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拼圖（1 / 1）
三個人圍著篝火，沉默地坐著。
剛才那一番鏖戰下來，實在太累了，甚至沒有人想主動說話。
一時間，地下停車場裡，只剩下炭火燃燒聲，鍋裡熱油的噼啪聲，還有小黑期待地搖尾巴的聲音。
它完全看不懂，這三個人類怎麼都一副快死了的表情。
明明馬上，這個漂亮的女性人類就要做好吃的了！這難道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嗎！
周依費勁地掀開鍋蓋，將切好的幾塊燻肉放下去。
油脂被加熱，迅速迸發出濃郁的香氣。
食物的味道終於給在場眾人注入幾分活力，萎靡的精神好歹多少恢復了一些。
吳點墨坐在幾塊木板疊起來的桌子面前，邊繼續摸索著林逍斷成三段的上臂骨頭，用幾塊拆下來的木板和繃帶一起，艱難地做著簡易版的固定包紮，邊主動開口，打破沉默：“……現在，可以說說，到底怎麼回事了嗎。”
斷骨復位的疼痛實在太劇烈了，林逍疼得五官都在一抽一抽地，直吸涼氣，完全沒辦法接話。
只能是周依自己，邊用筷子給燻肉翻面，邊滿懷誠意地再次道歉：“對不起，這都是我的問題，在一開始，我不放心馮姨一個人留著，本來就只打算讓你們送我回去，並沒有要一起離開的計劃，但回去之後，家裡沒找到馮姨，我就想著去隔壁看看，結果……”
於是，她帶著隱隱的哀痛，終於解釋起了事情的起因。
自打她十三歲，因為射箭方面的天賦，而在世界上展露頭角開始，此後的生活中，便塞滿了行程，不斷地趕赴各地，參加各種比賽和訓練。
而她老家，不僅遠在遙遠的北方，父母又全都有正式工作，無法經常陪她，一年到頭算下來，見教練的時間都比見家人的多。
等到後來，周依被東珠城這邊的大學錄取，進入大學生活之後，儘管比起以前安頓了一些，但仍然由於距離，很少和父母團聚，只能給自己租個小房子，過時下流行的所謂精緻獨居生活。
在這種情況下，同在一層的鄰居，一個姓馮的阿姨，因為子女全在聯邦的其他分割槽工作，也同樣是獨居，兩人認識之後，沒過多久，便迅速熟絡起來。
這馮姨，完全是愛心過剩的中老年婦女，對自家子女無法發揮的舐犢之情，幾乎全都傾注在周依這個既漂亮又懂事的姑娘身上，日常噓寒問暖，三不五時的，還得叫過去一起吃個飯。
就連周依這手廚藝，也是從她那裡學的。
也正因此，大明星在馮姨面前，也絲毫沒有脾氣，完全抱有一份作為子輩的尊敬和體貼。
甚至於，由於馮姨在天黑之前，某一次出門買菜，不巧摔了腿，之後又趕上末日降臨，樓道里出現活屍之後，周依便靠著她之前那把弓，清理乾淨自家這棟樓，把行走不便的馮姨乾脆接到了自己家，同吃同住。
就連之前那次，聯邦特意派飛艇過來，集中人們往新江寧城避難所撤退的時候，她之所以沒走，也並不是因為什麼她自己受傷了之類的拙劣藉口，而僅僅只是放心不下無法走遠路的馮姨，便放棄離開而已。
然而，這樣的相依為命，卻在周依家裡的存糧耗盡之後，也面臨了資源的危機。
“我在出門的時候，已經囑咐過她了，一定會帶著吃的回來，千萬不要出門……”周依喃喃說著，“可是，卻遇到了颶風……”
“肯定是因為我回去得太晚了，她餓不過，才會回家，然後才……”她越說，聲音越低，顯然是被戳到了傷處，撥拉著鍋裡已經煎得金黃的燻肉，又忍不住有些哽咽。
在場的兩個男人對視一眼，眼神中帶著瞭然，都沒有出聲安慰。
這樣的苦痛，別離，死亡，在這片黑夜之下，每時每刻，每個角落，都在上演。
末世中，最不缺的就是悲劇。
處理完林逍的左臂，吳點墨扶著他的右手放上“桌”，然後短暫地陷入了一會兒深思。
這隻右手，說它還是隻“手”，都算是抬舉了。
也只有大拇指和小指還能看見點手掌原有的形狀，另外三根手指的指尖，皮膚已經完全迸裂開來，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除此之外，這三根手指剩下的兩節骨頭，更是直接被一股巨力給推進了手掌之中，憑空短了一截。
而手掌的上沿，便因為這強行塞進來的兩節骨頭和淤血，腫得老高。
再加上同樣骨折得不成樣子的掌骨，一直到手腕為止，林逍這整個右手，看起來都已經廢得不能再廢了。
“……你現在這隻手，如果能用X光拍一張骨架的樣子，發給我在醫學院的朋友，他們肯定會特別羨慕我的見聞……”吳點墨突然開口，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聞言，林逍臉上頓時擠出一點難看的笑容來，“……謝謝誇獎？”
頃刻間，吳點墨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雖然我知道有時候，我說的話你會聽不懂，但是，我必須承認，剛剛我其實並沒有在誇你。”
林逍只恨現在沒有一隻健全的胳膊，可以直接給這個永遠聽不懂諷刺的斯文博士臉上來一拳，磨了磨牙：“……我知道。”
“嗯。”吳點墨仍然十分耿直地應了一聲，才抬手捻捻髮尾：“你從診所帶回來的藥裡面，沒有麻醉用品，所以，我個人只能建議你忍一忍。”
“……行。”林逍深深吸了口氣，一低頭，咬住了自己的衣領，抬抬下巴，示意吳點墨趕緊動手。
嚴格來說，吳大博士右手小臂上的傷才剛開始癒合，依然非常影響他右手的動作，但這個活計，現在也只有他能做，別無第二人選。
行也好，不行也好，都必須硬頭上陣。
用刀子劃開淤血的部位，然後將錯位和斷裂的骨頭全都拼回原位。
這事兒說來簡單，但要知道，手掌，原本就是人體神經最富集的部位之一。
在毫無麻醉措施的情況下，進行這種粗糙的外科手術，簡直就是一場劇痛的地獄。
“……”想到這裡，林逍突然苦中作樂地悶笑了幾聲，感覺這場面，簡直就像風水輪流轉。
他給吳大博士清理猴毛的時候還近在眼前，就輪到他來親身品味這種非人的痛苦了。
偏偏他的體質，還一直在隨著末世的進展而增強，就連承受不住而索性昏過去，此刻對林逍來說，都是一種做不到的奢侈。
饒是吳點墨熟諳人體結構，這場漫長的折磨，也足足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才終於宣告結束。
等到他終於拼完林逍的骨頭，用繃帶將林逍的手牢牢固定住，免得不小心破壞勞動成果時，周依也適時地收拾好心情，將剛做好的炒麵端了過來。
不得不感慨，大明星的手藝，確實和這兩個男人基本不在一個次元。
僅僅只是簡單的炒麵，也硬是被她用簡單的材料，給搭配出色香味俱全的品相來。
麵條，雞蛋，燻肉，胡蘿蔔絲，香菇碎。
林逍原本疼得完全沒有半分胃口，但看見周依端碗過來時，聞著那股濃郁的香味，看著那幾片色澤尤其誘人的燻肉，硬是把已經到嘴邊的拒絕給嚥了下去，轉而說了一聲：“謝謝。”
周依便也對他笑了笑，坐到林逍身邊。
平心而論，大明星之所以能成為跨圈的明星，除了於弓箭一途確實天賦卓絕之外，也仰賴於她這張即便沒有化妝，也仍然濃麗美豔的臉。
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原本極具攻擊性的美貌便在彎下的眉眼中柔和起來，林逍甚至能深刻地切身感受到，什麼叫“明豔動人”。
吳點墨將墊在自己膝蓋上防汙血的紙巾拿開，擦擦手，接過周依遞來的一份炒麵，放在桌上，單手吃了起來。
而林逍，卻連這可憐的一隻手都沒有，周依便也大方地代勞，一口一口地給他喂。
只可惜，誠意雖然十足，但大明星在這方面，顯然經驗少得有些可憐，吃得林逍左支右絀，總是這口還沒嚼完，下一口就到了嘴邊。
但看她一臉想要為錯誤做點什麼的專注樣子，林逍又不好意思潑冷水，硬是吃得直噎，周依一轉身，便給吳點墨拋了一萬個“快拿瓶水”的眼神。
然而，後者卻跟完全沒看見似的，只是習慣性地捻了捻髮尾，然後鄭重地俯身過來，低聲說道：“根據我的觀察，她應該喜歡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