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外傳其六（1 / 1）
我正站在書店最角落的那個書架前發著呆。
明天就要返校了。我在C市讀大學，今年已經大二了。雖然C市就在省內，但由於我的家鄉不僅沒有高鐵，甚至連綠皮火車都沒有，因此每次返校我都只能選擇坐大巴，一坐就是三個多小時。明明家鄉是座久負盛名的城市，卻絲毫沒受到任何關照，成為了省內惟一還沒通客運火車的城市。這可真是讓人感到有點悲哀啊。
為了打發大巴車上的無聊時光，我打算去書店買一本書。平時我並不太喜歡讀書，因此轉了一圈，沒有哪本書讓我有想買的慾望。就在我打算離開時，突然發現了最角落這個書架。
如果硬要說它和其它書架有什麼不同，那大概就是上面已經落滿了灰塵吧。這個書架位於書店的最角落，裡面放的都是一些很長時間都沒賣出去的書，為了不佔地方被統一堆放在這裡了。我很好奇為什麼這些並不受人待見的書要被放在一起，豈不是破罐子破摔了嗎？
我隨手拿起了離我最近的那本書，誰知翻了幾頁我就被上面的內容吸引住了。
這本書名叫《心扉》，作者是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人物。裡面的大概內容是說每個人的心裡有著一個只屬於自己的王國，在那裡儲存著自己所有的記憶片段，以及那些在生命中出現的頗為重要的人們。書上說，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人會在那個世界裡出現，這就是為何你只要一閉上眼，就能在腦海裡想起那個人的模樣的原因。因為TA就住在你的心裡，一直都沒離開過。
書中還夾著一張特別贈送的書籤，上面寫著幾個字：“時光列車旅行票”。背景是在銀河裡穿行的一列火車，做工十分精緻。書的最後似乎簡單解釋了這張奇怪的書籤，只有一句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特別想回去的曾經吧。只要坐上那趟車就可以了。”
我想把這本書買下來，可書後面的標價卻讓我有些望而生畏。看起來這本書被安插在這個不受待見的地方的原因或許就是價格太貴了。在書店裡糾結了快一個小時，我還是咬牙買下了這本書。去結賬的時候，機器居然識別不出這本書的條碼。
“哎呀，看起來這本書已經很久都沒賣出去過了啊。”收銀員自顧自地說道。
之所以我要買下這本書，是因為上面的那些話似乎很有道理。有些事即使過多久我都忘不掉，那是因為在我心中的那個世界裡，那些故事依然在輪番上演著，依然真實地存在於心扉之下。所以我才會去懷念，才會去為之感傷啊。
第二天早上我已經開始動身返回C市了——因為明天就是報到日。買了票，我隨著人流來到了檢票口準備檢票上車。突然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我的好朋友方舸打來的。
電話那頭他告訴我，今天高中班裡二十幾個人組織了一次規模空前的聚會，也打算邀請我一起來。要知道我們已經畢業一年了，這一年裡最多也就是幾個人聚一起吃吃飯上上網，沒想到他們居然在我馬上要準備出發時出奇一致地默契起來。
最後他還補充了一句：“好像聽說她也會來。”
這樣的機會十分難得，再加上他們誠意邀請，我當即就答應了下來，準備退掉剛買好的票。但當被告知發車時間已不足60分鐘無法退票時，我開始有些動搖了。放棄這趟車就等於白白損失了車票錢，這是一向精打細算的我所無法容忍的。但一想到這次有二十多個人參加，而且那個人聽說也要來，想了想我還是把車票撕碎扔進了垃圾桶，打了趟車就朝學校門口去了。
那些人把集合地點選在學校門口，或許也是為了想看一看一年後這裡變成什麼樣了吧。事實上，除了門口安裝了人臉識別系統以外，學校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只是門口加裝瞭如此先進的識別機器，意味著偷偷溜出去上網就有些不太現實了。想到這裡我還替尚未畢業的學弟們感到些許悲哀呢。但現在好像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大門旁的奶茶店已經有幾個人等在那裡了。我一眼就看到方舸正拿著杯奶茶站在門口，一如既往地瀟灑著。
“我還以為你不來呢，你把票給退了？”方舸迎了上來對我說道。
我答道：“票退不了，只能扔了。這麼好的機會，我可不想錯過啊。一年不見這些傢伙了，估計一個個變化都不小吧。”
方舸說道：“我看他們好像和以前沒什麼變化啊。對了，她已經來了，正在奶茶店裡。不過……”
“不過什麼？”
方舸欲言又止，指了指那個方向：“還是你自己去看吧。”
我懷著忐忑的心情來到奶茶店門口，看到了我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她正和一個高大帥氣的男生手牽著手，邊喝飲料邊小聲耳語著。她明明面對著我，目光卻根本沒在我身上停留一秒。
看起來果然還是沒什麼變化呢，甚至比以前更不如了。
我和陸雅文是在高中的最後一年才成為同桌的。在那之前我並沒有注意到並不太顯眼的她，但直到我們成為同桌，所謂的那些距離化為烏有時，我才發覺她是我見過的最漂亮最可愛的女孩。當她笑起來時就如同天使般迷人，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那一刻為之傾倒了。偶爾她會生氣，會臉紅，但我卻發現那才是她最美麗的樣子。
高中的最後一年，我把她的樣子深深銘刻在了心中。對感情方面似乎永遠不太開竅的我終於認定了這種感覺，這種篤定的心動感覺。於是我開始認識她，接近她，和她聊現在和未來，試圖慢慢走進她的內心。一開始我確實沒遇到什麼障礙，她的性格就和她的外表一樣溫柔可愛，每一個笑容都能讓我神魂顛倒。我們漸漸開始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那段日子是我最為幸福的一段時光，每一天都如夢似幻。
我本以為我能在最後收穫幸福，但當我終於鼓起勇氣向她告白時，她卻只對我說了一句話，“對不起，我不能答應你”，甚至連理由都不願告訴我。兩天以後，班主任重新編排了座位，我和她從此被安插在了不同的地方，中間隔著萬重人海。
現實就這樣無情斬斷了我們之間最後的羈絆，我們最終連朋友也做不成了。
我的青春從此也就結束了。直到今天我依然在為那時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著，經常對方舸說假如現在我回到那時候去，情況一定不會變得這麼糟糕。可時光怎麼可能會倒流呢？雖然腦海裡經常會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但現實是我永遠不可能否認的。
而我一直保留著的最後的情愫，也隨著我今天所看到的和聽到的徹底消失了。聚會上每個人都在暢所欲言，盡情傾訴著一年以來所經歷的那些故事。而我卻連飯都沒吃完就匆匆告別了，買了張回C市的車票就此離開了。走的時候甚至連一聲招呼也沒打。
因為每當看到她的笑容我的心就會被刺痛。那些迷人的笑容已經和我徹底無關了。
吃完粉絲，外面的雨還沒有一點減弱的跡象。我只好冒著雨拼命跑回了寢室。雖然說只要我打個電話，好心的室友一定會給我送傘的。但我卻執意一個人跑回了寢室，或許是想透過淋雨讓腦子清醒一些吧。今天的聚會徹底斷送了那些“可能性”，連一點翻盤的機會也沒留下。自此以後，哪怕我依然喜歡著她，也再也沒有資格走進她的世界了吧。
寢室裡倒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寢室五黑車隊已經準備就緒，可我此時一點玩遊戲的興致也沒有，脫掉溼衣服就倒在床上不想起來了。幾個人不明白我是怎麼了，平時就屬我天不怕地不怕，他們似乎還沒看到過這樣低沉的我。
那或許是因為我在此之前還沒經歷過像今天這樣的慘敗吧。
十一點半，寢室已經熄燈了。上鋪的傢伙剛剛睡著的時候，我卻剛從夢鄉里悠悠醒轉。外面的世界已是一片漆黑，雨似乎已經停了。對面下鋪的夜貓子還在玩手機，他的頭上卻已經傳來了每天準時到來的呼嚕聲。
此時的我已無心睡眠，而是回憶著書上的那句話。假如我的心裡真的有那樣一個王國的話，那此時一定是風雨肆虐，昏天黑地的吧。這場雨已經下了很久了，我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才會停下。
穿好衣服，我來到了陽臺上，望著天井裡的一方夜空。我們的寢室樓是四合院型的，站在裡側的陽臺上只能看到小小的一片天空。雨剛停，夜空之中既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真是個壞天氣啊。
突然，我的視野裡好像出現了一道光。那道光不知從何而來，沒等我反應過來就瞬間變亮了好幾倍，讓我本能地閉上了眼睛。待到光亮減弱了一些，我睜開眼，發現眼前居然出現了一條從樓宇之間穿梭的鐵軌，彷彿還能聽到火車到來的由近及遠的聲音。
我看到的難道是幻覺嗎？我趕忙拉起還在玩手機的夜貓子，把他拉到陽臺指著那條突然出現的鐵軌。誰知他卻說自己什麼也沒看見，甚至懷疑我是在夢遊，沒等我解釋就回床上繼續玩手機去了。
雖然他看不到，但我堅信自己看到的一定不是幻覺。於是我推門而出來到了樓下，站在了鐵軌的旁邊。沒過多久，一列冒著白煙的蒸汽火車居然從宿舍樓直接穿了出來，就好像投影在牆上的立體影像一樣。復古式的列車在我面前緩緩停下，一個老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是你呼喚了我們的列車嗎？”老人問我。
“什麼？”我不解：“什麼列車？”
“你身上應該帶著車票吧，票上面寫著‘時光列車’的。只要把這張票帶在身上，就等於是呼喚了這趟列車。”
我這才想起來書裡夾著的那張書籤。看起來那不是書籤，而是一張真正的車票。我把那張票拿了出來，老人看了看，點了點頭：“你可以上車了。”
“是要去哪？”我問道。
老人答道：“這趟車是由未來駛向往昔的。如果你要回過往的話就請上車吧。如果你要到未來的話，就請在這裡等下一趟車來。哦，忘了告訴你了，這是今天最後一趟車了。”
此時的我嚴重懷疑這只是一場夢而已。可這場夢未免也太真實了吧？猶豫了幾秒，我還是登上了這趟憑空出現的火車。由於只有我這一個乘客，我上了車車門就關上了。汽笛聲響徹耳畔，周遭的風景很快就消失在了視線裡。
我所在的這節車廂空空蕩蕩的，只有兩三個乘客。那個下車迎接我的老人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我坐在了他的旁邊，想要問問他有關列車的資訊。
誰知他卻先開口對我說：“你一定是買到了那本叫《心扉》的書吧。”
我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你手上那張票就知道了。”老人答道：“那張票全世界只有一張，就連那本書全世界也只有一本。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五年前那本書就已經問世了，可誰知道到現在才賣出去。可能是那個該死的作者把價格定的太高了吧。”
在老人說話的工夫，我注意到窗外的風景全部消失了，我所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按理來說現在應該還是在學校，怎麼可能什麼也沒有呢？
老人似乎看出了我的疑問：“每個乘客或許都會感到意外呢。現在正在進行時間躍遷，在這一過程中你什麼也看不到的。我們就如同在一個沒有光禿禿任何東西並且沒有盡頭的平面上行駛著，只有停車時才會從那裡暫時離開，朝站點靠攏。”
他說的話我一句也沒聽懂，並且我不知道面前的這個人是什麼來頭。
“啊，你說我嗎？我是這趟車的檢票員，已經在這裡幹了二十多年了。”
我轉頭盯著他：“你能讀出我的內心來？”
他不禁笑了起來：“我哪有這麼厲害啊，只是每個初次登上這趟車的乘客心裡都會這麼想罷了。他們會懷疑眼前看到的這個老頭是人還是鬼，既然是人為什麼嘴裡淨說些鬼話呢？哈哈哈，我都習慣了。”
“我看確實是這樣的。你說的話我確實一句也聽不懂。總之，這趟車確實能把我帶到以前去吧？就像哆啦A夢的時光機一樣。”
老人答道：“差不多是這樣吧。只是不是任何時間點都有站罷了。你只能在已經修建好的車站下車。至於這趟車的速度嘛……大概是10秒走一天吧，平均速度。那司機要是開快了我也看不出來。”
“也就是說，在我和你說話的工夫時間已經倒退了好幾天了？”
老人點頭：“沒錯。看到那裡的那個刻度盤了嗎？上面就是這趟車所在的真實時間。”
我抬起頭，發現刻度盤上的時間的確在緩慢倒退著。現在的時間是2016年8月2日，時間已經往後倒退一個月了。
這真的不是一場夢嗎？我愈發開始懷疑自己所看到的景象了。但事實就是我正站在這裡，周圍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真實的，包括面前這個來歷不明的老頭。如果是夢的話，恐怕不可能達到這樣以假亂真的程度吧。
我環顧四周，發現在這節車廂裡還坐著兩三個乘客。我打算去問問他們有關這列車的具體資訊。既然他們上了車，我想他們一定知道些什麼。我挑了個離我最近的年輕人，在他旁邊坐了下來。那個人沒有玩手機，沒有在看書，只是呆呆坐在那，雙眼無神地望著前面。
“你好，打擾一下……”
面前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我可以和你聊聊天嗎……”
他依然望著前面，似乎察覺不到我的存在。於是我伸出手想推一推他，但我的手卻在接觸到他的一瞬間從他身體裡穿透了過去！彷彿面前的人只是虛擬影像一樣，或者說從一開始我就在和空氣說話。
“哎呀哎呀，你怎麼能打擾逝者呢？”老人朝我走了過來，對我認真說道：“在你面前的這個人並不是真人，只是靈魂而已。人和靈魂是不能互相交流的，他們甚至都看不到你。”
“靈魂？”聽到這個詞，我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想起了看過的某些恐怖片裡的情景。可是面前的這個人明明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只是眼神有些空洞罷了。但誰想到他只是個虛無的存在，是無法交流也無法觸控的。
老人向我解釋道：“很多死者在死後都會前往時光列車的車站想要回到過去，看一看已經離自己而去的那些人一眼。留給他們的時間只有一天而已，一天以後他們就會去往自己本該去的地方了。當然，只有我們這些車上的人能看到他們，哪怕他們返回了現世，也不會有人覺察到他們的存在的。畢竟他們早已死了，只是個沒有軀殼的靈魂啊。”
我追問道：“每個人死了以後都會變成靈魂嗎？”
老人搖了搖頭：“正好相反，只有極少數的死者能化為魂魄的存在。那是因為他們還有未了的心願，還有在這個世界上特別想見的人。因此才化為靈魂，想方設法也要再和他們見一面啊。這趟車始動的初衷，就是讓這些滿懷遺憾的人再看一眼這個不願離開的世界啊。”
“原來如此。這麼說坐這趟車的大多都是靈魂了？”
老人點頭：“像你這種乘客確實很少見。畢竟那樣的車票很少很少，可以說得上是十分稀有了。”
話音剛落，我感覺車好像停了下來。一側車窗現出了真實的風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是半年前剛完工的新遊樂場；而另一側卻是火車站的模樣。月臺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兩個人上了車。那個小夥子也在這一站下了車，身影消失在了我的視線裡。
廣播開始播報：“2016年3月1日的車站到了，請要在這一站下車的乘客及時下車。”
“你不在這站下吧？”老人問我。
我點頭：“這時候我的命運好像和現在沒什麼不同呢。”
新乘客上了車，老人卻並沒有去檢視他們的車票。畢竟這些乘客都是靈魂，不需要車票也能上車。不一會車門就關上了，周圍再次陷入虛空之中。
“等會時空躍遷就結束了，到時候你就能在車窗外面看到一些風景了。當然，那都是‘過去’的景象了。”老人說到這裡，發現好像說錯了什麼：“哦哦，不好意思，口誤，口誤。在這趟車上，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現在。”
過往和未來都在此匯聚了。
老人要去其它車廂巡視了，畢竟這趟車沒有其他的乘務員。臨走時他告訴我，只要到了我想下車的車站就可以下車了，不需要其它手續。
老人離開了，我的身邊只剩下了幾個和我完全無關的靈魂，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靜等著時間的倒退。坐上這趟車僅僅是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難道我真的要回到過往的某一個時代，而放棄自己現在擁有的一切嗎？
回到那個她還沒有離開我的時代……好像還不錯。說起來，這好像也是我的願望之一呢。那時我知道這是個永遠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可我今天看到的這些已經徹底推翻了之前的認知。沒想到萬能的時光機真的存在，還真的能把我帶回過往啊。
想到這裡，我甚至開始有些期待這趟旅程了。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將面對什麼，但反正已經上車了，再擔心什麼也沒用。現在離我想要回去的時代還相隔一年半左右，按照這個速度的話還要走一段時間。一股倦意襲來，我靠在座椅上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