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滿船清夢壓星河(1 / 1)
小樽,天狗山外。
“陳小姐,我們政府的救援部門派車支援過來了,你可以隨車離開這裡。”千切大冢走到警戒線外的一個駐紮地,這裡是救援隊的臨時醫療室。
諾諾雙手捧著熱咖啡,白汽氤氳,模糊了她的臉。
她看了眼還在昏迷的坂田櫻心,輕聲問道:“千切隊長,你們現在不撤離嗎?”
“我們要等到過去這一夜之後了。”
千切大冢神情有些肅穆,他剛辦好暮日照的殉職資訊提交。照算是他的徒弟,這一次他的因公殉職,大冢的難過不言而喻,但作為隊長,他不能低沉,還要組織工作,遇害遊客還沒找到,救援工作就沒有結束。
“在這裡過夜嗎?”諾諾問道。
“半個小時後還要進一次山,根據探測員的結論,應該不會第三次雪崩了。”千切大冢看了看天色,“冬天落日早,快天黑了,爭取早去早回。”
“嗯。”諾諾應了一聲,“我跟你們明天早上再離開吧。”
千切大冢有些意外:“為什麼?”
諾諾沉默了一會兒:“暮日照隊員的死...”
“他的死和你無關。”千切大冢說,“這是我們的工作。生命就是這樣脆弱,怪不得誰。”
“是我執意要進山。”諾諾搖頭,“作為替補訓犬師的他,本可以不用成為第四批救援的成員。”
千切大冢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眼慢慢落下的日頭,天狗山的明亮緩緩轉為深藍,頗有種沉澱的美。
但這樣的美是兩次雪崩換來的。
“那就是他的命吧。”大冢緩緩說,“陳小姐不必苛責自己。更何況,第二次雪崩裡,是你帶著櫻心跑了出來,我還沒有向你道謝。”
“櫻心很堅強。”諾諾看了眼摺疊床上昏迷的女孩,她知道對方是因為和龍類對視才暈過去的。
“她一直是我們隊裡的驕傲。”千切大冢笑了笑,“你休息吧,我去組織工作了。對了,如果找到你的那位朋友,我會通知你。”
“謝謝。”諾諾點頭,隨即也站了起來,“一起出去吧,我想去透透氣。”
大冢沒有拒絕,跟她一起走出了臨時醫療室。
兩人站在警戒線外,看著救援隊的隊員在簡單地補給之後又效率地聚集在一起。
千切大冢說道:“正如照那小子有他自己的命,第二次雪崩的時候,我以為我們所有人都要死在天狗山上了,但我們每個人都撿回了一條命。”
“直到現在我也無法解釋當時發生了什麼。”
諾諾想了想,說道:“也許就是神蹟吧。”
“陳小姐信鬼神?”大冢問。
“不信。”諾諾笑著說,“但有時候不那麼排斥,人都喜歡找些可以寄託的東西,命運啊、鬼神啊,這之類的東西都是如此吧。”
大冢點了點頭:“在理。”
兩人又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大冢便告辭而去。諾諾看著他集合隊員,組織最後一批進山的搜尋,隊員們因為暮日照的死亡沉浸在難過中,整個營地的上空都泛著一絲沉痛的氛圍。
十分鐘後,大冢組織好了行動的安排,三十人的隊伍浩蕩進山。
他望著藍黑色的人流慢慢湧入天狗山,吐出一口疲憊的呼吸,閉了一會兒眼睛,這才轉過頭搜尋諾諾的身影,他還想和這個神奇的女人聊聊天。
臨時醫療室外,原本諾諾站的地方卻沒人了。
......
天狗山背陰側一角。
這裡是巨大的雪林,在山海的最深處,是天狗山的非開放區。
繞過雪林,跨過山脊,除了旅遊開發區的工作人員外,誰也不會知道,這裡竟然有一片澄澈的大湖。
只不過這個時候,大湖已經被大雪冰封,如鏡面般平滑。
一抹紅色出現在大湖的盡頭。
諾諾輕輕地踩在冰面上,走到一處巨大的黑暗前。
“我回來啦。”她笑著說。
雪林之中,有一處峭壁,在諾諾的聲音落下後,巖壁浮現出龜裂的紋路,雪花伴隨著碎石下墜,卻保持著距離沒有掉落在諾諾的頭上。
巨龍的頭顱率先突破巖壁。它實在太過巨大,以至於哪怕躲在山中也顯得格外扎眼,只能靠漫漫的雪林和峭壁隱匿。
“我不想呆在這裡。”它說,“悶。”
“現在還不能出去。”諾諾拍了拍它的腦袋,“除非你能變回去。”
“我好像不知道怎麼變回去。”它遊動著長頸靠近諾諾,竟然閉上巨大的金色瞳子,枕在冰湖上小憩起來。
“那就等到明天一早,我帶你出去。”諾諾抱歉地說道,“外面太多人了,你出去會很危險。”
她其實想說,你出去的話,那些人太危險,說不定都會直接嚇暈。
這個世界到時候就亂套了。
“你會在這裡陪我嗎?”它睜開眼看了看諾諾,“這裡很黑,和...和那裡一樣。”
“哪兒?”
“我以前待著的地方,姐姐把我放在那兒,也是不讓我出去,除了電視和燈光,什麼都看不見。但是姐姐來的時候才會開燈,所以我只能一直睡覺,要不然就是和一些迷了路的人玩遊戲。”
諾諾沉默了一會兒,揉了揉它的腦袋——其實只是很小的一塊地方,諾諾的手掌對它來說簡直微小得像螞蟻:“我陪著你。”
儘管有的地方存在極夜,有的地方成天明亮,但毋庸置疑的是,白天和夜晚都雷打不動地會降臨。
諾諾躺在一棵雪松的枝幹上,她不遠處是沉沉睡去的巨龍。
日月交替,現在是一輪殘月高掛。
日本的天空總是沒有暗得那麼徹底,保留著一些雲的輪廓,諾諾挺喜歡這樣的天空,不像某一年的最後一天,她和蘇茜在黃石公園的大稜溫泉裡,那一晚的天空黑得像深不見底的井,好像要把她吞噬掉一樣。
“你在想什麼?”
巨龍不知道何時醒過來了,但還是趴著,像是懶病犯了一樣,它只是好奇地眨著巨眼。
“沒在想什麼,只是在看星星。”諾諾頭也沒回。
“星星是什麼?”它問。
諾諾有些氣得好笑,真想說尊貴的龍王大人你居然連星星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指了指天上殘碎的幾顆零星光芒:“喏,發光的那幾個就是。”
“會發光的東西,一定是好東西。”巨龍煞有其是地動了動腦袋。
“確實是好東西。”諾諾笑著說,“所以在我們人類嘴裡經常會說,‘你要是愛我,我讓你把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來給我,你做得到嗎?’,可見它們的珍貴咯。”
巨龍看了眼天,又看了眼她,認真地說:“我去幫你摘下來。”
諾諾噗嗤一笑,翻了個白眼:“好好歇著吧你。”
說完她便伸了伸懶腰,也閉上眼,臉上泛起一絲疲憊。
不知道過了多久,已經半夢半醒的她被不安分的響動吵醒,她揉了揉眼,望向聲響的來源。
不遠處,青黑色的巨龍破開了偌大的冰湖,在月光的照映下湖光粼粼,冰渣和雪花也把山中峭壁照耀得明亮至極。
諾諾用兩隻手放在嘴邊喊道:“你在做什麼!”
龍翻動著身體,骨膜和龍鱗都沾滿了湖水,雙翼突然張開,像是隔空討要著一個擁抱。
但它不是要擁抱諾諾,沉悶威嚴的聲音響起:“你看,我是不是把星星摘下來了?”
諾諾望去。
原來,它的巨爪還有雙翼,都在笨拙地捧起冰冷的湖水,仔細看去,湖水裡正是天上寥寥幾顆明亮星光的倒影。
它竟是想捧起湖裡的星星給她。
諾諾沒有說話,只是歪著頭看它。
“我失敗了嗎?”它問。
諾諾搖頭:“你沒有。”
“那你像是不高興一樣。”它還保持著那滑稽的模樣。
諾諾板著臉:“因為你說錯了。”
巨龍不解:“說錯了?”
諾諾伸出一隻手指著它的爪心:“你哪裡只給我摘了星星?你明明把月亮也摘下來了!”
巨龍低頭,果然,除了那幾顆星星,它手裡還有那輪殘月。
有詩云“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諾諾忽然覺得,這時候有幾罐酒就好了,但龍是不是不能喝酒?
管他的。諾諾心裡腹誹。
沒有酒,但今晚一定有一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