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我娘子說的(1 / 1)
月光法會,由此結束。
八位無覺禪六識聖僧依舊端坐怪石,聲息全無,而那一圈幾十個五識金剛盡數力竭跌倒,被山路湧出的白馬寺門人攙扶下去。
“請諸位回客房休憩,日光法與光明法在明日。”
悟山首座收起經書,朝眾人行禮告退。
知客僧們去而復返,參會的一眾高僧卻沒打算馬上散去,正三三兩兩圍在參悟到月光遍照神通的五人旁,稱讚不已。
釋贊寧替小沙彌收下恭賀,又將五人盡數約上,包括南百色在內,一同到他客院中,打算趁著這道小神通還火熱,各品感悟,細參一番所得。
他正要也來約方休……
卻見方休悄悄在背後跟他擺手。
方休哪裡敢往釋贊寧這邊多看一眼?
他這會兒垂著腦袋,直覺著渾身冰冷冷。
那是張玄機的目光——分明怒火好似要燒出來,卻又跟一柄寒霜寶劍也似,鋒芒砭骨,刺得方休頭皮發麻。
連釋贊寧都看得打個冷顫,趕緊走人。
“小僧玉藏,見過……”
玉藏笑嘻嘻走來,正說著。
“滾!”
張玄機半點也不客氣,喝斥一聲,扭頭便走。
方休乖乖跟上。
玉藏有些後怕地摸摸腦門,嘶一聲道:“怎麼未曾聽說,天師是如此脾氣?”
……
回到客院。
知客僧才剛走,張玄機便轉身過來,一把提出方休衣領,怒氣衝衝道:“法會時,你是不是在心中默唸藥師經!”
“天師冤枉。”
方休大是惶恐,脫口而出:“我即便在心中默唸天師之名,也不會默唸藥師琉璃光如來之名。”
這話把張玄機聽得一愣,她一時無語,撥出幾口氣,眼中怒火未消,反而燒得雙頰飛紅。
“胡言亂語!”
張玄機哼一聲,甩下方休,扭頭便回客舍。
行到門口,她又轉過身來,狠狠剜一眼方休,才進門內。
啪!
房門重重關上。
方休悠然自得,行到院中喬樹下打坐,大聲誦讀《大羅伏龍真經》,以示自己一片赤誠求道之心。
到飯點時,知客僧送來齋飯,方休讓換了兩碗麵,親自端到張玄機房前。
卻聽裡頭冷冰冰傳來一句:“我已辟穀。”
“辟穀?”
方休故作驚訝道:“我聽人說,咱們道門修仙,要借取大天地成就小天地,便不可不食人間煙火,自絕於大天地之外……天師怎麼辟穀?”
這番說辭,是張幼魚要方休煮麵時所說。
房裡張玄機好似氣得不輕,道:“這種歪理,你是誰說的?”
方休一笑,直率道:“我娘子。”
嘩啦。
房內不知什麼事物跌倒,沉默許久,響起張玄機又急又惱的聲音:“你奉籍在我太微府,我怎不知你什麼時候已經成家娶妻?”
“雖未成親,但我與娘子兩情相悅、心投意合,早已各自心屬,無非少個名頭罷了。”
方休笑得坦然,繼續道:“何況我們乃道門傳人,自在灑脫,也不必拘於這等小節。”
又是一陣沉默,房內才又傳出張玄機咬牙切齒的聲音:“不吃,端走!”
……
第二日天明。
在房子待了一日的天師,一早便出門來。
甩袖往院中石桌上丟出一套筆墨紙硯,她面無表情道:“你既然抄書養志,今日便抄幾本給我看看。”
方休自無不可,接過一本《五都神君經》,隨手翻閱一遍。
這本書記載的神君身居五都,也就是冥獄,方休甚至看到其中有名素車神君者,正是將陳非人逼出冥河的那位。
忽而,方休看見一位神君的尊諱,不由心中一笑,明白過來張玄機為何要他抄書。
無明神君。
冥獄之中,不見日月,不見光明,故謂無明。
正好跟今日法會對著來。
方休還未翻完,張玄機已經催動真氣化開煙墨,將硯臺推來,催促他動筆。
天師研墨奉硯,這是何等殊榮?
方休興致盎然,正要提筆。
忽聞半空中傳來悟山首座的聲音:
“與諸位同參光明法。”
話音方落,方休便覺身遭有佛門念力湧現。
仔細一品,那念力竟來自腳下。
方休知道日光法與光明法是一同舉行,卻沒想到,今日法會……會場便是這一整座山門?
天上大日光芒萬丈,映得大河作金河,青山作金山,連這一處客院的磚瓦紅牆,都反射出無窮金光來。
偏這金光耀眼卻和煦,身在其中有萬邪辟易,萬物滋生之感。
隨之,《藥師琉璃光如來經》的誦讀聲不知從何處而來,縈繞整個白馬寺山門。
“抄書!”
張玄機又催。
方休乖乖舉筆,開始翻抄《五都神君經》。
智慧度的修行簡單,聽經、參經,可有無收穫卻茫然,而這抄書修行一目瞭然,抄完便是。
方休筆耕不停,一頁一頁,不疾不徐。
而張玄機在院中來回踱步,眼看得日光愈發明亮,而方休沐浴其中,身上念力也隨之湧動起來……
她一皺眉,當即將手一揮,催出一團焚天真氣,作焰火之狀。
赫然正是,焚天峰至寶映日神木,所採下的太陽真火!
無窮太陽真火洶湧而出,如雲幕席捲蔓延,包裹住整座客院,論焰力不比天上真正大日稍差,論光芒也與白馬寺山門所放的金光匹敵,連《藥師琉璃光如來經》的誦讀之聲,都被隔絕在外。
張玄機硬生生以焚天真氣,從白馬寺精心佈置的日光法與光明法會場裡,切割出這一方獨屬於她與方休的小院。
“天師,這場面未必太大了吧?”
方休看得咋舌。
這股焚天真氣之雄厚,連他化身許仙時都要自愧不如。
張玄機瞥來一眼,哼道:“繼續抄書!”
“是。”
方休繼續抄。
他知道,雖說太陽真火也取自大日,但映日神木又哪裡比日光法會稍差?張玄機此來白馬寺參加琉璃法會……或者說,張小姐此來白馬寺參加琉璃法會,根本就是,不願方休遁入佛門。
“果然就如我所說。”
方休手中抄書不停,心中樂呵呵地想道:“兩情相悅、心投意合,早已各自心屬,無非少個名頭罷了……”
轉眼過去一個時辰,方休已抄了大半本。
可縱使太陽真火隔絕內外,連誦經聲都已不可聞,張玄機卻分明感受到……
方休身上的念力依舊翻滾。
不曾有片刻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