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一場哲學課（1 / 1）
見狀，林逍也沒有辦法，只得走出洗手間，替他搬了把椅子過來。
就像身上那件裁剪考究的唐裝一樣，行走坐立始終都極其端正的吳大博士，頭一回毫無儀表可言地癱靠在椅背上，手指揉著太陽穴，雙眼緊緊閉著，冷汗還在一層接一層地冒出來。
過了好半晌，他才緩緩睜開眼，眸底依然蘊著強行隱忍下的苦楚，但還是堅持著問道：“剛才，你說的那句……‘能不能看見這個’，是什麼意思，和我突然可以看見自己……有關聯嗎？”
“這……”林逍也沒想到他一開口就是問這個，頓時有些躊躇。
見狀，吳點墨又屈起手指，拿關節用力按了按太陽穴：“既然我可以共享到你的視覺……哪怕時間很短，但只要好好安排，也足夠給那隻猴子佈下一個陷阱。我們必須要合作，所以，在這種個人能力的問題上面，希望你可以先姑且對我放開一些沒必要的戒心……”
“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確實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林逍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索性將意外發現的那些“光點”，事無鉅細地全盤托出。
他的這個發現到底意味著什麼，林逍自己也心裡沒底，畢竟，他僅僅是描述那些“光點”，就已經搜腸刮肚用盡了所有的形容詞。
而他對末世的所有了解，基本全都來自於上一世的見聞——其中，根本從未聽說過類似的能力。
也正因此，剛才吳點墨突然可以透過他的眼睛看東西的時候，林逍確實懷有一線希望，如果有其他人能同樣看見“光點”，尤其當這個“其他人”，還擁有一個比他聰明不少的腦袋，說不定真的能給他一個解釋？
然而，面對他這種沒說出口的希冀，吳點墨臉上才剛露出幾分沉思的表情，又悶哼一聲，重新痛苦地閉緊眼。
“……”用力地深深吸了幾口氣，吳大博士才艱難地低聲說道，“……看來，之前我想做第二次嘗試的時候，實在有些超出身體的接受程度了，現在根本沒辦法專心思考，只能粗略地猜測一下……”
說著，他勉強抬起眼簾，看向林逍：“你……知道‘通感’嗎？”
“啊？”這個問題實在來得有點始料未及，林逍尷尬地撓撓下巴，試圖回憶這個既熟悉，又有些過於遙遠的語文作文知識點，“呃，這個……這不就是一個修辭手法嗎？把五感的感受互相交錯，讓描寫更優美之類的？”
“對，在‘通感’裡面，人可以看見‘冰冷’的藍色，聽到‘流水’的琴聲，而不覺得違和，這主要是因為……”吳點墨就著揉按太陽穴的姿勢，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所有感官收集到的神經訊號，都是在這裡被處理，然後再根據個人的認知，賦予各種詞語來定義。”
林逍聽得半懂不懂，只好附和著點點頭。
“在哲學裡面，有一個不那麼出名，但同樣神秘的問題，就是——‘詞語的意義從何而來’？”
“比如……舉個例子，如果我說，聊聊洗手池裡的‘水’，你會明確地知道接下來的話題物件，這很好理解。”
“但如果我只是說，聊聊‘水’，那麼，這個字便同時指向了過去，現在，未來，甚至是所有江河湖海，乃至宇宙中所有星球上的水，這樣豐富的內涵，對短短一個音節來說，是不是有些過於誇張了？”
“而且，當其他語言的人說出他們的‘水’的時候，明明字和音都完全變了，卻仍然可以指向同樣龐大的內容，也沒人會覺得奇怪，這是不是意味著，世界上也許存在一個作為中介，既包含了無窮大的‘意義’，又可以用所有語言的‘水’去連結的‘意義’本身？”
這一下，林逍徹底被他繞糊塗了：“這不就是……因為語言的定義嗎？以前的人們把這個詞定義為什麼意思，它就具有什麼意義。”
“那在這個詞被用來定義為‘什麼意思’的時候，這個‘什麼意思’又是如何概括的？”大概是因為聊到了專業領域的原因，一時間，吳點墨連臉色都顯得沒那麼痛苦了，“所以說，人對於事物的理解，往往會習慣性地困囿於已有的認知，這是一個沒人能跳出去的怪圈。”
“也正因此，自己的大腦感知到的所有訊號，人們更是隻會下意識用自己的認知來理解。即便目前科學對大腦的研究依然只有一鱗半爪的程度，也不妨礙人們全都認為，自己感覺到的東西，就是大腦接收到的東西，也就是那個東西的真實樣子。”
“就像……那個‘光點’，你說你只是覺得‘看’到了它們的存在和運動，卻既不知如何描述顏色，也沒辦法複述光亮程度，這很有可能是因為，它們確實本來就不是‘光’。”
“就像是一次現實中的‘通感’，僅僅只是由於它們的形態被你的大腦處理之後，已經完全超出了你對原有五感的認知，但你還在習慣性地去定義這些訊號，因此才會覺得，自己‘看’見了‘光點’而已。”
在吳點墨的一大段話裡面，林逍勉強聽懂了的只有最後這一句。
饒是如此，他也依然被這套前所未聞的理論給塞得有些消化不良，琢磨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點頭：“在現在這個本來就不合常理的世道里，這種不合常理的邏輯，說不定才確實有道理。”
“是啊，現在你和我，還有那隻猴子，以及那些不知道哪裡來的活屍，已經完全不能拿以前的規律來套用了，這種感覺可真是奇妙——我前面二十四年所認知到的世界，全都正在這場黑夜中分崩離析……”說到這裡，吳點墨的表情又隱隱露出幾分狂熱，彷彿自己頭上的不適感已經全都消失了一樣，“你說，現在這個構建中的新世界，到底還有多少等待我去發現的謎團？”
面對他這個問題，林逍頓時被噎住了，不得不撥開話題：“……可別，現在你最該考慮的問題，還是先趕緊睡一覺，好好養養神，明天我們就儘快找機會去試試。”
他倒是清楚接下來，這個所謂的“新世界”，還會發生些什麼匪夷所思的事，但還真不知道，眼前這名求知慾高到離譜的吳大博士，在面對日後那些事的時候，還會不會保留有今天這個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