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孤臣孽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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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梅園中急匆匆地走來了幾個宦官。

雖然漢朝此時只有幾千萬人口,人口數量只相當於兩千年後一個大城市的規模,可就連後世那些大腹便便的縣委領導每天都忙得四腳朝天,更何況劉驁。

身為一國之君,事務繁多,也不可能老待在這宮中偏僻處,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事,一個太監頭目腆著老臉,冒著極大的風險找來了梅園,苦兮兮地在樓下通報了許多次,終於成功地將天子請下樓來。

看著陛下的身後的司空大人,那名太監頭目心中暗自叫苦,難怪宮裡怎麼都找不到陛下,原來正在和司空大人談論天下大事,自己貿然前來打擾,萬一惹得天子不悅,不知道會挨多少板子。

劉驁的臉色確實有些難看,大半還是因為方才那個話題,雖然討論到最後東方明並未刻意堅持自己的意見,可依然在劉驁的心中留下了一片陰影。他正想借機多和東方明聊上幾句,探究一下這個年輕人的真實心思,便在這時,卻有人來打擾,他心情當然好不到哪裡去。

此時樓內樓外人多嘴雜,劉驁不好再說什麼,回過身來,滿是寒霜的臉上漸趨柔和,望著東方明輕聲說道:“先生所說之事,寡人一定好好思量,先生重傷未愈,還要多多休息才是。”

東方明將柺杖夾在腋下,向劉驁深深一揖,恰到好處地在眼中閃過一絲感動,說道:“臣這些日子蒙陛下天恩,特許臣在宮內養傷,讓臣感激涕零,可君臣綱常在上,臣久居禁宮終究不妥,如今傷勢已經大見起色,武庫那邊還有一堆事務等著處理,懇請陛下准許臣回府休養。”

他在這未央宮中實在是不習慣,處處拘謹,行動範圍還有諸多限制,最主要他急於去見二師兄太史瞻瞭解情況,於是趁機向劉驁提出回府的請求。

劉驁點了點頭溫和地說道:“當時寡人考慮宮中藥材齊全,這才傳旨將先生接進宮來,如今先生既然已無大恙,回府調養也好。”

說到這兒,他忽然皺起了眉頭,想起了一件事,不免又是一陣頭痛,嘆口氣說道:“西域千里迢迢,要途經三州之地,沿途官員竟是些帶兵的武夫,先生……”

東方明見劉驁欲言又止,一時沒有猜透劉驁想表達什麼,於是微笑說道:“臣入朝不久,不諳為官之道,此去西域,還請陛下提點一下微臣,有何事需要注意。”

劉驁搖了搖頭:“先生過謙了,以先生大才,何須寡人多說什麼,比如一直以來,寡人所需要的,就是一個乾乾淨淨,能為朝廷提供軍需的武庫。而先生甫一上任,所作所為就處理的就極為妥帖,深得寡人之心。”

東方明眉頭微微蹙了蹙,還是沒有明白劉驁繞來繞去究竟想說什麼。

劉驁捻著鬍鬚接著說道:“只是……因為此事。先生或許在各地樹了不少敵人,有些事情寡人也不方……嗯,先生此去西域務必小心謹慎,最好不要與沿途各藩鎮的守將有過多糾葛……”

在劉驁吞吞吐吐,詞不達意的話語中,東方明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說來說去,還是怕自己與手握兵權的大將交往。

此刻朝廷局勢極為微妙,王氏家族在朝廷中的權力雖然大部分被剝奪,可為了局勢的穩定,劉驁並沒有過多的使用雷霆手段,各地戍邊的守將雖有調動,畢竟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他對於東方明,還是有著很強的戒心,萬一此人有什麼別的心思,趁機結黨營私,日後難保不會成為另一個權傾朝野的淳于長之流。

只是當此局勢下,若想掃清中原諸王的隱患,西域諸國必須遣人安撫,自從段會宗故去之後,朝廷確實沒有合適的人選出使,劉驁反覆權衡,這才不得已決定讓東方明出使。

想通了此節,東方明情不自禁地聯想起了大清朝的雍親王胤禛,他沉默片刻後開口說道:“臣,只願做我大漢的孤臣孽子。”

“好一個孤臣孽子。”這句話說得劉驁哈哈大笑起來:“孟子曰: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先生竟有此志,願為我大漢社稷殫精竭慮,寡人替天下蒼生謝過先生。”

隨後劉驁斂去笑意,極為誠摯地向東方明做了個揖。

東方明吃了一驚,趕緊想上前扶住劉驁,可有傷在身,行動不是那麼便利,腋下的柺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院中。

宮玲趕緊搶前一步將他扶住,東方明做出一副誠惶誠恐之態,惶聲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臣願做孤臣乃是份所應當,如何敢當陛下之禮。”

東方明這番做作表演的十分精彩,精彩到了快要抽筋的程度,而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一句乃是出自先秦古籍,只是經過兩千年後才被大清皇室發掘出來教育子孫,在漢朝知道這句話的人其實寥寥無幾。

此時劉驁聞聽此言,自然是心花怒放,走上前將柺杖撿起,親自為東方明架在腋下,隨後再一次哈哈大笑起來。

旁邊的宮玲眨著大眼睛看著劉驁,眼神就像看一個白痴,她實在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麼可笑的,能讓這位一朝天子這麼開心。

笑了良久,劉驁轉頭對崔靈說道:“將先生這句話記下來,日後冊封太子的大典上,寫入表中。”

一旁的太監頭目再三相請,劉驁終於滿是笑意的離開了梅園。

雖然是笑著離去,可在東方明眼中,劉驁有些瘦削的背影卻無由的透出些許悲涼。

園中只剩下了東方明和宮玲兩個人,看著天子的身影消失在層層掛霜的寒枝之後,東方明的笑容已經完全斂去,在宮玲的扶持下,回到了樓上。

小樓之上,他端起案几上那杯殘茶,平靜地站在了那張石橋三進履的畫像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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