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情書(一)(1 / 1)
深夜,綾小路診所內。
兩張手術檯上分別躺著一男一女,他們的呼吸都算是均勻,但女孩的分明要古怪一些,透著某種不健康的死氣,甚至如果靠近了會發現她只有皮膚在上下蠕動,而鼻息卻趨近於零。
她正處於一種半死半生的狀態,用“活死人”來描述她或許更為恰當。
任然咬著手指站在手術室的門口,一邊緊鎖眉頭,一邊頻繁地看著房間內掛鐘的時間。
麻生真的狀態比她想象中的還要糟糕,愷撒已經換掉了全身能夠換出去的極限血液含量,但麻生真體內的那一滴古龍胎血不斷蠶食著已是A級的血液,就像踩死螞蟻一樣簡單。
任然從未處理過這樣的手術,所以她也絲毫沒有預估到他們的時間比想象中的還要緊急:如果愷撒他們今晚沒有回來,也許麻生真就無法以一個人類的視角再去欣賞這個世界的日出了。
另一張手術檯上的季小花的傷勢倒是已經幾乎痊癒,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仍處於昏迷狀態。
任然現在擔心的就是如果麻生真完全轉變為死侍,古龍的血差不多能改造出次代種級別的怪物,這是她無法解決的。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了房門口的手術刀,寒光一時間映照在她的臉頰上。
她輕輕地走到了麻生真的床邊,右手握著手術刀,什麼也沒說。
她沒殺過人,甚至在成為獵人之後也沒殺過,她從來都是團隊的大腦,如果有哪次行動需要她扛著槍拿著刀見血了,估計也是整個團隊只剩她一個人了。她前十七年的人生平淡如水,如果非要說的話,第十七年的時候要稍微特殊一些,那是她覺醒血統的時間。
家裡世代從醫讓她也理所應當地走上了這條路,年紀輕輕就拿到了醫學的博士學位。但她其實最感興趣的是在網路的後臺裡上躥下跳當一個誰也抓不著的駭客,這讓她有一種遊離在規則之外的自由感——這和醫生需要的嚴謹截然相反。
但她在成為獵人後依然把骨子裡醫生世家的性格帶在了身邊,所以她才會嚴密地為夥伴們規劃每一次行動,精確到每一個數字、機率。
她不怕見血,此前胡蜂小隊很多次任務後她替成員們治療都免不了血濺到臉上,滿手的鮮血讓她真實地感覺活著,感覺挽救了並肩作戰的夥伴。
任然看向麻生真的臉。
那是平靜柔和的女孩的臉,就像睡著了還在做一個美夢一樣。
任然想起換血的那一夜,愷撒故作平靜地說著麻生真的事情,這是個要照顧年邁的奶奶、要為大學學費努力打工的女孩兒,她沒有漂亮的容貌,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牛逼的血統,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
任然緊了緊手掌,手術刀的冰冷讓她清醒起來。
如果麻生真成為死侍,在那一瞬間任然會毫不猶豫地割斷她的喉嚨——這樣的女孩,比起死,成為死侍更令人無法忍受。
這時,診所外響起了腳步聲,任然身體瞬間緊繃,但在手術室門被推開看到愷撒與楚子航的臉後她終於鬆開了眉頭。
“沒出事吧?”她問。
愷撒沒有說話,只是從身後拖著一個男人進了手術室。
任然驚訝地看去。
她當然認得源稚生,或者說蛇岐八家的名單她早就在腦海裡過了無數遍了。對方的狀態很是糟糕低迷,被手臂粗的紫繩捆著無法動彈,腹部猙獰的傷口還在滲血,但強大的血統已經在自我愈療了,那樣肉眼可見的速度令她失聲驚訝,這就是混血種的皇能達到的程度嗎?
“我以為你們最多幫我抽一管血回來,”任然看了眼愷撒和楚子航,“沒想到你們直接把人綁回來了。”
“我怕血不夠。”愷撒說,“而且你錯了,把人給你綁回來遠比在他身上抽一管血簡單,皇是不會乖乖躺在那兒像個等護士姐姐打針的孩子的。”
“他怎麼這麼虛弱?”任然讓他們倆把源稚生放到另一張空著的手術檯上。
“我們遇到了死侍,”楚子航說,“誰能猜到源氏重工裡養著一批死侍群?我們差點就回不來了。”
他指了指源稚生,“你真該見識一下皇的言靈,如果不是那種言靈的消耗,他現在或許能跳起來把我們都殺了。”
愷撒走上前,“快進行手術吧,他的恢復速度快得驚人,雖然這根繩子連大象都能拴住,但最好還是避免夜長夢多。”
任然望向源稚生,後者在同一時間竟然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只是看了一眼陌生的任然便移過目光,在看到楚子航和愷撒的臉後便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你們可以出去了,”任然戴上無菌的口罩,“我準備開始換血了。”
“最後可以問問嗎?”愷撒猶豫了一下,“成功的機率有多少?如果換血成功,真小姐...會變成什麼樣?”
任然沉默了一會兒:“成功的機率只有0和1,因為誰也沒有進行過這樣的手術。你可以理解為,在醫學的範疇裡,麻生真已經死了,她現在之所以還能保持著一口氣全是靠‘死神的血’,而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更為誇張,我們要讓她進化到足以對抗死神的強大,‘皇’的血能不能辦到我也說不準,但也許是人類能夠承受的最極限改造了。”
“你的意思是,我們也許會迎來一個新的‘皇’?”楚子航倒吸一口冷氣。
任然搖頭,“不,也許是比‘皇’更恐怖的存在。試想,這次換血和平衡若是成功,麻生真的體內將同時出現高濃度的白王后裔血液和純正的大地與山之王胎血,她將同時擁有這兩脈混血的力量,如果史書上的記載不錯,白王掌控精神之力而大地與山之王是最現實具體的力量......麻生真也許會成為融合虛無和實體雙重偉力的最強人類也說不定。”
“最強...人類?那還能稱為人類嗎?”楚子航說完便沉默了。
任然看向愷撒:“我們是獵人,對這些後果無所謂,我只是想救一個女孩子。但你們是秘黨的人,是卡塞爾學院的優秀學生對吧?所以......現在阻止這一切也許還來得及。”
“開始手術!”愷撒直視著任然的雙眼,“一切後果由我愷撒·加圖索承擔!”
任然看了他幾秒鐘,緩緩點頭。
手術門轟然關閉。
“聽了那些話,有什麼感想嗎?”任然扯著一根巨大的輸血管來到源稚生身旁。
“有煙嗎?”源稚生淡淡地說,“我是本家的家主,麻生真小姐現在的情況我難逃其咎,如果用我的血能救她,就儘管去做。”
任然沒有說話,走到一旁,從自己的睡衣裡拿了一盒煙,抽出一根。
源稚生愣了愣,但接著明亮的火苗照亮了他的瞳孔,一根紙菸遞到了他的嘴中,持火的人為他點菸。
“你抽菸?”源稚生深深地吸了一口,“你的這張臉告訴我你的整個人生都是乖乖女,成績最好、家世也不差,你這樣的女人應該出現在研究所或者秘黨的辦公室。”
“我偶爾失眠。”任然也為自己點上一根,“睡眠糖每天要吃半盒,但還是睡不著,很奇怪,尼古丁會給我一種平靜,反而能睡好一些。”
她看了眼源稚生,“這根菸抽完,我就要開始抽你的血了。剛剛的話你都聽到了,結果會怎樣我也不可能把控得住,大地與山之王的古龍精血需要用多少白王后裔‘皇’的血液來中和,我說不準。其實我對愷撒他們隱瞞了一句話,也許......會把你抽光也做不到。”
源稚生望著純白的天花板,低聲說:“我是個做過很多惡的人,我的手上沾了很多鬼的血,如果我的血能救活一個人,我算不算成為了正義的朋友?”
“正義的朋友?”任然吐出一口煙,“奧特曼嗎?”
“小時候看動畫片,奧特曼說他們是正義的朋友,我們是奧特曼的朋友,所以我們也是正義的朋友。再強大的怪獸都會被正義的朋友打敗。”源稚生淡淡地說,“可是我沒有變成正義的朋友,我成了壞人。皇在龐大的世介面前也就是個渺小的東西,我救不了所有人,如果作惡可以讓我的族人過上更好的日子,那我就願意變成壞人。”
他深深地吸了最後一口煙,張開嘴讓菸蒂掉落在手術室的地板上,“雖然現在我本還不應該死,但如果用我的命能救一個人,那我就願意變成正義的朋友。”
“明白了。”任然點頭,也扔掉了菸蒂,“我會盡可能讓你沒那麼痛。”
“謝謝。”源稚生說,“還有一個請求。”
“你說。”
“如果需要抽掉我的全部血液,請在最後的時刻讓我知道我們有沒有成功。”
任然沒有回答,只是將麻醉藥盡數打入了源稚生的體內,“你很累了,好好睡一覺吧。”
......
臨近日出時,諾諾終於到達了日本北海道西南部的城市小樽。
這裡距離東京大概有八百公里,但直升機將諾諾送到了札幌,從札幌開車則只需要一個多小時。
機長的服務十分周到,把他們送到一輛黑色的SUV前,讓諾諾獨自駕駛,她一開始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當她坐上駕駛位後,車上的導航已經為她確定好了路線和目的地。
小樽,日本北海道的一個城市。
諾諾曾經很多次想來日本便是為了它,有一部日本的電影叫《情書》,諾諾太喜歡那部電影了,所以小樽便自然而然成為她決定好必要來打卡的一座城市。那是一個蒼茫而無奈的愛情故事,有著悠悠的白楊和明眸的姑娘,有刻骨的孤單也有殘忍的漫長冬季......
小樽是個旅遊城市,但很少有人自駕,大多數人搭乘JR線或者坐旅遊巴士,到了車站後哪怕是徒步也能很快融入這個城市的浪漫之中。
諾諾在臨港的露天停車場一個角落將車停下。
太陽緩緩升起,世界是白茫茫的,金色的初晨日光都被染上了一抹白,靜靜撒在北海道的天空中。
諾諾下車,開啟車的後尾箱,裡面靜靜躺著一把手槍。
她明白那是夏彌為她準備的,因為在源氏重工外登上直升機前,夏彌只跟她說了一句話。
“必要時刻,諾諾師姐,你會殺了他...嗎?”
諾諾拿起手槍,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
座位上,夏羨仍在昏迷之中。
諾諾看著他的臉,熟悉但又陌生。她其實有些惱意,因為一年半後的重逢,夏羨並不是夏羨,而是那個在他身體裡甦醒的死神。
如果說一個人有哪個地方是最容易分辨出來的,那一定是雙眼。諾諾的側寫能力讓她敏感,在她看到夏羨對著世界宣戰時她便知道那已經不是她熟悉的那個人。
她從直升機上跳下來時,只是一個對視,她就知道,自己沒見到想見到的人,哪怕他們是同一張臉,同一個身體。但她還是給了那一巴掌,罵出去了這一年半她最想說的話。她覺得夏羨在躲她,哪怕她從未出過卡塞爾學院去尋他,他也從沒有回來過看她。
諾諾把手槍上膛。
她忽然想起,與這個傢伙第一次正式說話還是在“自由一日”,他們分別作為學生會和獅心會的最後一顆子彈見面對峙。她記得夏羨跟她玩了俄羅斯輪盤,她作弊了,使用了側寫的能力知道了子彈在哪一次會射出,那是一次從出手的順序來看就必敗的賭注,她當時以為夏羨沒有作弊,但現在想來真是天真得可笑。
她記得自己對準了太陽穴開槍,夏羨擋住了那顆弗裡嘉子彈,子彈在他的手心裡爆開,他的手隔在左輪與她的臉頰中間。而後他從自己的手上奪過槍回到座位上,說“既然決出了勝負,就沒必要挨子彈了。雖然只是個麻醉效果,但這一槍打在頭上應該也不好受。”
“真是個從頭到尾都很裝逼的傻子啊。”諾諾搖了搖頭,結束了回憶。
她把手槍對準閉著眼的夏羨。
她明白,也許這一次醒來,對方依然不會是她熟悉的那個夏羨。
哪怕她知道對方是大地與山之王,她也很篤定,只要是夏羨,她就是安全的,但如果不是夏羨而是另一個龍王......
在從札幌驅車來到小樽的整個途中,她問了自己一百七十四次——如果醒過來的不是他,我應該殺掉他對嗎?
“你醒了,對嗎?”諾諾冷聲道。
夏羨慢慢地睜開眼睛。
金色的陽光和遠方高山的雪襯得他們這輛車熠熠生輝,後座上的兩人都籠罩在一片溫暖之中。
他看向諾諾。
諾諾用槍對準了他的眉心。
“你是誰!”諾諾開口。
夏羨的瞳孔被她的頭髮映得泛紅。
他湊到諾諾的面前,動作簡單得像一個天真純澈的少年。
他們鼻子幾乎快頂在一起,連對方的呼吸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你是誰?”夏羨輕聲問,“我又是誰?”
諾諾心頭一跳,朝後退去,靠在車門上,難以置信地望了過去。
“夏羨”的眼神迷茫,望著她:“我們認識嗎?”
諾諾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微微顫抖。
——醒過來的,不是芬裡厄,但也不是死神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