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鐘山關之戰其三十二——鐵血軍魂(1 / 1)
是夜,二十一點三十五分。
天閒星號撞擊後,衝擊巨浪波及之處,災害影響範圍之廣,直接導致溪都近三分之一的城區面積被毀,數百平方公里的都市建築崩塌,淪為廢墟。
規劃整潔的街道,樓房和大廈,繁華皆化為泡影,煙消雲散,滿目瘡痍。
衝擊的痕跡一路向北,北部的城牆,被衝擊徹底摧毀,只留下一條通向遠方地平線盡頭的深遂峽谷。峽谷平均寬度達二百二十米,與天閒星號戰艦船艉部六臺恆星際發動機所在的船體寬度相等。
歷經最終天崩地裂的撞擊之後,待塵埃落定——
天閒星號這艘一千五百米長的太空鉅艦,和身長二百六十四米、代號為孽主的戰爭兵器一同,消失在了城市視野之中。
但戰鬥還遠未結束。
溪都城市面積寬廣,面對多線作戰防線,由於人員損失已達到不可接受的地步,加之兵力分散防守薄弱,被突破的風險越來越大。
結合現場局勢,丁營校尉下令,逐步放棄固守城牆,將所有的部隊收縮城內,進行城市街道巷戰。
工程兵團爭分奪秒,操縱大型工程建設機甲,在城市街道沿途的公路架設炮臺與堡壘掩體。
一時間,焊接作業的電火花刺眼閃動,機械臂應接不暇搬運建築材料,切割機和電鑽高速運轉的轟鳴震耳。點沙為牆,立柱成塔,轉眼間一座堅固的地堡出現在街道之上。
而在這城市街道上,那宛如鋼鐵工廠般熱火朝天的建造現場,一群群步兵和履帶戰車透過,進駐防線。
夜晚間,街道的路燈閃爍,空中的炮火陰霾,以及不斷傳來的隆隆響聲,令人不安。
在一些建制尚存的步兵方陣中,士兵們披堅執銳,陣型規整劃一,邁著鋼鐵沉重的步伐,身上的動力重甲遍佈各種流彈劃痕,還有戰友的血跡。
一輛接一輛的履帶戰車開著探燈行駛過民樓街道,天上武裝直升機旋翼的嗡嗡聲時而上方凌空,時而遠處沉響。
層層設防,步伐急促,進駐城市各個高樓窗臺和制高點計程車兵,進入狀態嚴陣以待。
而最後進入城市街道防線的,是從前線最後撤回的墊後部隊,在相繼呼叫了最後一波榴彈炮營的火力支援後,各處城牆上的守軍全部撤離。
這些撤回防線的部隊,甚至已經沒有任何建制可言。
曾經意氣風發出征時的千百名精銳,現在回來的只有三五成群的寥寥幾人。他們有些還能保持行軍佇列,有的血肉模糊躺在擔架上,各個殘軀斷臂,鮮血沿著路徑一路滴落。
飽經戰亂,從槍林彈雨與屍山血海中爬出,他們雖儼然神情麻木,但是眼神銳氣不減。
即使是擔架盛滿血泊中瀕臨死亡的戰士,嘴裡咬碎了牙,手中也死死抓著擔架,那直勾勾的眼睛滿是渴望,彷彿在向戰友殷切呼喚,我還能再堅守,請讓我再次回到戰場。
求你了。
讓我...死在戰場上...
即使付之身死,但這漫長的散兵佇列中,竟沒有一個人會為此有怨言。
在這絞肉機般的殘酷戰爭中,他們結束了一場戰鬥,有些人被永遠留下了,於是生者又繼續戰鬥,負重前行,直至所有人都被永遠留下,魂歸故里。
如果要問為什麼,也許早已不言而喻。
當進入防線的那一刻起,舉目望去,山河盡是淪喪。手心捧起一把因炮彈而燒得溫熱的土壤,每個戰士的心中都會有著一樣的堅定答案。
每個人都知道生命赤誠可貴。
可民族家國和生命,侵略者只能讓二者選其一,是這個華夏民族悲慘時代的命題。
無論是要選擇付出何種代價,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爭分奪秒。
與此同時。
這場緊鑼密鼓的撤離行動中,所有人心知肚明,腳下踏出這一步,也是最後的退路。
其他一些小街道上,那些最後還來不及離開的平民,連成烏泱泱的蟻群一般,從四面八方的地下避難所撤出。這些倖存平民在訊號燈與軍隊人員的指揮下,進入巷戰防線內的安全區。
華夏軍隊的輔助部門、戰地醫院和指揮系統轉移,集結最後的部隊,最終縮在了溪都西北側以溪都國立大廈為圓心,僅有六百平方公里的商業中心區。
據此時戰時統計,丁營全營可戰鬥人員,銳減至三萬兩千餘人,這大大超過一支軍隊能作戰的戰損極限。
最高戰時動員響應啟動。
人員極度緊缺的防線上,除了地支府的輔助軍團士兵外,就連軍隊的政工文工,醫療兵通訊兵和工程兵等輔助人員也紛紛拿起武器,加入陣線。
這些輔助人員,他們並未經過專門的戰鬥訓練,身著單衣,既沒有厚重的戰甲,也沒有強力單兵武器,更沒有援軍,只得持槍倚靠在掩體後,身不由己加入這場最後的戰役。
而很快。
數分鐘之後。
失去了抵抗火力的城牆被炮擊接連拆毀崩塌,封閉的高大城門轟然倒塌。
手持光子炮的霆星人步兵從各個擊碎的缺口處,潮水般湧入城中。
崇明守衛高大的身軀,重蹋行走在遍地起火的街道。
溪都數百個繁華街區,被奔湧的骸獸入侵,紛紛湧向華夏軍隊最後收縮的防線。
最外圍陣線的佈防士兵在短暫接敵後,步步後撤,試圖拖延和延緩敵軍推進的步伐。
但很快,他們的抵抗便如一滴水,掀不起任何波瀾,被淹沒在了汪洋之中。
最終的戰役已經到來。
當第一名敵人出現在街道視野內,最後的近距離血肉巷戰拉開了序幕。
士兵們屏住呼吸,扣動扳機。
二十一點五十分。
城內滿是火光蔓延。
炮火聲和爆炸聲是如此的密集,以至於幾乎每一棟的建築樓內,每一間的房屋之中,都有頻閃的槍膛火舌,向敵人傾瀉去憤怒的彈雨。
牆壁遍佈彈孔,房屋濃煙四起,烈焰熊熊燃燒,充斥著每個戰爭親歷者的視線。
而隨著骸獸的入侵越發洶湧,敵人的攻勢越發猛烈,敵人近在眼前,華夏軍隊積攢的防禦力量在重壓之下不堪一擊。
甚至,只需一頭骸獸能穿過火力網,沿著坍塌的樓房和建築殘骸,衝進毫無抵抗的人類陣線中——那麼,那樣一支臨時由醫師護士和通訊兵伙伕等後勤人員組成的軍隊,對於骸獸來說顯得如此脆弱不堪,是血淋淋的美味盛宴。
更別說腳下地面還有透過城市下水道系統不斷掘進的骸獸,令人防不勝防。
此時。
戰火膠著,人員傷亡急劇激增。
位於溪都西北側,國立大廈地下掩體,溪都最高軍部指戰部,剛剛完成緊急轉移的部署工作。
除了爭分奪秒的時間急迫,更雪上加霜的是,撤退途中,大批的檔案和裝置在轉移途中被敵機空襲摧毀,軍部文書與政要人員死傷慘重。
這是不可避免的。
儘管有了防空火力和空優戰機的掩護,但最高指戰部這樣一支龐大的運輸隊伍,目標太過顯眼,遭受到了敵人三角戰機群的重點照顧。
轟炸過後,軍隊的最高指揮系統名存實亡,大批通訊裝置和作戰中心的指揮人員陣亡。
作為一軍之首,丁營校尉也差點在空襲中身死,最終爬出被炸翻的裝甲運兵車,得以僥倖脫險。
雖一地雞毛般的狼狽窘迫,但是死戰廝殺愈演愈烈,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丁營校尉身披遮身的黑風衣,看不清容貌,進入地下掩體過道,走過腳下無暇倉促鋪設的大批通訊電纜,領著一眾麾下官兵徑直前往指揮大廳。
此時。
過道之內,一名文書正迎面抱著一個平民小女孩,一路著急小跑。
見到丁營校尉,她的眼神中滿是驚慌,不知該作何反應,如何是好。
不過,丁營校尉並未過多理會。
來到指揮大廳之後,丁營校尉望著因炮火而燈光搖晃下的圓形桌面,桌旁各軍步連的營連長如木樁般肅然站立,都儼然已經等候多時。
一切從簡,無需多言。
丁營校尉從略帶昏暗的背景下一步步走進光中,如沐蕭光,那襲身黑風衣露出彈火燒灼的痕跡,眼神炯炯,容貌也變得清晰。
鏡頭視角中,丁營校尉竟同指揮官一樣,是一位烈女子,名叫石蝶。
醒目映入眼簾,石蝶的臉上有著一道傷疤,自左上額頭經眉間劃至右臉。
她脫下佈滿灰塵的黑風衣,露出身著的紅衣軍服。順勢將黑風衣收挽在手臂上後,石蝶緩緩踱步走向各位營連長。
與指揮官榮嵐的知性大有不同的是,她的眼神直勾勾如鷹般冷冰,嘴角時刻都在下抿著,像是帶著怒意又像是帶著悲憐,無時無刻,表情看不到絲毫的波動。倘若初見,第一印象會讓人覺得,她毫無情感,冷漠至極。
雖從石蝶的底子看得出是位美貌女子,卻散發著生人勿擾般的強大氣場,只是站在身旁,便足以令人感到不適。
此時。
在地下掩體之內,石蝶一言不發走到桌前,環顧看著眾軍步連的營連長。
天干宮丁營十連十萬眾,除主力外不計其他輔助兵種,一共十位營連長。
如今六位身死,到場的只有四位,其中三位是作最後預備隊的三、八、九軍步連的營連長。
而最後一位七營連長,是從北側的小狼關陣地上撤回的。儘管腰背上纏滿著滲血的繃帶,使他站立顯得困難重重,但是他的目光仍如火炬般閃耀,盯著面前的石蝶。
其實到了這種時候,石蝶也很清楚,自己手下已經無兵可用,部隊都拼到家底了。
甚至——
身處的軍步最高指戰部,它存在意義,以及討論的作戰會議也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
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但石蝶還是需要前來,因為她是校尉。
眾營連長都神情嚴肅,每個人欲言又止,臉上那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有話想要說,但是卻無從開口。
在這種幾乎已經彈盡糧絕的絕命時刻,每一支拼到了最後家底的軍隊,都有太多太多難以言述的苦衷。
簡單聽取了參軍彙報之後,石蝶揮手示意停止。
她舉起右手手腕,檢視對照了一下手錶時間,頭也不抬隨即說道:
“通訊科,目前是否同榮指揮官恢復了通訊?”
石蝶身後的一位瘦高軍官,遲疑了一下回複道:“校尉,自從天閒星號撞擊了孽主,現在過了大概三十分鐘吧,我們的電報機和大功率收發機所發出的訊息,都無法聯絡到榮指揮官。”
“確切說,是二十二分三十六秒。”
石蝶漫不經心說罷,便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轉眼看到那張不大的桌面上,堆積著成山的戰事報告,夾雜著各方巷戰前線發回的求救和增運請求。
儘管情報人員已經試著從中只撿重點情報彙報,但紛飛如雪花的彙報仍不斷飛往溪都最高指戰部,在電報機和傳真機上不斷列印。
全線崩潰,大廈將傾,事到如今也沒有細究的必要。
況且,這片僅數百平方公里、被敵人壓縮得無法喘息的絕望困境下,真實情況是什麼樣,石蝶再清楚不過。
與其看紙面,實際親臨戰場走過一遭的她,更深有感觸。
石蝶掃手,便將桌面那些堆積的戰事報告統統掃進垃圾箱。
而桌面清淨後,石蝶這才端手拿起桌上被報告壓埋的紙質城市地圖,面色凝重。
忽然,她似乎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眨了眨。
隨後,她拿起胸前夾著的一支簽字筆,在防線東側沿著街區勾勒,並在這個區域畫起了個大大的叉號。
眾人面面相覷。
此時,石蝶抬起頭正色說道:“事態嚴峻,第八連,先傳我命令,通知東側華恆大道以內下轄的部隊,提前做好接敵準備,大道外側防線已經失守,這將是敵人的主攻方向。”
八營連長頓了頓,感到有些疑惑回覆道:
“是,校尉,我這就下達指令。可校尉,那駐守大道防線是我師最精銳的一支部隊,也是建制最為完好的部隊,素有虎軍的稱號,他們剛剛才進入防線,這麼短的時間怎麼會被突破呢?”
石蝶對此並未過多闡述原由,只是吩咐形勢緊迫,指令下達速速完成便是,莫延誤了戰機。
見此情形,八營連長示禮,離開指揮大廳前往部署。
在而後不到兩分鐘,參軍轉達前線彙報,確認東側防禦失守的事實報告。
第八軍步連四合列,這樣一支素有“虎軍”稱號的華夏精銳步兵師,血戰之後,七千餘眾全體官兵已經全軍覆沒。
悲訊震驚之餘,指揮大廳中的其他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石蝶沒說什麼,又抓緊時間,繼續詢問並瞭解其他營連長所掌握的更多情報資訊。
三營連長和九營連長分析了自己一方的局勢,感慨惋惜之餘,得到的回覆更多是——局勢已經無法挽回。
就連警衛班都已經拉上前線,這場戰爭已沒有任何人可以置身事外,但即便如此,滅亡仍是註定。
而後,是漫長的沉寂。
三位營連長欲言又止,心事重重。
石蝶見此,什麼也沒說。
氣氛凝重,伴隨外界的炮火震撼令人緊張不安。
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溪都名義上已經淪陷,丁營覆滅的敗局已定。
三位營連長互相觀望,此刻他們內心百感交集,卻開不了口。
說不出的那句話,對於軍人的使命感,是說不出的愧疚,說不出的絕望,說不出的悲哀。
直至半響。
第七軍步連的營連長,那位負傷的軍官,艱難撐著桌面,打破沉寂,開口說道:
“校尉,原諒我,我輩知即將身死,既然大家都不願意說這個事,那我這個營連長,就當這一回丁營的歷史罪人。”
石蝶注視,緩緩問道:“蔣營連,你想說什麼?”
“校尉...我們七連打光了...其他的連也沒了,人已經全死了,十萬人打到現在,算上伙伕工程兵,就剩下不到一萬幾千人......真的已經沒辦法......”話音還未落,那第七軍步連的營連長,這樣一位戰場上流血也不曾嗆聲的人,竟嘶啞聲線,情至深處,聲淚俱下。
第七軍步連的營連長繼續說道:
“校尉,我真的不想我們丁營連根都打沒了,趁著還能最後拼死一搏,就讓我們來給你突圍......請你帶著傷員和指揮部撤,請你快撤離吧......校尉,快走吧。”
其他兩位軍步連的營連長不忍直視,選擇別過了頭默淚。
石蝶依舊面不改色,注視緩緩開口說道:
“假若榮指揮官在,我相信她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正如以往的每一個時刻。如果今日註定滅亡,那我也會必將和我的同袍同胞,欣然赴死。”
石蝶伸出了雙手,托住面前那樣一副遍體鱗傷幾欲昏倒的軀殼。
“華夏軍人,請誓死追隨你們的校尉,追隨你們的指揮官。只要榮指揮官還在,丁營的旗幟永遠不會覆滅。”
“是...校尉。”
“現在通訊科,傳我最後一道命令,全軍務必在午夜之前死守,不惜一切代價,撐到東方指揮官的援軍。”
到了最後一刻,僅剩破釜沉舟的拼死一戰。
夜晚,二十二點。
石蝶抓起黑色大衣,面如冰霜,徑直邁步走向指揮大廳之外。
畫面一轉。
在走出大廈地下掩體之後,石蝶披著黑風衣,在夜色之中,撐身攀上一輛停靠在大廈前的磁軌炮履帶戰車,命令車長即刻出發。
“即刻起,軍部最高指戰部移至前線。最高動員,全體裝甲師聽令,自由開火,自行尋敵。”
榮指揮官。
石蝶深知此生已盡,知遇之恩難報,若有來世,我還願做你的兵。
別擔心,我用生命保證。
溪都不會淪陷的,我不會讓你丟臉。
戰車前進,灼風吹拂,黑衣獵號。石蝶抿咬下唇,眼神比以往多了一絲決絕。
鋼鐵的履帶滾滾向前,碾過碎石和火焰,沿著街道衝向了宿命的戰場。
而適時。
華夏軍隊蒙受衝擊打擊而變得脆弱的防線,如同緊繃而即將斷掉的弦,終開始分崩離析瓦解。
六萬餘隨軍撤離的平民,和不足一萬拼死抵抗的華夏天軍殘部,即將蒙受滅頂之災。
夜晚,二十二點十分。
在漫天轟炸之間,石蝶跳下履帶戰車,抵達最前線。
戰況慘烈焦灼,高大建築被夷為平地,殘垣斷壁間閃爍著星點火舌,那些尚未陣亡的華夏士兵匍匐在廢墟間,衝著湧上來的敵軍射擊還擊。
城市巷戰的陣地,眼前堅固的堡壘掩體稀疏被炮火摧毀,就勢建造的壕溝地堡也在火焰中燃燒,宛若地獄之景。
“再往後退,那邊陣線被骸獸突破了!”一名身披動力重甲計程車兵,冒著槍林彈雨穿過亂石,衝著四名戰友擺手。
說話間,兇殘的骸獸冒頭,出現在眼前。
這些骸獸剛剛屠戮了數百人,此刻火光與夜幕之中,黑色的鱗甲滿是鮮血滴淌。
此刻,它們正在站在廢墟間一臺倒塌的麒麟重騎機甲上,對著華夏士兵虎視眈眈。
很快,嗜血的骸獸群便奔湧而來。
正在這時,一聲喝令傳來:
“不許後退!本校尉有令,所有士兵給我頂住陣線!”
石蝶手持制式步槍,扣動扳機,擊穿了一頭冒進的骸獸。
她披著黑風衣,邁著步伐,持槍徑直穿過一眾身形高大、身穿動力重甲的華夏士兵。
她的臉上神情絲毫未浮現恐懼,就像是一位行走在山川之間的王。
作為丁營校尉,甚至作為華夏軍人中間,石蝶都稱得上十足的怪人。
這個女人是出了名的血性,每當踏入戰場,她便做好了赴死準備。因她從來不駕駛麒麟重騎那樣強悍的機甲巨人,也不常穿戴動力重甲,而是帶著自己的步槍,同士兵並肩作戰。
要知道,槍炮無情,在這連鋼鐵都會融化的極高溫戰場,死亡對脆弱的生命而言,其壓迫感是絕對無法忤逆和直視的。
無論何種驍勇勁旅,百萬雄師,一旦投身戰爭的熔爐,頃刻間便會灰飛煙滅。
但石蝶她仍然以貞烈的血肉之身,對抗傾覆世界之力。
沒人知道這種運氣會眷顧她到何時何地,經歷惡戰,衝鋒陷陣,出生入死,她儼然成為華夏軍隊中為數不多仍活著的傳奇人物。
身為校尉,她也是丁營守城不破傳說中的中流砥柱。
在石蝶的召令下,華夏計程車兵重整陣線,而緊急抽調來的裝甲師部隊也迅速填補了防線空缺。
石蝶清空彈夾掃射撲至前頭的骸獸,隨即在背靠掩體開始換彈藥。
戰場上接連不斷的兇險交鋒,爆炸與槍火聲交織響徹夜空,激戰不止。
三臺十五米之高的崇明守衛,似移動的黑色山巒,邁著鐵蹄出現在視野中,衝鋒而來。
麒麟重騎機甲,嚴陣以待。
行至近處,是重灌甲兵的碰撞,是巨人們的戰鬥。麒麟重騎撲向試圖撕開陣線的崇明守衛,二者倒下,那超過六十噸的總重,以強大慣性,沖塌路徑上建築的樓房,最終雙雙同歸於盡。
一架戰鬥機裹挾著螺旋的火焰尾跡,從夜空撞向地面,驚起大地的波瀾。
容不得遲疑震驚,石蝶和身旁計程車兵,儼然身陷骸獸重圍!
直到再也扣不動扳機,在其他士兵的幫助下,石蝶這才從骸獸被打穿的屍體夾縫中艱難爬出。
她身上的黑風衣早已鮮血淋漓。
戰鬥經歷十分鐘。
丁營即將覆滅。
身在一線的石蝶已經不清楚,自己還有哪些部隊尚且存活,還能堅持多久。
同樣深處絕境的她,也無暇思考。
她的身旁不遠,一名身披戰甲的華夏士兵被落下的炮彈掀翻,爆炸擴散的氣浪吹起塵埃,轟鳴聲震耳欲聾。
震撼過後,耳鳴不止。
而後,一個帶血的頭盔滾落在石蝶面前。
被碎石流彈劃傷,石蝶感到臉上有一股溫熱的溼潤觸感,她伸手一摸額頭,發現手心滿是鮮血。
一陣炮擊轟炸過後,由建築碎石和胸牆組成的華夏陣地後,還在活動的顯眼目標儼然所剩無幾。
一輛輛履帶戰車變成了殉爆燃燒的鐵罐頭,燒得通紅;就連高大強悍的機甲巨人麒麟重騎,也被輪番炮擊而攔腰穿透,轟然倒塌。
在揮手撥開濃煙後,一臉灰塵的石蝶掩面咳嗽,探頭望向前方,便看見更多的敵人從廢墟後面湧現。
石蝶抖落身上的塵土,拍拍黑風衣,站起環顧身後。
除了她以外,放眼望去,整個陣地上已經沒有任何一個活人了,只剩這最後一輛磁軌炮履帶戰車,孤零零立在街道廢墟之間開炮。
呼喚得到的回應,是一片茫然。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時間此刻是二十二點二十五分。
還有一個多小時。
丁營的旗號,儼然已經不復存在。
十萬人的軍隊建制,在這一場戰役中被徹底毀滅。
除非如有神助,否則已經不可能撐到東方指揮官帶著援兵,從鐘山關要塞趕來馳援了。
畫面一轉。
這輛磁軌炮履帶戰車,履行了它最後的使命,電光蕩徹,一發電磁炮擊穿了遠處一臺崇明守衛的胸甲。
而下一秒,這最後一輛磁軌炮履帶戰車,也在熱能鐳射中洞穿融化。
石蝶明白,自己生命已走向終結。
在火光之中,高大的崇明守衛踩踏過燃燒的戰車殘骸,來到這個渺小的人類女子面前。
仰頭望去,崇明守衛正閃耀紫色的獨眼,蓄能攻擊。
此刻便是赴死之時。
石蝶從容不迫,掏出手槍上膛,本想飲彈自盡。可一扣動扳機,咔擦一聲,槍膛卻傳來撞針空響。
她發現留給自己的子彈,也已經打光了。
萬般無奈。
石蝶只能彎腰,撿起地上順手的一顆石頭,奮力朝著崇明守衛砸去。
“嘿咻!”
但似乎,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千鈞一髮之際,這一顆小小的石頭,以卵擊石般在崇明守衛堅固的護甲上彈開,崇明守衛卻取消了攻擊,轉身而去。
眼見崇明守衛離去,石蝶感到莫名其妙。
石蝶叉起腰,思索後隨後竟賭氣也跟著走。
她一言不發,獨自撿起一堆石頭在懷中,一邊追在崇明守衛身後,一邊將石頭丟出,砸在它的身上。
“嘿咻!”
石頭擊中,再次咕嚕嚕滾落而下。
石蝶為此莫名執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就這麼走了,那絕對不行,我不答應。
同胞手足,國仇家恨,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要麼殺了我,不然我不會放你離開。
見石頭砸它毫無成效。
石蝶不甘心,另尋他法,跳進道路一旁倒塌的堡壘內,翻了一陣,隨後手摸到一支沉沉的高爆塑性炸彈,便抱在了胸前。
而後,石蝶快步,雙手抱著炸彈走到了崇明守衛眼前。
面對一個十五米高三十五噸重的巨型外星怪獸,阻攔在戰車都能輕易踐踏的鐵蹄之下,此舉無異於螳臂當車,自尋死路。
但明知死路,她仍義無反顧。
崇明守衛低頭,用那獨眼掃描了眼前一個瘦小的人類,隨即它邁出了沉重的步伐。
面對落下的鐵蹄,石蝶渾身禁不住顫抖,咬緊牙根不讓情緒失控,閉上了雙眼,畏懼著死亡帶來的絕望。
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
崇明守衛跨過面前的渺小人類,視若無睹般繼續向前。
石蝶睜開眼抬起頭,神情錯愕,麻木看著頭頂移動的黑色山巒,在一陣陣的大地震顫中,逐漸從視線中遠去。
一直到那崇明守衛消失在滿是殘垣斷壁的街道盡頭,她才無力癱坐在地,懷中本想用來同歸於盡的炸藥,也滾落一旁。
此刻,她的眼神中失去了色彩。
她的心底萌發一種無法言說的新的失望,凌駕在了生命尊嚴之上,超越了死亡絕望。
面對自己那捨棄一切的自殺式攻擊,傲慢不已的霆星人,卻從來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
換言之。
這刻在侵略者骨子裡,對於華夏軍人無言的最大羞辱,是對於整個華夏人類文明反抗的傲慢輕蔑。
身為軍人,卻什麼都保護不了,無法改變這屍橫遍野生靈塗炭的世間,石蝶掩面而悲。
正在這時。
一輛裝甲車靠近,一名文書開啟車門下車,神色慌張穿越戰場,小跳步踩著碎石瓦礫,一路來到石蝶身旁。
這名文書她環顧了一圈,終於在滿是灰燼和殘骸的戰場中央,找到了癱坐在地的石蝶。
周圍還未完全平息的槍炮聲仍在迴響,使得這名文書感到驚恐,但當務之急,還是應該向自己的將領彙報一個十分重要的情況。
她膽怯著走進,輕輕拍了拍石蝶的後背,那件身批的黑風衣上。
一看手心溼潤,竟然都是血跡。
石蝶恍然,回頭看著這名文書。
儘管石蝶的臉色一如既往冷漠,臉上掛著煙塵,但是她那微紅的眼眶無言道出了心酸。
“校尉...您感覺很難受嗎?”文書不知,以為是傷勢使得眼前的將領難忍哭泣。
石蝶搖搖頭,回答還好。
文書稍感安心,接著正色說道:
“校尉,前線最新偵察通知,戰役時二十二點三十一分許,溪都城內圍攻我守軍的敵人全線撤退了。其原因有一件突發事件,最高指戰部所有次級指揮人員都無法處理,由於騰不出人手,指揮部只能派我來找您,很慶幸校尉您還活著。”
石蝶好奇問道:“關於偵察兵彙報,是什麼突發事件,致使敵人撤退了。”
“校尉,我要彙報,也正是關於這個。”那名文書眨了眨眼,一字一句說道,“鐵甲龍出動了。”
石蝶感到有些震驚,忙不迭撐著身子站起。
“由於電子界災害的影響,鐵甲龍,沒有指揮官或我的授權,是不可能出動的,情況是否屬實?”
“可,這是怎麼回事,校尉,我們指戰部的所有人員都以為是您的授權。”文書同樣感到同樣好奇。
“校尉,那會不會是榮指揮官的授權...”
“這點不可能,此事非同小可,先同我回去指戰部。”
石蝶斬釘截鐵回應道。
二人攙扶行走期間,石蝶接著問道:
“文書,偵察兵彙報,鐵甲龍降臨的位置,是在哪裡?溪都內還是外?”
“偵察兵彙報,那在一個遠離戰場的方向,距離我們二十四公里,城南溪都特高科工業開發園區——也就是以前基子能源爐的廠區,我們面前的敵人已經全部撤退折返,前往該處。”
石蝶一怔。
“為什麼是在那裡?鐵甲龍、基子能源爐......難道這場戰爭,幕後還和那個稱為星序的能量體有什麼關係嗎?”
石蝶陷入沉思。
關於鐵甲龍為何會得到授權的疑惑,她也仍未解開。
歸根結底,之所以鐵甲龍會讓所有高階指揮官為之色變,是因為鐵甲龍並非一般的兵器,而是由大理寺內司聯合軍方共同研發,應用了星序及逆向銀河人類科技工程的尖端實驗性武器,擁有可以改變戰局的強大力量。
而因為其能源與作業系統的受限,這是一款只能是為人工智慧控制的武器,不能由人駕駛控制。
而當時,在那文明生死存亡的關鍵,華夏人並沒有太多的選擇。
在電子界災害出現之前,這類大規模量產研發的人工智慧兵器投入戰場,減少了兵力和人員損失,為華夏軍隊挽回了覆滅敗局,力挽狂瀾,擊退了霆星人的滅國艦隊。
這也為華夏文明贏得了一段和平的黃金年代,在末世中得以喘息。
然而好景未長,距今三十六年前,既華夏紀元5142年,遍佈全球的電子界災害始料未及出現了。
關於電子界災害,只有簽署保密協議,每一位華夏軍隊的高階指揮官才有許可權知道內幕,當年發生了怎樣的黑暗事故。
那是當年大陸上近百座城市的滅亡慘案。
原本部署用來抵禦外星人入侵的強大人工智慧兵器,卻反過來攻擊它的造物主。
屠殺是如此的高效,這些城市中的數億人,竟沒有一人能夠活著離開。
電子界災害發生之後,所有的網路通訊手段被病毒入侵,為避免國家滅亡,華夏軍方第一時間緊急出動全部兵力,鎮壓肅清因電子界災害而叛亂的人工智慧兵器。
戰況慘烈,幾乎付出整整一代人的犧牲,電子界的叛亂,終於在大理寺內司的一名人員潛入破壞了核心主機後徹底終結。
事後,該叛亂事件被華夏官方政府記錄為霆星人外星入侵事件,在英勇的華夏軍隊的抵抗下被擊退。
該叛亂事件的知情者皆銷聲匿跡,其事件起因和內幕被封鎖訊息,人工智慧兵器鐵甲龍全部被責令拆除。
鐵甲龍的危險程度不言而喻,對於每個鎮壓人工智慧叛亂戰爭的親歷者而言,都是一場噩夢。
但時至今日,出於某種不可明說的原因,華夏政府仍保留著一小部分未拆解的人工智慧兵器,並默許了它們的存在,以應對同霆星人意料之外的情況。
除非指揮官和校尉的高階授權,人工智慧兵器嚴禁使用。
而所謂電子界災害,在基層和普通士兵眼中,也只是被華夏官方宣佈為一種可令人工智慧兵器宕機的計算機病毒程式,造成鐵甲龍癱瘓無法作戰。
自此,鐵甲龍淡出視野,但仍未消失。
而它的迴歸,註定不平凡。
在基子能源爐,這個同樣被詛咒揹負黑暗事件歷史的地方,二者都有共同的聯絡,基於同樣的能量源泉——星序。
起因不言而喻,肯定有什麼人,或者什麼勢力,正在因為什麼計劃,相互盤根錯節,策劃著有關乎星序的行動。
牽扯星序的開發利用,那就和大理寺內司脫不了干係,也就和那個女人——大理寺卿密切有關。
森中探葉,管中窺豹。察覺到這點,直覺告訴石蝶,這背後的一切並不簡單,龐大而複雜。
石蝶十分清楚,這不是她該知道的事情。
但她萌生好奇,想知道背後的所有秘密。
身為華夏軍人,保家衛國抵抗入侵者是唯一使命。這場牽扯諸多政治勢力和大理寺的黑幕糾紛,她身為一軍校尉,自是無權也無法參與幕後調查。
這是多管閒事,也是越職越級。
但是,這也並不代表,她會視而不見。
石蝶會加以關注,以自己的方式,或以軍方的立場適時介入這場黑暗中的較量。
三十分鐘後。
是夜,二十二點五十八分。
石蝶跟文書乘坐裝甲車,回到最高指戰部所設的前線指揮站,參軍已經等候多時。
見校尉不肯去醫室,參軍只好通知來了軍醫,在作戰指揮室為校尉醫治傷口。
通訊站內的人不多,在一間相對完好的大廈內,情報人員和指揮人員來來往往,電報機的滴滴聲和電話鈴聲不絕於耳。
在場坐鎮指揮的是第七營的營連長,此刻,他的傷勢已經得到了妥善的治療,顯得神色好多了。
見到身披黑風衣的石蝶走入,他立即起身行了一個軍禮,並指著牆上的城市地圖,彙報著當前的情況。
“校尉,真是千鈞一髮,經過最後激戰,敵人撤退了,我們守住了在世紀大橋以後的防區,防區後的六萬餘平民和傷員得救了。”
石蝶一言不發聽著彙報,脫下黑風衣,坐在座椅上,解開紅衣軍服,裸背由隨行的軍醫進行傷口包紮。
石蝶雖為女子,卻是性情之人,行軍之人不拘節,眾人對此見怪不怪。
石蝶開口問道:“蔣營連,其他的營連長怎麼沒來?”
“報告校尉,他們已經犧牲了。”
“這樣。那蔣營連,其麾下的殘餘部隊的整編規整,現在交於你手,敵人還會捲土重來。”
“校尉,已經在執行了,我已集結了我們最後的部隊,暫收編入第七軍步連。除去殘兵傷兵和非作戰人員,統計大約一支七百人的部隊,還可作戰。”
“蔣營連,先去執行任務,通知所有人員轉移,重新部署防線,以平民安全為先,在平民安置點處進行防守,務必保障平民優先。”
聽完命令,第七軍步連的營連長轉身離開了作戰指揮室。
隨即石蝶點點頭,抬起了手。
“參軍,煩請彙報,現在鐵甲龍的情況,我們瞭解多少。”
參軍從一旁走上前解釋。
正在這時。
石蝶瞥見,一個平民小女孩出現在這軍隊最高指戰部的通訊室門口,眼神麻木,呆若木雞。
石蝶回憶起,先前在國立大廈的地下掩體,她也見過一次這個小女孩。
“參軍,這軍部最高指戰部內,怎麼會有一個小女孩?”
參軍還不知如何解釋,一旁的文書打了圓場。
文書走過來,抱起了小女孩說道:
“校尉,是這樣的,這是下午的時候,一名大理寺神探送到軍營的。她來是受大理寺之託,希望這個小女孩,我們軍方可以保護好她。
我們也不知什麼情況,不過那可是大理寺,位高權重的,既然都這麼說了,怕出意外,撤退時我們就把她帶到了最高指戰部來了。”
大理寺?
在戰爭時期,大理寺的人難道會隨便街上碰到個人,就會送過來,特地讓軍方保護嗎?
嗯,不同尋常。
這個小女孩肯定和大理寺有關,興許是一個重要人物。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不過思索再三,石蝶眯起眼睛,還是拿出了企業家級的理解。
適時軍醫包紮完傷口,她邊揮手示意軍醫退去,一邊穿好衣服說道:
“通知廚房,給她做一碗麵吃,既然大理寺委託保護肯定要安全一點,她以後就跟著我了。”
文書放下小女孩,這時說道:
“校尉,伙伕都已經上前線了。我也給您多做一碗吧,也正好休息一下,聽參軍彙報關於鐵甲龍的情況。”
石蝶點點頭,拉著這個木訥的小女孩到身前,仔細揣摩這大理寺派來的人,有何門路。
“小朋友,你真可愛,你叫什麼名字?”
“姐姐,我叫羅惠惠,今年六歲了。”小惠惠眨著大眼睛,一字一句回答道。
石蝶久違一笑。
看來,事情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