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番外:前世之老李③(第二更)(1 / 1)
男孩在聽到老李說母親殺了父親的一瞬間,身體突然發生了一陣不正常的抽搐。
他連忙轉頭乾嘔了幾下,可除了胃液卻什麼都沒有嘔出來。
老李被男孩的舉動嚇了一跳。
旁邊的女警剛想跑回去再找一次才離開不久的孫醫生,卻沒想到男孩竟又說話了。
“媽媽是為了保護我才死的。”
“…能再詳細一點嗎?”
“嗯。實際上,太過詳細的事情我也有些記不太清了……”
男孩的眼神有些迷茫,對於他而言,所有的回憶都仿若一場夢。有的時候他甚至覺得夢才是現實,因為現實要比那殘酷的噩夢更讓他感到恐懼——
“當時媽媽衝了出來,讓他不要打我。但是他沒有聽,還把媽媽推到了一邊。他揪住了我的頭髮,一遍又一遍地把我按在水裡……比起捱打,我感覺那種快要窒息的感覺更讓人難受。
雖然我和媽媽一直都在忍受著這種煎熬,媽媽也沒說過要報復爸爸之類的。但我也想讓爸爸體驗一下這種感覺。”
“……你不能像你爸爸一樣。”
老李抿了抿唇,生怕眼前的這個男孩像他那個混蛋父親一樣也走上歪路,便連忙勸解說,“曾經有一位很厲害的人說過這麼一句話,你自己不願意承受的東西也不要讓他人承受。明白嗎?”
“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嗎?”男孩疑惑地歪了歪頭,“我明白的。”
老李難得尬了一下。
為什麼這個小孩子會的東西那麼多?
難道他父親還關注孩子的家庭教育嗎?!
男孩似乎是看出了老李的疑惑,難得主動說了一句話,“我媽媽在結婚前……是一位幼兒園老師。”
老李沉默了。
一個幼兒園老師是怎麼嫁給這麼一個混賬的……
真是可惜了。
“也就是在我覺得我快要死了的時候,是媽媽救了我。等我再睜開眼,就看到媽媽在爸爸的身邊哭。”
“哭?”
“是的,媽媽在哭。”男孩撇開了臉,似乎不願意回憶那天的場景,神色有些黯然,“爸爸躺在了地上,附近全是血。他的身上插著一把刀……媽媽經常用那把刀給我削蘋果吃。”
“後來呢?”
“媽媽哭完之後又過來摸我的頭。她說她好後悔為什麼那麼軟弱……為什麼沒有帶我離開爸爸,為什麼讓我受了那麼多苦,為什麼……在忍了這麼久之後,卻還是讓自己成了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
她說她對不起我,她還告訴我殺人是不對的。她說她殺了人,就必須要付出代價。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是為了我好。雖說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裡日後說不定會受些苦頭了,但總會有甜的。
然後她就用那把削蘋果的刀子捅了自己的肚子。”
“……”
“血好多好多,從傷口流到地板上,一小塊瓷磚全紅了……我想打120,但是媽媽不讓……她說讓我好好的,一個人。然後就閉上了眼睛再也不說話了。”
“……那是死了。”
“嗯。”小男孩抱膝而坐,語氣有些飄忽不定,“之前我在樓道里碰見的小貓也是這樣的。它真的好漂亮啊……有一雙綠色的眼睛。我是那麼喜歡它,每次爸爸不在家的時候我都會偷跑出去,悄悄擼它的毛。
後來有一年冬天我看它躺在馬路旁邊,好像是被車撞到了,身子底下都是血,一動都沒動。
媽媽告訴我說,那就是死了。死了就永遠回不來了。不僅貓如此,人也是如此,所以要珍視生命。我還記得我當時問她,爸爸能死嗎?她卻沒有答話。
但我沒想到,她也會死。不過死這個結果對於媽媽而言說不定是最好的吧,畢竟不用再看別人的眼色了。”
“那你為什麼不報警?而是自己揹著屍體往外走?”
藉此機會老李提出了自己最大的疑問。他實在不明白這個孩子的腦子到底是少了哪根筋。明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這句語都懂,怎麼就不知道遇事找警察呢?
120都知道,打110就那麼難嗎?!
“這種事情需要報警嗎……”男孩歪了歪頭,“我以為這種事情根本用不著報警。”
聽到這裡,就連女警都替男孩犯愁了。她將手中的筆倒扣,用筆蓋敲了敲桌子,一臉急切,“小朋友,你知不知道凡是刑事案件都是需要打110報警的。更何況你揹著你媽媽的屍體到底是想幹什麼?你既然已經知道她死了,那你要帶她去哪?”
“媽媽報過警。但是沒有用。”
“????”老李和女警對視一眼,一臉疑惑,“可案發當天我們沒有接到報警啊。”
男孩搖了搖頭,“我媽媽在很久以前打過110……打了不止一次。警察來了,然後又走了。每次警察走的當天,爸爸對媽媽都特別好。可沒過兩天,爸爸又會打媽媽,而且只會打得更兇。”
“……”
是了。
老李嚥了口口水,聽著男孩的話總算明白了過來。
他們這裡是小縣城,家暴屬於家庭內部糾紛。俗話說得好,清官難判家務事,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
更何況縣城地方小,與外界交流也有限。在一定區域內,大部分人都預設通行的規則即使沒有道理也成了道理。
就算他們是警察,也管不了人家的後院裡去。
這一直都是他們的潛·規則。
可也正是因為他們的潛·規則,才讓眼前的孩子對警方產生了不信感。
“你的意思是你是因為不信任,所以才沒有報警嗎?”
男孩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麼想把媽媽的屍體揹出去?你自己都明明傷成了那樣,為什麼還要拖著屍體出去?很不容易吧。”
“……我和媽媽都不喜歡那裡。媽媽喜歡乾淨,肯定不喜歡躺在血裡的。”
“可是殺人是錯的啊。”老李揉了揉額頭,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你媽媽可以選擇離婚,可以去跟你爸爸打官司,可以報警,但唯獨不應該殺人。殺人有錯,這是毋庸置疑的。”
“我媽媽沒錯。”男孩抬頭,黝黑的眼睛就像餓狼般死死地盯著老李,眼神讓人有些發涼,“你們有什麼資格評價我媽媽?你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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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和女警心情沉重地走出審訊室,相對無言。
周圍有閒著的同事看到他倆便主動上前,來詢問這個案子的動向。
老李懶得理他們,將筆錄一丟,有些麻木地往椅子上一躺,今天的一天就算完事了。
“小王。”老李問著和自己一起做筆錄的女警官,有些神遊天外,“你說那個孩子的父母都死了,以後誰養他啊?”
“會送到福利院去吧。”女警有些嘆息,“那孩子的姥姥姥爺早死了,不然他媽也不會拖這麼多年。”
“那他爸爸那邊呢?”
“也沒親戚。不過李警官,你就放心吧。現在國家政策好了,孤兒院也不像咱們想象得那麼慘。好好上學還是能有出路的。”
“是嗎……”老李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從抽屜裡掏出了一個信封。
信封裡有兩百塊錢,本來他是想揹著老婆偷摸買菸用的,可因為這段時間一直都是蹭別人的煙,所以倒是把煙錢攢給了下來。本以為會繼續這麼攢下去,誰知竟這麼用了……真是世事難料。
“這個就給那孩子吧。”老李頓了頓,補充又說,“就說是我當警察的一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