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雨中兩侯府(1 / 1)
風中的寒意愈來愈濃,一直到了黃昏時分,雨依然沒有要停的跡象,雨絲在長安城中織起了一張灰濛濛的幔帳,讓一切都變得朦朦朧朧。
定陵侯淳于長獨自走進侯府書房,脫下他那件名貴的貂皮斗篷,拿起火鉗,把銅盆裡終日不滅的爐火撥得更旺些。
精緻華美而溫暖的屋子,逐漸把他身體的寒氣完全驅除。
他坐到案几之後,用一雙刀鋒殷的銳眼盯著已經等候他多時的霍駿。
此時的霍駿站的如標槍般筆挺。
“李慕俠怎麼樣了?”
“重傷,已經扔到了李記鐵鋪的門口,按侯爺的意思,給李先一晚的時間,讓他考慮清楚。”
霍駿思索了片刻,開口問道:“屬下有些不解,侯爺為何如此大費周章,李氏兄弟不過是平民百姓,直接除掉豈不是乾淨利索?”
淳于長面無表情,淡淡的說道:“你在府上十載有餘,我門下養士數百,開銷雖大,但我此刻大權在握,天下之財皆過我手,豈會去爭區區西市之利?況且,我身兼衛尉之職,手握三萬禁軍,豈會在乎一個長安城的地下幫派?”
淳于長微微閉起了眼,他忽然覺得很疲倦,這件事也實在有理由讓他疲倦。
“霍駿,這十餘年來,在數百門客中,你覺得我待你如何?”
霍駿面色一凜,答道:“屬下罪臣之後,蒙侯爺不棄收留,又委以重任,天高地厚之恩!”
淳于長點點頭,又問道:
“你們霍家對漢室功高蓋世,可是大將軍霍光去世後,卻落了個謀反的罪名,三族被誅,只有你僥倖逃生,你覺得天子對你們霍家如何?”
霍駿愣了片刻,臉上露出了悲憤的神情,答道:
“此事侯爺深知內情,我霍家世代簪纓,為了漢室江山披肝瀝膽,一片忠心可昭日月,怎會謀反,無非是有人覬覦我家位高權重,設計陷害,宣帝被小人矇蔽,致使霍氏滿門被誅,冤沉海底。”
淳于長又點點頭,再次問道:“你覺得宣帝當年真的是被小人矇蔽嗎?”
霍駿神情一凜,沒敢接話。
當年霍光死後,漢宣帝同大權在握的霍家關係逐步惡化。先採取措施提拔自己的外戚與霍氏的政敵擔任要職,架空霍家子弟的兵權,奪取了他們的在首都的兵符,霍氏人馬,再也無法掌握長樂宮和未央宮的禁軍,掃清了霍家的外圍勢力。
霍氏家族惶恐之餘決定反擊,打算廢黜漢宣帝,可惜走漏了風聲,事情敗露,霍家三族皆被斬於市曹,霍家就此衰亡。
淳于長繼續說道:“在世人眼中,倘若當年你們霍家人功成身退,自動交出兵權,便可免了這場大禍,可是世人哪裡知道,一旦位極人臣,哪裡是說退就能退的!自古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一旦解甲歸田,不知有多少人要找你們尋仇,與你們為敵,就單是一個李家,恐怕就不能放過你們。”
說完這番話,他似乎有些感慨,沉默了良久,再次問道:“你覺得當今天子待我如何?”
霍駿欠身答道:“侯爺新晉定陵侯,聖眷正隆,恩遇無雙!依屬下看,下任大司馬非侯爺莫屬。”
淳于長雙目一睜,笑了起來,笑容卻有些苦澀。
“好個聖眷正隆,恩遇無雙。我要也是這樣認為的話,恐怕即將死無葬身之地了!別看咱們的陛下每日沉溺酒色,歌舞昇平,可要誰真以為自己比陛下還聰明,還高瞻遠矚,那這個人一定是個白痴!”
說完,重新閉起了眼,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屋裡一時陷入一片寂靜。
霍駿憋了半天,終於沒有忍住,脫口問道:“敢問侯爺,這些與李氏兄弟何干?”
淳于長低聲喃喃,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騰蛟幫,騰蛟幫!蛟若騰空,乘時變化而縱橫四海,那還是蛟嗎?李氏兄弟的頭頂,恐怕盤旋著一條真龍啊!”
霍駿面色大變,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淳于長忽然睜眼,目光又變得銳利無比,盯著霍駿。
“五先生仍然會協助你,而且今晚三先生也到了,明日拂曉動手,絕不能讓這件事發生任何一點錯誤,哪怕是微小的錯誤,一旦有變,三先生可以在暗中出手。”
說完,望著屋頂怔怔出神!口中自言自語。
“陛下啊,陛下,你到底還要不要微臣了?”
……
與此同時的新都侯府,同樣是在書房,王莽與劉歆正在對坐弈棋。
此時局至中盤,王莽執黑,在枰上落了一子,笑著說道:“此時的局勢,越來越撲朔了。”
劉歆不假思索,隨手跟了一子,搖搖頭說道:“依我看,倒是越來越明朗了。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淳于長這步棋恐怕逼得天子要動殺機了!”
王莽手拈棋子,有些舉棋不定,說道:“依先生看,我該何以自處?”
劉歆微微一笑,“侯爺仁義禮智信五常俱全,何須多慮,每日去長樂宮與司馬府給太后和大司馬請安,盡晚輩孝道便是,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侯爺只要身在局外,自然洞若觀火。其餘細節,我來處理便是。”
王莽想了半天,下了一子,劉歆隨手跟進,二人又拆了幾手,劉歆說道:“今日接陛下旨意,太學暫停授課五日,五日後定陶王世子要進太學攻讀。”
“哦?看來那位東方先生也要晚幾日入學了。”
劉歆清雋的臉上顯出一個莫測的表情,手捻鬍鬚說道:“比起當前局勢,我倒是對這位東方先生確實越來越好奇了,聽說前日他居然和李慕俠結為異姓手足了!”
王莽聽完,也有些詫異,看著劉歆沒有說話。
“這位東方先生似乎每走一步,都是有的放矢啊!好像對當下局勢中的勝負手瞭如指掌,不知道身上還隱藏著多少秘密。”
王莽皺皺眉,“他自述的那些來歷,雖然沒有什麼破綻,卻也無據可查,依先生看他會不會是敵國派來的奸細?”
“我覺得不像,但此人必有目的,而且不知他為誰效力,只能靜觀其變,看他會不會露出什麼馬腳。他那日似乎急於進入天諭閣,難保另有圖謀,我最擔心的是此人會不會是稷下學宮的門下。”
王莽沉吟不語。
“稷下學宮暗中支援淳于長多年,這次淳于長兵行險著,孤注一擲,恐怕稷下學宮也要重新權衡利弊,弄不好那位東方先生就是學宮特地派來與侯爺結交,萬一有變,也好在侯爺這裡及時止損。”
王莽忽然棋思敏捷起來,與劉歆中盤博弈,落子如飛,可是數十手過後,黑棋局面雖然略有好轉,卻仍是處於劣勢之中,此刻已近收官,他不禁又皺起眉頭。
劉歆在打劫處提了一劫,忽然說道:“昭君為何不入天諭閣?難道她另有良策。”
王莽應道:“我也不知,她似乎已有主張,不過看太后這幾日倒是對她十分親近,再加上此刻局勢有變,說不定能有什麼轉機。”
劉歆點頭道:“我觀昭君外柔而內剛,而且在匈奴王庭輔政多年,若是能解除了自身的危機,無論身在宮中或是回府居住,對侯爺日後都有極大裨益。”
這時王莽眼睛忽然一亮,飛快的在棋盤上下了一子,劉歆先是一愣,接著雙眉微挑,哈哈大笑。
“侯爺好棋力,這一子扭轉乾坤,反敗為勝,佩服佩服!”
王莽歉然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難得贏先生一次,實屬僥倖,不過是無心之舉,哪有什麼可佩服的。”
劉歆微微笑道:“落子雖然無心,佈局卻是有意,化偶然為必然,正是國手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