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中驚坐起 生死兩茫茫(1 / 1)
“堂下之魂,何事覲見?”
“回稟司命天君,我是來入道的……”
“上前一步,為你登籍造冊,如若答非所問,定當嚴懲不貸!”
“明白。”
“姓名?”
“江禾。”
“生辰?”
“不知。”
“亡時?”
“今日。”
“何故?”
“自盡……”
“為何放棄輪迴之機轉而入道?”
“世間兇險,實難堅守,牽掛之人,無力保全,擇道而入,以期改變時局。”
“生身父母姓甚名誰?”
“孑然一身,苦熬至此,不識父母。”
“可有姻緣婚配?”
“有……沒有……”
“如實回答,到底有沒有!?”
“有……”
“配偶姓名?”
“鍾靈。”
“大點聲!妻子可否在世?”
“這我就說不清了……”
“竟敢戲弄本官!來人啊!將此狂妄之徒押入魂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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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XX年9月30日(甲子年癸酉月壬午日)。
賓川市弘安區,羊角巷青年廉租公寓。
門衛老李吃過晚飯後閒來無事,搬了一個小馬紮坐在院子中央的大榕樹下,輕搖手中蒲扇,哼著地方小曲兒,悠然自得,好不快活。
熬到午夜時分,見不再有人進出,老李便給大鐵門拴上鍊掛上鎖,打算回屋睡覺。
傳達室的燈光熄滅後不久,一道黑影藉著朦朧夜色潛入大院,直奔公寓樓而去……
西單元501室。
江禾平躺在床上,像一具屍體,全身僵硬。
原本安靜的房間裡,不知從哪突然冒出說話聲,時大時小,飄忽不定。
“江禾?江禾?”
江禾明明聽到有人呼喚自己,可他卻怎麼也醒不過來。
“我是小晴啊!你看得見我嗎?能聽到我說話嗎?”
那聲音越來越近,直抵枕邊。江禾的每一塊皮肉都在拼命掙扎,他很想給出回應,但根本發不出聲音。
他知道,自己又被鬼壓床了……
兩個月之前,江禾的女友因車禍意外離世,從那時起他便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幾乎每天夜裡都會進入亦真亦幻的“夢境”當中。
此時此刻,有個鬼影已經款款坐在床沿,正用手指輕撫他的額頭,觸感無比真實。
鬼壓床最恐怖的感受,莫過於意識清醒卻動彈不得,人一旦被其侵擾,醒來後輕則渾身乏力,重則精神恍惚。
好在江禾每晚面對的“鬼”不是別人……
“別害怕,我只想和你聊聊天。”
熟悉而又溫柔的聲音如楊花柳絮一般鑽入耳蝸,撩撥著江禾的每一寸神經。
已逝愛侶近在咫尺,但他什麼也做不了,哪怕只是一次短暫的觸碰,一聲簡單的問候。
相同的情形每天都在上演,讓本就傷心欲絕的江禾崩潰不已。今夜,他完全放棄了抵抗,索性試著享受此番別樣的重聚。
因為“女友”每次出現只是輕聲唸叨,內容簡單,不斷重複,所以江禾斷定,即便她真的是鬼,也應該沒有害人之心。
於是江禾跟著“女友”一起,在心中默背那些飽含關心和思念的話語。
“記得按時吃飯,看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儘量別熬夜,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絮叨聲突然消失。
江禾慶幸不已,看來順從才是解決鬼壓床的最好辦法,這下他終於能安心睡覺了。
可是過了沒幾秒,熟悉的聲音再次傳來:“你知道我在這?”
“小晴?!”
江禾猛然坐起身,死死盯著床邊,但那裡空無一物,房間中除了自己的喘息聲,聽不到任何動靜。
他拿過手機瞄了一眼時間,不禁怨嘆道:“我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
整宿不能安眠,白天上班犯困還要被領導責罵,這種日子何時是個頭啊?
江禾重新躺下,睏意迅速襲來,誰知剛一閉眼,那個鬼影竟然又出現了!
還如之前那般,“她”緊貼床沿正襟危坐,好似從未離開過。
癱瘓的感覺瞬間包裹全身,儘管依然不能控制肢體,無法發出聲音,但江禾這次沒有慌張,而是試著在心中默唸女友的名字:“穆晴?”
“沒錯!是我!你終於感覺到我了!”
窗外,一雙泛著微光的淡藍色眼睛,窺視著屋內正在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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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江禾滿頭大汗的樣子,小晴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輕聲呢喃:“如果你很難受,我還是走吧……”
“別走!”江禾急了,拼命掙扎起來。
小晴的身形就像平靜的水面被人丟進一顆石子,突然泛起漣漪,變得模糊不清。
江禾意識到了問題所在,連忙停止掙扎,果不其然,隨著他心境的逐漸平和,小晴波動的身形很快趨於穩定。
與摯愛再次對話的機會就擺在面前,江禾卻突然不知該從何說起,語言所能表達的牽腸掛肚,都因為這種匪夷所思的見面方式令他如鯁在喉。
“不對……這不合常理……世上根本沒有鬼魂……”江禾妄圖透過心理暗示讓自己恢復理智。
“我也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但我真的是穆晴!”
“不!別想騙我!你只不過是我腦海中難以抹去的影子!因為我太想你了……小晴……我真的好想你啊……”
此時,江禾依舊靜默無聲地躺在床上,然而窗外那雙懸停於半空中的淡藍色靈眸,卻能輕而易舉洞悉一切。
江禾啜泣了一會,突然暴怒:“求求你別再折磨我了!我親眼看到你的遺體被火化,看到你的骨灰盒葬在墓園裡!你已經死了!”
小晴不知所措,江禾的哀求令她既無奈又心疼。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屋中,將她本就蒼白縹緲的身形照得熠熠生輝。
過了許久,小晴慘然說道:“我也看到了車禍之後發生的一切,看到我的身體躺在血泊裡,在醫院,在太平間,在焚屍爐……”
“還看到大家在我的葬禮上哭泣,看到你放在我墓碑前的那捧鮮花。我不敢確定……或許我真的已經死了……”
江禾此時並沒有掙扎,但小晴的身形依舊會隨著她自身情緒的變化不停顫動,如同孱弱的燭火在風中飄擺搖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懷著種種疑慮,江禾決定靜下心來認真聆聽,因為他發現“小晴”具有明顯的主觀意識,繼續將其視作自己的幻覺似乎有點說不通了。
“一開始我也不信,還以為這只是一場噩夢……”
“看到時間在你身上繼續流逝,我才漸漸明白過來,這不是夢……”
“我看著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是在看一場永不落幕的電影,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後來我發現,只有當你入睡時,我才能以這種無法解釋的方式靠近你身邊,但你對此毫無察覺。我以為你再也感受不到我的存在,再也不能陪我說話,逗我開心……”
講到傷感之處,小晴的身形顫動得更加劇烈。
聽到這裡,江禾臉頰上沾滿淚水,枕頭濡溼了一大片:“都怪我太蠢!其實我早就發現你了,可直到今天……唉!”
小晴當然能夠理解江禾的無助。
現在兩人還能相互感知彼此,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別哭了,我們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因為我沒有從你的世界中完全消失!”
小晴雖然說著安慰的話語,卻聽不出半點喜悅,只剩苦澀的滋味。
對於江禾來說,以此種方式與逝去的戀人對話,真要比鑽心剜骨痛上百倍,因為這一切根本無法挽回。
“你現在是什麼?意念?精神?還是靈魂?”
“不知道。”小晴喃喃低語,“我明明還能進行思考,明明還保留著所有記憶,但……你懂這種感覺嗎?”
江禾陷入沉默,因為他無法做到感同身受,小晴所經歷的畢竟是“死亡”啊!
鬧鐘響了,江禾猛然驚醒。
“小晴!”
“你怎麼又不見了……”
江禾滿臉呆滯地望向枕邊,那個本該留有餘溫的位置,只剩一根冰冷的紅繩靜靜躺著。
他把紅繩拴在手腕上,一步三晃地走進衛生間,用冷水不停拍洗腫脹的眼睛,然後抬起頭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呼吸沉重,無語凝噎。
窗外那雙藍色眼睛的主人看了一夜“好戲”,此時不禁感嘆:“這就是所謂的生不如死吧?我若帶走這個姑娘的魂魄,或許可以幫他走出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