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千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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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郊外,極樂館,頂層。

黑色的直升機投下降落的光柱,旋翼切割雨幕,巨大的轟鳴聲在風中迴響。

機艙門敞開,夏羨坐在機艙中,眼神淡漠。他身後一個幹練助手模樣的女人為他更衣,換上的黑色長風衣竟和蛇岐八家執行局的款式相似。

更好衣後,他緩緩起身,黑色衣角在風雨中獵獵飛舞。他看向下方,那裡已經有四個人在等待他了。他們好像只在這裡等了幾分鐘,因為沒有人臉上露出過任何不耐煩的神情,但又好像等了許久,其中一個撐傘的人肩膀已溼。

夏羨一躍而下,連一眼都沒看他們,徑直走向前方,那是極樂館頂層的和式套間,僅此一個,平常想要上來只有寥寥數人擁有鑰匙,所以沒人知道這裡被怎樣使用。

這個頂級套間的地面上鋪著傳統的榻榻米,室內用簡約的白紙屏風分隔,窗戶敞開,放進滿地的月光。白木屏風邊放著一些小几,小几上擱著一個白瓷花瓶,花瓶裡插著一支還未綻放的春桃花。

夏羨在小几前坐下,在此處等待著他的四人也緩步走進,為首的是一個臉色慘白令人不寒而慄的男人,但細看卻會發現那是一張能劇面具,面具上是一張公卿的笑臉,臉色慘白而嘴唇鮮紅,眼睛描著粗黑的眼線,牙齒也是黑的。

“我一向討厭對自己面目遮遮掩掩的人。”夏羨淡淡地說,“這麼多年過去了,為什麼還有人喜歡玩這一套。”

“尊貴的海拉閣下,”王將輕聲說,“身份緣故,不便以真面目示人,等時機到了我自會卸下一切防備與您坦誠相見。”

“我不稀罕和你坦誠相見。”夏羨露出嫌惡的表情,“今天派人來殺那些人類的也是你吧?他們身上有你的味道。”

皺了皺眉,他又說:“令人噁心的味道,但很熟悉,你是......白王的後裔?”

王將身體一滯,但能劇面具上的表情卻絲毫不變:“不愧是海拉閣下,哪怕您剛甦醒,世間一切的詭計都沒辦法騙過您。”

夏羨冷哼一聲,伸手將小几上花瓶裡的春桃隨意折掉:“我還沒消化掉這具身體的記憶,但對你們並不是那麼陌生。喂,最後面站著的女人,你認識我,對嗎?”

王將的身後還有個肩披血紅色廣袖和服的人,但卻被夏羨直接忽視,跟他們倆身後的女人說起話來。

櫻井小暮低頭垂目,姿態恭敬。她本是不該出現在這樣的場合裡的,但正是她身前的那個男人將她帶到此處,她不知道今晚等待的是誰,只知道向來沒有蹤影的王將竟然也親自到場,加上猛鬼眾的龍王,以及她自己身為的龍馬,猛鬼眾的三個領袖已然到齊。

在風雨中為龍王撐傘時她猛然明白這是表明對所等待之人的極高規格,他們要見的必然是身份無比尊貴的存在。但櫻井小暮始終想不出,在日本,他們還需要對誰如此卑躬屈膝。

直到直升機的艙門開啟,櫻井小暮吃驚地發現端坐在艙室裡的男人正是前不久才光顧過極樂館的夏羨。從上次短時間的見面她就覺得這個男人並不那麼簡單,也將他的資訊報告給了那一位大人,但後者的命令只是讓她不要管。

今晚的見面讓她徹底懵神,是怎樣的身份才能令王將也如此恭恭敬敬?

“是的。”櫻井小暮老實地回答,在這樣的身份懸殊下她的任何隱瞞都沒有意義,“您前不久來過一次我們的極樂館。”

“哦?”夏羨淡淡地說,“來做什麼的?”

“...賭。”

夏羨瞥了她一眼,輕笑一聲:“賭?有趣。”

他輕敲木幾,再次移開目光,投向始終沒有說話的最後一人身上:“來我身前,我的僕從。”

最後那一人身子微顫,越過猛鬼眾的三位領袖,朝夏羨坐著的榻榻米走來。

他並不如那三人一般打扮得奇異花哨,只是一身黑色的西裝,方才在頂層的露天空地裡等待時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是的,他連皮膚也是黑的。

阿比蓋爾·博瑞·加西亞,卡塞爾學院格鬥課太極拳講師,曾經執行部最優秀的專員之一,走到夏羨的身前,恭敬地跪下,再緩緩抬頭:

“王,我終於等來了您。”

夏羨盯著他的臉,片刻後,平靜地說:“我的身體告訴我,我認識你,看來之前是你在照顧我那愚蠢的哥哥。”

“不敢,”阿比蓋爾不敢再直視他,垂下眼眸,但聲音仍是不敢怠慢,“若是王需要,我可以將這些年您的哥哥在人類世界的事情鉅細無遺地道來。”

“先歇著吧,”夏羨擺了擺手,“我對那些並不在意。但看到你,我確信,當年的計劃按部就班地進行下去了對嗎?”

“借您庇護,一切都很順利。”阿比蓋爾說。

“我的庇護?”夏羨嗤笑道,“我沉睡了多少年?”

“您的沉睡長達1557年。”

“那我庇護了你們什麼?”夏羨臉色一變,從平靜的笑容變為冷酷,這一瞬間整個和式套間的溫度都下降了不少,“我不需要一群熱衷於花言巧語的侍臣,我要的是能助我重建曾經帝國的力量!”

“明白。”阿比蓋爾聲音顫抖。

......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對視一眼,叩響了門上的青銅小鈴。

“請進先生們。”門裡傳來昂熱的聲音。

施耐德推開門,四壁都是書架,藏書直通到小樓頂部,書架和古籍組成的天井裡瀰漫著金色的陽光。昂熱坐在頂樓的天窗下喝茶,松鼠們在架子上竄來竄去。

“你們要說的事我都已經知道了。”昂熱笑笑,“別愁眉苦臉的,先上樓來吧。”

昂熱右手端著茶杯,左手則拿著個按摩棒在捶膝蓋,“你們知道的,老年人常有骨骼的毛病。”

“校長,”最後還是施耐德打破了沉默,“事態十分嚴重,秘黨也許將面臨前所未有的災難。”

昂熱輕輕喝了一口茶,笑笑:“是啊,我們簡直是被玩弄在鼓掌之中不是嗎?”

曼施坦因從身後取出一疊早已準備好的資料,遞了過去。

最上面的封面是一個標誌:倒三角,下方的角被一條線穿過。

“這就是在現場帶走夏...大地與山之王的那架直升機上的符號,”曼施坦因說,“經過EVA的調查,我們得知這個組織的恐怖程度幾乎超過了我們遇見過的任何一個反秘黨組織。”

“他們非常恐怖,但卻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隱藏了這麼多年,對嗎?”昂熱說,“查到了些什麼?”

“很少。”施耐德搶過話茬,“已知的只有他們無處不在,滲透了很多地方,甚至可以說很多古老的屠龍家族裡都有它的信徒。”

他指了指那個符號,“這代表著土元素,象徵大地、寄託、神聖的母性、生育力和財富,在巫術中則代表涉取深厚的能量。這種能量是現實存在的,與大多數宗教信仰的精神不同,這個組織裡的人相信藉助某個東西他們能獲得切實存在的......力量。”

“大地,力量。”昂熱緩緩說,“大地與山之王,對嗎?”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同時點頭,神情凝重:

“雖然我們查不到這個組織的領袖是誰,但我們可以肯定,他們的潛伏從一千多年就開始了。”

“準確的說是一千五百五十七年吧。”昂熱感嘆道,“公元453年,那是匈奴王阿提拉死亡的時間,現在他捲土重來了。”

“您已經知道了?”施耐德和曼施坦因異口同聲地說,都有些驚訝。

他們才意識到在那個中央控制室裡所有人看到的一切也許EVA早就在他們來到辦公室前發給過昂熱了,這樣嚴重的情況卡塞爾學院的校長怎麼可能最後知道?

“我邀請了一個人喝下午茶,但他已經消失了兩天了。”昂熱說,“他本該在昨天坐在你們現在的位置上,跟我閒聊。”

“誰?”對面的兩人警惕起來。

“阿比蓋爾·博瑞·加西亞。”昂熱放下茶杯,“我們執行部曾經最忠誠的夥伴。”

施耐德猛地站起,他佩戴的呼吸儀器都被扯得發出刺耳響動:

“不可能!”

“施耐德,冷靜。”昂熱擺了擺手,“你先坐下,我會跟你把一切都講清楚的。”

施耐德呼吸急促,隔著面罩也能看到他嚴肅的神情:“這不可能,校長。阿比蓋爾和我是同期,他的一切檔案都透明乾淨,他曾經殺過一隻三代種,你忘了嗎?”

昂熱將背往後靠,頭微微揚起,這個銀髮紳士好像在此刻老了好幾歲。他閉上眼,輕聲道:“是啊。他曾是我們執行部的英雄,至今執行部的功勳牆上還貼有他的照片不是嗎?”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再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們都曾與阿比蓋爾共事,知道那個喜好華夏文化、溫和英俊的黑人是怎樣的友好和善,作為同事他們就算不說關係特別好,也能是在冬夜喝上一杯的朋友。

昂熱睜開眼:“人們往往會因為拯救了一切的英雄太過耀眼而忽略掉太多的合理性。我們只看到一個人力挽狂瀾殺掉惡龍,但忽略掉結果的完美下面隱藏著悽慘.那次的‘火燒雲’事件死了多少專員?十個還是二十個?又或是更多。但他們的死換來了那條三代種的徹底隕落,我們便將它稱為勝利。”

他嘆了口氣,接著說:“當時的阿比蓋爾尚且沒有三十歲,他優秀,勇敢,還獲得了那一年執行部副部長的提名,他擊殺一個三代種的事蹟幾乎讓他可以平步青雲,施耐德,你的位子本應該是他的,對嗎?”

“是。”施耐德沉沉地點頭,“但他在那次事件之後退出了執行部,回到學院執教。”

“他在那次事件裡死掉了一個跟著他的實習生,”曼施坦因推了推金邊眼鏡,“那個學生我也有印象,血統A級,很優秀的一個孩子。”

提到死去的這些人後,昂熱的神情更偏向於疲憊了,他扔出一個信封,落在兩人之間:

“看看吧,你們會得到答案。”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都想去拿那個信封,但最後還是由施耐德開啟,他們湊在一塊兒閱讀起信封裡一張薄薄的紙,上面的內容很少,但他們的神情逐漸震驚,最後那張紙從施耐德手裡飄落。

“二十多年前的‘火燒雲’事件裡,那條龍根本不是三代種?!”曼施坦因聲音顫顫巍巍的,“那是某個初代種的龍侍?”

“為什麼我作為執行部的部長都不知道這個事情?”施耐德說,“甚至在執行部的檔案里根本查不到這個。”

他不是沒有看過曾經的檔案,在他擔任部長之後,他曾仔細看過世界各分部專員們每一次成功執行的任務,其中就包括阿比蓋爾當年擊殺三代種的赫赫功勞。

“因為在那次的行動中,那條龍侍從一開始就是毫無威脅的。”昂熱嘆了口氣,“它不知道為什麼失去了力量,老得快要死了,身上的血也乾涸了。”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越聽越心驚膽戰,好像揭開了某個不得了的秘密。

“那個龍侍唯一對那組專員們造成的影響,是恐怖的靈視。”昂熱說,“而靈視一向是血統越高陷得越深,因此那幾十個專員裡,有三個人產生了瘋狂的幻覺,其中的兩人你們剛才提到了,一個是阿比蓋爾,一個是他那優秀的實習生。”

曼施坦因不敢聽下去了,深吸一口氣:“難道,近乎全滅的幾十人小組,是被......”

“你猜對了,”昂熱說,“是被他們兩個人殺掉的。”

施耐德站起身,一拳捶到桌上:“為什麼現在才知道?!”

“因為當時執行部的部長不是你,”昂熱直視他的雙眼,“那個年代你不清楚嗎?那時候,四大君王都沒有過甦醒的跡象,我們滿世界地找尋龍類,找到的不過是些老弱龍族的龍墓或者虛無的線索,我們用它們填充著研究部的龍類標本,但執行部的每個專員都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是屠龍沒錯,但真正的、曾經統治過世界的惡龍呢?他們甚至無法接觸到。”

“秘黨需要英雄!”昂熱低沉地吼道,“阿比蓋爾就是這個‘英雄’!”

三人沉默了。

“你們別以為我和董事會的那些傢伙同流合汙,這些我也是才知道不久的。”昂熱嘆了口氣,“還記得一年半前從學院帶走夏羨的那些獵人嗎?當時我醒來後得知這個訊息,便發現,帶走他的獵人小隊就是我當初委託過尋找龍王線索的那個,他們曾經跟夏羨有過直接的接觸,所以一開始我並不覺得奇怪,只覺得是夏羨主動聯絡上的他們。”

“但我沒過多久就意識到,當時去見過那幾個獵人的人裡,還有阿比蓋爾,”昂熱話音一轉,“他甚至是當時的帶隊老師,小組成員是夏羨和諾諾,他們在BJ一起完成了這個訊息的購買。所以當時提前讓這幾個獵人潛入卡塞爾學院也許也是阿比蓋爾通知的。”

“這是我第一次懷疑他。”昂熱又扔出一個信封,“你們剛才看到的,是我委託諾瑪詳細調查阿比蓋爾近二十年的行蹤才查到的蛛絲馬跡,這才得以窺見秘黨當年隱瞞的事件。當初的格陵蘭海事件已經不是第一次秘黨不當人的行徑了,看來‘火燒雲’事件才是第一次。”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再次開啟第二個信封,裡面有檔案和許多張照片。

“那次屠殺裡,阿比蓋爾和他的學生都把對方當成了一條兇惡的三代種,他們使出渾身解數想要殺掉對方,最終還是以副部長候選人阿比蓋爾的勝利告終,他親手殺掉了自己的學生但不自知,他背起當時昏迷過去的同伴踏出火光與爆炸,成為了秘黨刻意塑造的英雄人物。”昂熱解釋道,“但那之後他就已經進入了那條瀕死龍侍的圈套,他的身上打上了某個初代種的烙印,成為了它最忠實的僕從。”

“現在我們可以有把握地猜測了,”昂熱說,“那條龍侍是當年的匈奴王阿提拉留在世上的。阿提拉死於飲酒後暴亡,睡夢中鼻腔血管破裂,鮮血湧入喉嚨窒息而亡。他早就意識到了自己的死亡,因此留下了棺槨和卵,這些東西需要龍侍帶走,所以一切都是準備好了的。在那個漆黑的地下,當我們年輕的專員們令那兒重見天日時,龍侍守護的卵也終於現世,而一個曾經作為初代種身邊的龍侍,想要掌控一個產生靈視無法抵抗的混血種又是何其容易?”

“您的意思是,”施耐德讀完了信封裡的內容,抬起頭,“阿比蓋爾這二十多年一直在推進著大地與山之王的甦醒。”

“二十多年怎麼可能就讓一隻初代種現世?”昂熱搖頭,“不止是他。你們不是找到了那個組織嗎?準確地說,那個組織一直在尋找著他們的王。我們可以合理推測,這也是阿提拉死前留下的一個穿越千餘年的計劃,他甦醒後需要什麼?需要僕從,需要讓他重登王座的力量。因此從一千多年前開始,就有那麼一批人代代相傳,始終以復活大地與山之王為畢生的目標而努力,他們逐漸壯大,也滲透到了世界上的每一處.......包括我們以屠龍為目的的秘黨之中!”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昂熱的眼中閃過鋒銳的光芒,那是雄獅的怒火。

“真正的阿比蓋爾·博瑞·加西亞......”他緩緩說道,“早已經死了,就在二十多年前的那場大火裡。現在的他,是大地與山之王最忠誠的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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