多麼驚訝,甚至一眼就看出了這是何人所為:“快刀封喉,寧殷的手法,他人呢?”
段蒼羽大聲問道,但好像大家今天都沒有見到寧殷。
就在段蒼羽四處尋找寧殷身影的時候,一夜未眠的寧殷坐在一棵枯樹下仔細地翻看著手裡的地圖。
他昨夜幾乎沒有怎麼入眠,那道突然出現的強大氣息讓寧殷有些心神不寧,他的出現無疑是在警告自己:此行定不會安穩。
不論那人有著什麼打算,寧殷不得不時刻保持警惕。
這才第一天,歸離路的複雜程度已經有些超出了他的想象,之後的路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按照寧殷的計劃路線,商隊將要繼續往東北方向行進,而後翻過硬石谷。
硬石谷,又稱埋骨之地,是歸離路當中三大凶地之一,山勢崎嶇無序,多絕壁和亂石,這些地勢都是早年間那場離奇的天災導致的,周圍的幾處高山幾乎都歷經崩塌,碎裂的山石堆積於此,經過漫長的自然風化就形成今日這般景象。
山谷當中時常有風,風聲穿過無序的山崖,幾經流轉,風聲也發生了變化,那聲響如同異人的哀嚎,如若靜身傾聽,只覺得瘮人。
寧殷的海東青早早地飛入高空,將四周的情況收入眼底,如若覺察到異動,海東青會第一時間向寧殷發出預警。
儘管如此,寧殷依舊不能大意,越是兇險的地方越容易遭到襲擊,他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亂石成林的地裡有不少腐朽的骷髏,大多都是半隻身子被壓在巨石之下,看樣子是以前那些倒黴的傢伙被這山上的亂石給砸死在這裡。
商隊中有人見到這駭人的骷髏,當即忌憚地作揖行禮,嘴裡唸叨著保命的“咒語”,然後拍拍身上的衣裳除去晦氣,再轉身繼續趕路,不敢再回頭觀望。
壓抑,胸口發悶,商隊中不少人都有這般感覺。
華俞像發瘋了一般催促整個商隊的人加快步伐,滿載著貨物的貨馬大口大口喘著氣,牽馬的商人也累得夠嗆。先不說他們已經多久沒有歇息過,就四周這凌亂的地勢已經足夠他們膽寒,一路上見到的屍骸也越來越多。
儘管如此,商隊所有人都毫無怨言地埋頭趕路,華俞害怕這山谷裡迴盪著的陰森,這些只想賺些錢回去瀟灑的商人們更是害怕,本能求生的慾望促使他們不要停歇,就算雙腿已經痠痛,依舊不能停下來。
好在這些貨馬都是當初華俞親自挑選的良種,這般程度的負重和長途跋涉都還在這些良種貨馬的承受範圍之內。至於這些商人嘛……馱貨的是馬,又不是人,只要貨完好就行。
華俞現在只關心這些貨物能否完好抵達興安城,大人們給他的命令是趕在月底將所要求的寶物擺在他們面前,至於這路上會死多少人,沒人會在意。
“這麼不要命地趕路,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屁股後面有惡鬼追著呢。”
段蒼羽望著隊伍後面不斷催促的華俞,冷聲一笑,硬石谷的地勢這般複雜,若是全程這般速度行進,保不齊會有多少人因為身體力竭掉進石頭堆裡成為下一具骷髏。
“你不去管管?”
段蒼羽的問話惹得寧殷一陣白眼,順手從馬鞍旁邊的袋子裡掏出一把黃豆餵給了自己的馬。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位華老闆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我們這種粗人的建議他怎麼會聽呢?你看看,前面那些人沒被催,也跑得跟兔子一樣。”寧殷悠悠地說道,輕輕撫摸著馬的脖子,吃好了黃豆的大黑馬發出欣喜的嘶叫聲。
“我們的任務是保護商隊不被賊匪襲擊,可不是跟他們講哪塊石頭不能踩,再說了,我就算好心提醒他們也不聽呀。”寧殷剛這般說著,前方就傳來有人失足墜落的悽慘叫聲。
硬石谷之所以有埋骨之地的兇名,是因為山谷遍地都是稜角尖銳的石塊,若是有人腳下沒踩穩從山道上掉了下去,跟落在鐵釘上沒什麼差別,過去的這些年裡,這山谷裡不知已經吃掉了多少這樣的人。
步子邁得太快,兩條腿終究比不上善於跋涉跑路的四條腿貨馬,一名商人只是因為踩在了落石之上,腳下一滑便從山谷邊緣跌落下去,悽慘的喊叫聲只持續了片刻便沒了響動,有人探頭往下看,山谷之下的亂石磕碎了他的腦袋。
“快,拉住貨馬!”錢五福連忙呼喊著其他赤腳商人將貨馬給牽住,人死了不要緊,貨物還在就是好事。
走在隊伍中間的馬車行進得很艱難,儘管喻長歌已經建議放棄馬車,轉而把車裡的貨物拿出來馱在貨馬背上更為妥當,但華俞還沒等他說完就揮手否定了這個外人的建議,而是叫了兩個商隊護衛在馬車後方掌扶、推動著。
“護個馬車就像護著自己的小崽子似的。”段蒼羽冷嘁一聲。
商隊所有人都在艱難行進著,一邊想著快速走過這兇險的地方,一邊又要注意腳下的步子走得踏實一點。
這地方已經少有人走,商隊的到來無疑是打破了這兇險的地方的死寂。
“阿公,還跟得上嗎?”
客海一邊用力地拉著貨馬的韁繩使其保持貼近道路內側行進,一邊扭頭看向身後的老商人。
老人是商隊中年紀最大的,如今五十三歲的他擁有二十多年的行商經驗,此時在這險峻的山道用如此速度趕路,無疑是要了他這把老骨頭半條命。
“還……還行。”老人有些氣喘吁吁,腳下每一步都走得極為小心。
“已經有兩個夥計失足跌落谷底了……”客海腳下步子不慢,正值年輕的他有的是體力,這般趕路對他來說還吃得消,只是這心中有些鬱悶。這一路走了一半,沒有因為賊匪而折損人手,倒是走路走折了兩個人。
老人知道年輕的客海心中在想什麼:“行商以貨物為重,但凡是走上這條路的人都得做好隨時折命的準備,富貴險中求大概就是這麼個說法……”
“折了就折了唄,少了兩個人,到時候分錢的時候我們還能多分一點呢!”走在客海前面的高瘦男子在這時扭過頭來沒心沒肺地笑了笑。
客海沒有說話,牽著貨馬的手越發緊了。道理他都懂,他之所以應召加入行商隊伍,不就是想要趁著這個機會多賺點錢回去娶隔壁村的阿花嗎?只不過……兩條人命說沒就沒了,心裡還是有些膈應。
“走吧走吧,這山谷裡陰氣太重了,不宜久留。”
老人的話在客海耳邊響起,他晃了晃腦袋,看著前方的山道,碎石越來越多了,與此同時,山谷之中逐漸起了些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