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林海（四）（1 / 1）
燕雲霆鑽出地面時，月亮已爬上中天。
不知布瑪和瑪庫是否還在山頂等待?
他正想著原路返回，這時，一陣氣息波動突然從山谷腹地傳來。
偌大一片林海，顯有其他人，兩個精靈應該出事了。
燕雲霆尋著氣息鑽進迷霧。
……
布瑪與瑪庫背靠著背，齊立於一塊巨石之上，百餘隻吸血精爭先恐後，手腳並用向石上攀爬，刺倒一隻便會爬上兩隻，面對幾十倍於自己的敵人，兩個精靈已是手忙腳亂。
“都叫別管他死活了，你偏要進來尋他，現在好了，此處連一根草都沒有，我們根本就不是這些惡魔的對手！”瑪庫大聲抱怨。
布瑪咬著牙：“若不是你激他進來，他會進來麼？瑪庫，你實在太小氣了，他可是我們的盟友！”
“狗屁盟友！我永遠也不會相信這些外族人，他們只會給我們帶來災難和麻煩！”瑪庫連踹下兩隻吸血精，大聲道：
“這些惡魔太多了，布瑪你先走，我替你攔住它們！”
“不行，我決不能丟下你不管，再說燕雲霆他——”
“你還敢念著他！我倒真希望他死在這山谷裡——”
“那實在不好意思，燕某沒那麼容易死。”
“唰！”
一道劍光閃過，將攀附在石壁上的幾隻吸血精斬落，燕雲霆踏風而來，抓住布瑪的手，輕輕一扯，將她抗在了肩上，再腳尖輕輕一點，一步躍出七八丈，隨後又以吸血精的腦袋當做踏板，幾步“燕子抄水”，輕輕鬆鬆便拉開了與戰場的距離。
而後，他一記掌風將霧瘴破開，擲出照膽開路，搖身化作一道靈光衝出山谷。
從出現到救人，再到登頂山谷，不過三兩息之間。
“剛剛可真是驚險吶。”燕雲霆笑著放下布瑪。
布瑪卻匍匐在懸崖邊，緊張地向下眺望，可霧瘴甚厚，她什麼瞧不見，她急忙回頭：“瑪庫還在下面呢！”
燕雲霆撫了撫下巴，問道：“瑪庫又是誰？”
“你！”布瑪咬了咬牙，“我們……不能丟下他！”
“哦，你說的那個男精靈？”燕雲霆說道：“以我的能力只能救一個人，當然是姑娘優先，他實力那麼強，肯定不會有事的。我看咱們不如就在這裡等到天亮，太陽一出來後，那些吸血精自己便會退去。”
布瑪瞪了燕雲霆片刻，燕雲霆卻仰著腦袋，“今晚的月色，比你還要迷人……”
布瑪呵道：“我們山鬼族，一定不會丟下同伴！”
燕雲霆眨眼一笑：“我可不是山鬼族，我只是個該死的外族人。”
布瑪一愣，拔出骨刺，再次跳入山谷。
燕雲霆卻並未阻攔，也並未及時跟上，暫且留在山頂，聆聽悲鳴與廝殺。
……
瑪庫不失頑強，獨自一人對抗吸血精，雖節節敗退，卻一直也未曾放下過手中的骨刺。
“瑪庫，我來救你了！”布瑪殺入包圍，再次與瑪庫並肩作戰。
“布瑪！”瑪庫驚喜又疑惑：“你怎麼又回來了？他不是把你救走了麼？”
“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逃的！”
“布瑪……”
感動，
感動吧？
吸血精可不會感動，骨刺與木刺根本殺不死它們，很快，它們便又將兩個精靈壁上了一處高地。
布瑪與瑪庫身上的獸裘已被鮮血染紅，雙拳難敵四手，長期鏖戰已深感疲軟。
布瑪喘著粗氣，咬牙望著霧瘴，眼神既不甘又渴望，這傢伙，真的打算見死不救麼？
“唰！”
一道劍氣破開霧瘴，再次將吸血精掃倒，燕雲霆踏空而來，停在布瑪跟前，衝她眨了兩下眼睛，一把將之抱入懷中，如第一次救美那般，幾步輕功變換，再次回到山頭。
“你放開我！”布瑪掙脫懷抱。
燕雲霆搓了搓衣襟，嘆道：“瞧瞧，把我衣襟都染上血了，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對你做了什麼。”
布瑪再次趴在懸崖邊，接著即將合攏的霧瘴縫隙，瞧見瑪庫已被吸血精逼至角落。她焦急地衝燕雲霆大喊：“你快去救他！”
燕雲霆指著胸口染血的衣襟道：“我這衣服已經夠髒了，再救一個更髒的人回來，只怕就穿不了了。”
“不論多髒，我都替你洗的乾乾淨淨，只要你能救他！”布瑪眼角已急出了淚花兒，她終於肯放下姿態，衝燕雲霆懇求：“我替他向你道歉了，不該哄騙你進悲鳴谷！求求你快去救救他，萬一讓吸血精咬傷，他也會被感染的！”
她哭了。
她不知不覺中便戳中了燕雲霆軟肋。
燕雲霆向來就見不得女人哭鼻子。
“他欠我一個人情，也欠你一個。”
燕雲霆一劍指天，引一道天罡烈陽落下，在熾熱的烈陽下，霧瘴很快消散了去，吸血精也忌憚陽光，紛紛向廕庇處退去。
布瑪操控一株雜草發入山谷，大吼道：“瑪庫，抓住它！”
瑪庫抓住雜草，被一舉託上山頂。他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你怎麼樣，有沒有被抓傷和咬到？”布瑪含淚替瑪庫檢查周身。
瑪庫擺了擺手，“我沒事……要是被咬傷了的話，我不會出谷的！”他又抬頭瞪著燕雲霆，不但不感激，反而怒火更濃：“今夜的恥辱，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燕雲霆冷笑道：“人若是太過盲目自大，那麼這一輩子，不是像浮游那般朝生暮死，便是如閒人懶漢般碌碌無為。”
“你——”
“行了，烈陽已經撤去，它們很快便會再次撲來，還是快些離開得好。”燕雲霆變出飛劍，做了個“請”的姿勢，布瑪扶著瑪庫踏上飛劍。燕雲霆揮揮衣袖，御劍離開了山頭。
悲鳴聲空谷迴響。
……
劍走月下，清風相伴。
燕雲霆負手獨立於前沿，目如止水凝望著林海。兩個精靈落在劍尾，似乎有意與他保持距離。
距離木之一族的部落，還有一千多里路，夜還很長，也不趕急。
“燕雲霆……”布瑪遲疑著上前。
燕雲霆偏頭，瞧了來者一陣，她卻勾下了頭，頗有些羞愧。
“有事嗎？”他輕聲問。
布瑪沉默了片刻，嘆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表述，我的漢話也說得不好，悲鳴谷是我們引你進去，而你又從谷中救了我們，我們做了錯事，你卻一直在做好事……”
“沒關係。”燕雲霆笑道，他總是愛這樣笑，笑得是那麼灑脫無畏。
布瑪一時失了神，緩過來後越發愧疚了，“像你這樣的人，這世上估計很少了……”
“突然戴這麼高的帽子，我可承受不起。”燕雲霆搖了搖頭，要論好人，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楊青，那才是老好人，“其實我做了很多壞事，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劍網在深林縱火，逼迫山鬼族出戰，這件事不僅卑鄙，而且還極為惡毒。
布瑪說道：“但至少你能分得清大是大非。”
燕雲霆說道：“我很多朋友都這樣，在人間江湖，大善大惡，大起大落，經歷的事情多了，自然也就將大是大非分得清了，我不會拘泥於小節，更不會與小人一般計較。”
坐在劍尾的瑪庫，咬牙暗嗤了一聲。
布瑪低聲道：“我們山鬼族自封千年，見識短淺……”
燕雲霆只是搖頭，林海中的安逸日子，又是多少人夢寐以求？
“你入悲鳴谷，難道就沒有遇到那些嗜血惡魔麼？”布瑪問道。
燕雲霆說道：“遇到了，但是我躲開了。”
布瑪有些驚訝：“你是怎麼躲開它們的？”
燕雲霆看著她的眼睛說道：“用我的方法躲開的。”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他不願意多談，便輕嗯了一聲，踮起腳尖，湊近燕雲霆。
不是吧？這麼直接?
燕雲霆身軀後仰，眉毛高挑。
“別動。”布瑪伸出手，從他髮間攆下一片血色毛絨，“你這裡有髒東西。”
燕雲霆眉頭微微一皺，這是赤血古樹的樹葉，夾了一片在髮絲上。
布瑪手託著鴻毛，輕輕一吹，讓它隨風散落，她衝燕雲霆擠了個微笑，轉身走回劍尾。
彼此好像什麼都知道，但彼此都選擇了沉默。
燕雲霆暗自一笑，揮揮衣袖，加快御劍速度。
……
一個時辰後，布瑪叫停了飛劍。
至少以肉眼來看，當前仍是一片山林，並無奇特之處。
布瑪飛至半空中，玉指輕擺動，凌空結印記，再將印記向前輕輕一拍，下一刻，一個浩大的青光封界顯出原形。
“我們到了，跟我來吧。”
布瑪抹開封界，三人御劍而入。
迎面如沐春風，勃勃生機沁人心脾，一群群拳頭般大，閃著橙光的螢火蟲，似扮演著接引使者，它們在飛劍外歡快旋繞，“叮叮叮……”歌唱得清脆悅耳。
遙看山麓盡頭，一座高山九道流水，如天上的銀河，如玉女的披帛，從山頂飛流直下，最小的落差也有三四千尺，一座座宮殿懸掛在懸崖峭壁上，殿外鋪滿了青藤與什錦繁花。
“好漂亮的地方。”燕雲霆深吸一口氣，禁不住感嘆道。
布瑪甜甜一笑，小小驕傲：“那是當然了，我們木之一族的九瀑城，是整個林海中最大，最美，也是最快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