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一切皆由我定(1 / 1)
“不,你不是霍諾利亞......你怎麼可能是霍諾利亞呢?”
夏羨幽幽的聲音在金庫裡迴盪。
他滿眼複雜地望向眼前披著大毛巾但仍掩蓋不了纖細婀娜身材的少女。
還是阿提拉的他,在12歲時作為匈奴的質子送到羅馬,在那裡接受完全的教育,感受到血統的召喚而覺醒。
羅馬的宮殿太大,大到一個12歲的孩子每日每夜無休止地跑上好幾年都跑不完,大到心智未曾覺醒的他對外界充滿了恐懼和迷茫,大到他填不滿自己的空虛。
霍諾利亞就是羅馬王城裡最耀眼的那個女孩兒,她漂亮、不羈,在眾多從小便接受訓練而驍勇善戰的男孩裡面也絲毫不遜色,她一頭暗紅色的頭髮獨一無二,硬朗的五官像是倔強地時刻提醒著別人別來挑釁自己的權威。
人終會被年少時不可得之物困住一生。
霍諾利亞不是什麼物,而是在阿提拉穿著不太合身的質子袍服奔跑、平摔在空蕩蕩的宮殿牆角時叉著腰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兒,那一天同樣只是十幾歲的紅髮女孩兒提著他的脖子像提一隻寵物貓,眼睛裡的神采宛如紅鳥飛翔在澄澈如洗的青龍中。
“我叫霍諾利亞,你太瘦弱了,以後在背後跟緊我,明白了嗎?”
時光匆匆千數年,恍如隔世。
夏羨輕輕搖了搖頭,一切回憶潮水般褪去,他站在金庫裡富含氧氣和白檀香的風中。
面前的女孩兒五官和記憶裡的那個人仍有著不小的差異。“這世界上紅髮紅瞳的人何其之多?到底是我偏執了。”夏羨低聲呢喃。
他注意到女孩兒身上只裹了一條白毛巾,於是微寒著臉脫下了自己的風衣外套,朝她走去。
上杉繪梨衣繼續刷著牙,但眼神微動,不明白這個有過兩次見面的餐廳主廚到底怎麼了。
下一秒,她突然把牙刷叼在嘴裡,閃過夏羨為其搭外套的手,一隻手朝金庫門上探去,上面有著一柄嵌著的紅色長刀。那只是區區一柄日本刀,但被上杉繪梨衣拔出後朝前投擲,它飛行起來的聲勢就像是一架超音速戰鬥機!
長刀在夏羨的臉頰邊滑過,但他連眼睛都沒眨。
刀身無聲地切開了他們背後夏羨剛才進入的氣密門,繼續往前切割。
夏羨扭頭看去,通道盡頭傳來巨響,雖然光線很暗,但是仍能看見通道盡頭那扇氣密門的玻璃窗上印著無數雙慘白色的手,還有畸形的鱗爪。
他歪了歪頭:“死侍?”
不知道多少死侍聚集在氣密門外,它們正瘋狂的拍打著撞擊著那扇門想要衝進來,但上杉繪梨衣的那一刀不知道讓多少死侍在一瞬間死亡,巨響之後寂靜無聲。
繪梨衣突然拉住夏羨手上的外套,這一刻原本打算披給對方的衣服成了兩人的連線線。她拉著夏羨轉身走進長長的步道中。金庫門之後就是這條步道,地下鋪著木板,兩側都是木質拉門,拉門後面點著蠟燭,溫暖的燭光把格子陰影投射在兩人身上。
夏羨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走在前面的繪梨衣的背影。看來對方像是在履行著某種保護弱者的責任,而這個弱者......是自己。
他哭笑不得,卻仍由她帶著自己一直穿過步道。他們穿越了那些格子陰影,就像是穿過月夜中的竹林,竹子的影子在他們身上歷歷可數。
繪梨衣拉開一道拉門,指了指鋪著榻榻米的地面,大概是示意夏羨坐下來等自己,然後轉身走進了裡屋。
待得她從裡屋出來,已經穿戴起了一套巫女服,紅白相間,讓夏羨一陣恍惚,因為千年前的霍諾利亞是羅馬皇室公主,也喜穿紅白錦袍。
“你是來給我做好吃的嗎?”繪梨衣在小本子上書寫,舉起來給夏羨看。
夏羨這些天迅速地吸取回憶以及看了不少身旁能取材的書籍,因此現在看得懂大部分日語,唯獨因為沒有使用過而無法聽懂和說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在木地板上寫著:
“我只是來看你。”
的確是如此。今天他只不過是為了來看未來成為傀儡白王的人選罷了。夏羨緩緩抬頭,只需隨意地感知也能清楚地發現對方作為一個人類能達到的龍類血統的罕見程度,她的確是十分完美的人選。
“那我們不出去嗎?”
“去哪裡?”
“外面。”
“你想出去嗎?”夏羨寫道。
“想。”
夏羨站起身,“那就走。你想去哪兒都可以。”
門外是窮兇極惡的死侍群,夏羨並不知道這些他根本看不上眼的畸形種是誰放出來的,但他並不在意。他一步步走向這些死侍,它們在僅僅與之對視的瞬間便無聲無息地裂開,像是有主宰的規則在運作,而它們都被排斥在外。
也許是意識到了朝他們走來的到底是何等的存在,它們俯首帖耳地趴下,表示出了絕對的服從。
夏羨興致不高,冷冷地走在前方,沒有注意到後方的繪梨衣對他投來好奇的目光,也許她也疑惑為什麼這些死侍這一次不是在仰視她而是這個會做好吃的的主廚。
大群的死侍就這樣看著他們,這些畸形的兇獸伏低了身形,像是巨蟒那樣扭動,但每當夏羨冷冽的目光投來,它們都會壓抑著喉嚨裡的嘶吼,那是來自身體深處的恐懼,它們無法控制,哪怕它們早已成了沒有神智的怪物,也無法抵抗這樣的本能。
“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樣了。”繪梨衣在小本子上寫給夏羨看。
“怎麼不一樣?”
“之前在餐廳你的味道好聞一些,現在有點辣,像紅紅的辣椒。”
夏羨微微撇嘴。
自己那個愚蠢的哥哥的確天生給人一種好欺負的感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好聞吧,因為血統上的自然親近,當然會讓這個有著已經超過百分之五十龍族血統的人類女孩兒和純血龍類不牴觸地接近,而想都不用想,心軟又“博愛”的芬裡厄一定對這個女孩兒也表露出了對妹妹一樣的保護欲吧。
他們終於慢慢地走到了ξ層的銀色金屬門前,這是夏羨進來的地方。
銀色大門像是感應到了兩人的到來,緩緩開啟,阿比蓋爾正等在那裡,在見到夏羨後他便立馬開口:“王上,有人在大廈裡放出了死侍......”
話還沒說完,他便看見了跟在夏羨身後的上杉繪梨衣,一時間語塞:“這......”
“我要帶她離開這兒。”夏羨淡淡地說,“阿比蓋爾,帶路吧。”
“王上,這是蛇岐八家的上杉家主!”阿比蓋爾一驚,“難道她就是王將準備的那個人選?”
“看起來是的。”夏羨瞥了他一眼,“這樓裡也只有她一個人了。怎麼,難道我不能帶走她?”
“......不是不能,”阿比蓋爾深吸一口氣,“只是,她在日本就如同黑道的公主,而且我們就這樣帶走她,對後續的計劃會不會......”
“不重要。”夏羨說,“離開這裡再談其他的。”
就在這時,始終跟著他們的死侍中,一名死侍猛地直起身體,兩米多高的魁梧身軀在細長的走廊裡躍起,鋒利的爪颳著天花板衝刺了過來。
夏羨有點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空氣詭異地震動起來,彷彿有無窮的力盡數轟壓在整個源氏重工的樓體之上,那本來還有些威風的死侍頓時被鎮壓在牆壁之上,大樓外的玻璃幕牆一面又一面地開裂,地面震動的幅度比起此前的高等級地震還要恐怖。
“從天台離開吧,王上。如果要從人前離開,這些蛇岐八家的人是不會允許您帶走上杉小姐的。”阿比蓋爾對此倒是沒有什麼驚訝的,低聲說,“我已經聯絡了直升機。”
“嗯。”夏羨淡淡地說。
“是不是會很麻煩?”繪梨衣舉著本子。
“不麻煩。”夏羨在她眼前比劃著,“你想出去,我就帶你出去。”
寫完這行字他又恍惚了。
千年前在羅馬的宮殿裡,霍諾利亞也曾說過這樣的話,那是十五歲的阿提拉即將成年之際,他身為質子不能自由出入,對外界的記憶逐漸模糊,只能從皇子公主們的隻言片語裡瞭解到外面的世界。
“你想出去,我就帶你出去。”霍諾利亞拉起他的手。
後來“上帝之鞭”阿提拉一路西進,把沿路的城市一一燒掉,他是絕世的利箭,無論射出多遠威力都不會衰減。但研究龍族歷史的秘黨史學家們始終搞不明白,為什麼在西羅馬帝國的皇帝瓦倫丁尼安三世大吼著問“他到底想要什麼?這裡是羅馬,是諸神鍾愛的土地,我能給他的很多!告訴我他的野心有多大!”時,他的姐姐霍諾利亞只是冷冷地說:“他要的是毀滅!”。
為什麼一個從年少時起便糾纏不休的女人會說出“他要的只是毀滅”這樣的話呢?
還是他們都心照不宣地掩蓋著什麼。
夏羨輕輕拉著繪梨衣的衣袖踏上了作業電梯。
玻璃幕牆早已被他震碎,他們暴露在狂風暴雨之中,夜風中的氣味有著淡淡的泥土香。
阿比蓋爾看得呆了,沒有跟他們搭上這臺電梯。
幾分鐘後,他們登上了天台,狂風暴雨之中的城市仍然瑰麗,只是蒙著雨做的輕紗。
夏羨扭頭看向繪梨衣,她的側影在雨中美得叫人驚心動魄,長長的睫毛上沾滿水珠,挺秀的鼻子上也掛著水珠,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整座城市。
遠處,刺眼的光柱和巨大的風聲從天而降,黑影籠罩了夏羨和繪梨衣。一架黑色的直升機懸停在空中,鋼鐵旋翼切開潑天的大雨。
夏羨朝身後看了一眼,阿比蓋爾還沒跟上來,但他叫直升機的效率還算高。
“等等他也無妨。”夏羨看向繪梨衣打量著城市的、明亮的雙眼,這樣想著。
但直升機的艙門陡然開啟,彷彿天際之間有一束亮起的光柱般降臨,夏羨朝裡看去,君王的高傲甚至讓他不願因強光眯眼。
端坐在艙室裡的人也朝他看來。
紅髮,紅瞳。
夏羨嘴巴微張,時間好像在此刻停滯了。
紅鳥依然飛翔在澄澈的青龍之中,卻攪亂了一番天地。
諾諾跳下直升機,水平的高度實在不低,但她輕靈得像個天使。她落在夏羨和繪梨衣的前方,但她根本看都沒看那個同樣是紅髮紅瞳的女孩,徑直朝夏羨走來。
夏羨皺起眉,熟悉且令他不安的氣息充斥在腦海之中,他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
但諾諾卻面無表情,走到了他的身前。
“啪!”清脆的一聲巴掌響徹在源氏重工上方的天空。
夏羨呆滯了,或者說大地與山之王海拉呆滯了,他竟然被一個人類扇了耳光?
“你......”他說。
“你躲夠了嗎?”諾諾說。
夏羨瞪大了眼,“我躲......?”
“夏羨!我問你,你躲我躲夠了嗎!”諾諾冷冷地看向他的雙眼。
站在一旁的繪梨衣好奇地看了過來,她也看見了那一耳光,但她更好奇的是為什麼主廚先生會捱打。
“人類女人,你一直這麼勇敢的嗎!”夏羨冷然地盯著諾諾的臉,面掛寒霜,“你......”
就在這時,諾諾的胸口閃爍起一道淡淡的紅光。
而夏羨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心臟如銅鐘擂鼓,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被調動,血氣上頭讓他的臉瞬間赤紅,下一秒,無上的偉力朝天空匯聚,摩天大樓上方的烏雲層竟被直接震碎,暗黑的雷霆交織如龍地落下,在天台上激起陣陣火花。
諾諾也懵了,她胸口傳出熾熱,那裡是她戴著的那塊紅木無事牌。
夏羨的臉上浮現出掙扎的表情,一半青一半紅,但在不斷的衝擊下最終化為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神色:
“這具身體...借你看了......這個世界......這麼久了,也該物歸原主了!”
“這不可能!你為什麼還能喚醒意識!”
兩個聲音沒有差別,但語氣卻截然不同。
諾諾像是明白了什麼,突然在脖子上扯下了那塊紅木無事牌。那上面流轉著一道紅光,鮮豔欲滴,或者說那本就有著實實在在的一顆奇異的血液。
血液一瞬間化為一道紅線,在空中暴掠,沒入了夏羨的眉心。
他的身體搖晃不定,在短暫的閉眼之後朝後方跌去,在這之前,他好像露出了一絲笑意,對著自己身體裡那個逐漸沉睡過去的死神嗤笑道:
“一切皆由我定!”
他的眼前逐漸模糊,一切的風和雨都淡去了,只剩下諾諾的那頭暗紅色長髮。
他想說“好久不見”,但卻開不出口了,黑暗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