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碧玉金簪 何以為樂（1 / 1）
冥府，長寧街。
“為什麼不能叫你女俠？”少年散修跟在“救命恩人”屁股後面，不停追問。
“你從哪學來這奇奇怪怪的稱呼？”鍾靈十分後悔，自己從楊琨手中救下的竟是一個話癆。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除暴安良匡扶正義！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少年散修的嘴巴沒有一刻消閒。
“什麼亂七八糟的？你真煩人！”
鍾靈眼下只想儘快甩開這塊狗皮膏藥，於是瞅準一個岔路口，閃身拐了進去。
“女俠！你別跑啊！”
少年散修腳下生風，竟然又跟了上來。
鍾靈直翻白眼，繼續加快步速，就差撒丫子跑了。
“女俠！能不能停下聽我說句話？”
“不聽！”
“我還沒好好謝謝你吶！”少年散修突然繞到鍾靈身前，跪下便拜。
街上行人都向這邊投來好奇的目光。
“你給我起來！”鍾靈趕忙攙扶，“男人不要隨隨便便下跪！”
“你必須接受我的道謝，否則我一直跪在你面前！”
鍾靈簡直無語，沒想到世間還有比自己更加執拗的傢伙。
不是她不肯接受道謝，而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在與楊琨的那場較量中，自己輸得一塌糊塗。
若不是楊雲出面制止，一切尤未可知。
“多謝女俠救命之恩！”少年散修二話不說，連磕三個響頭。
“我領了，你快起來。”
“小的無以答謝，今後願誓死追隨女俠，謹效犬馬之勞！”
“不必……”鍾靈嘆了口氣，“你快回家吧。”
“我沒有家。”少年散修失望地垂下頭，“女俠若不肯收留，我只能繼續流落街頭……”
“你一直沒有住處？”鍾靈頓生憐憫。
自落生起就住在深閨大院，享盡富貴榮華，她當然難以理解潦倒之人的悲慘境遇。
“我原本住在一間草棚裡，可前陣子旁邊的店家把我趕出來了，說草棚是他們存放貨物的地方，不能住人。”
“為何不另尋他處？”
“這裡是冥府，寸土寸金，即便是破屋爛房，我也交不起租啊！”少年散修越說越委屈，就差哭出聲來。
鍾靈思慮一番，決定幫人幫到底：“你跟我走，我家宅邸周圍有一片空房。”
“那怎麼合適？你已經救了我一命……”
“少廢話！”
鍾靈拽起少年散修的胳膊，一路小跑。
經過正南別院時，少年散修看著眼前由白玉磚琉璃瓦砌建而成的圍牆，發自內心地感慨道：“好氣派啊！”
鍾靈頭也不抬，就好像此間院落與自己毫無關係似的。
“女俠，原來你住在這兒啊？”
“閉嘴！”
二人行至一排空房，鍾靈喚來房東，冷聲問道：
“租金幾許？”
“喲！這位姑娘，此處東鄰驅魔真君宅邸，西毗卯字長街，南靠安雲賭坊、北依……”
“問你那麼多了嗎？”鍾靈厲聲打斷。
見小姑娘年紀不大，性子還挺直，房東不禁訕笑：“這裡可是冥府黃金地段，房租當然不便宜，若是一般人能租得起，也不至於常年空著啊！”
“少囉嗦，你只管報價。”
房東雖有一絲不屑，但看鐘靈的穿衣打扮，確實像大戶人家的小姐，便耐著性子繼續問道：“不知姑娘租房作何用途？”
鍾靈把藏在身後的少年散修揪了出來：“給他住。”
“啊？”房東差點驚掉下巴，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面。
“愣著幹什麼？”鍾靈催促道。
“這一間房的年租……可是要300靈石啊！”
一聽到價格，少年散修拽了拽鍾靈的衣袖：“太貴了！用不著住這麼好的地方，隨便找個牲口棚就行，我能將就。”
“牲口棚是住人的地方嗎？”鍾靈面露不悅。
少年散修不敢吭氣了。
“趕快騰一間出來吧，這房我租了。”
房東很是詫異：“姑娘當真？這種玩笑可開不得。”
“誰跟你開玩笑了？”
“請你先把租金付清。”
鍾靈摸出荷包，卻發現裡面的靈石不足三百。
房東見狀，冷哼一聲：“嘁！淨說大話！”
少年散修唯諾道：“算了，我們不租了……”
“我早就說過你們租不起的，趕緊走吧,耽誤老子時間！”
“你！”鍾靈氣惱不已，抬手從頭頂拽下一個東西，“夠不夠抵一年房租？”
房東接過來一看，竟是一枚碧玉金簪！
“夠了夠了！別說一年，十年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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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散修真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有機會住進寬敞亮堂、窗明几淨的大宅院。
鍾靈趁他打水洗澡時，將他的破衣破鞋丟了出去，又返回家中找來幾身乾淨衣物。
“我在外面等著，換好衣服叫我一聲！”
鍾靈退到屋外，抱著膀子來回踱步，原本煩悶焦慮的心情也漸漸消散了。
仔細想想，“女俠”這個稱呼，何嘗不是一種認可？
剛開始之所以牴觸，全都是因為那個凡人……
“他也這麼叫我，難道也是對我的認可嗎？”
鍾靈不禁陷入遐想，腦海中不斷閃過江禾的影子。
可是自己並沒有給予他任何幫助呀？反而從始至終一直在欺騙他、命令他……
“女俠！我換好了！”
鍾靈回過神來，推門而入。
少年散修轉過頭，露出燦爛的笑容：“還挺合身。”
洗去滋泥，剪去蓬髮，穿上新衣，此時的少年精神抖擻，猶如脫胎換骨！
鍾靈臉上也不自覺地浮現出淡淡笑意。
“你叫什麼名字？”
“沒人給我取過名字，大家都叫我小賴。”
“已經見識到了。”鍾靈捂嘴輕笑，“你確實挺賴的……”
“女俠，你是叫鍾靈嗎？”
“嗯。”
“我聽那個壞蛋一直叫你鍾靈妹妹，原來你們認識啊？”
鍾靈不想提起楊琨，迅速轉移話題：“你多大了？”
“十六。”
“我只比你大三歲，以後別再叫我女俠了。”
“那叫什麼？”
“叫……姐姐。”
“遵命！鍾大姐！”
鍾靈滿臉黑線，心想著當時就應該讓楊琨把這小子打死。
“哈哈哈！逗你玩呢，靈兒姐姐！”
看到小賴捧腹大笑的樣子，眼中不再有恐懼與怯懦，鍾靈突然有種欣慰的感覺。
“你坐下，姐姐幫你梳梳頭髮。”
“好！”小賴坐在銅鏡前，臉上洋溢著無盡的歡喜。
鍾靈又從頭上摘下一柄小巧的盤頭梳，這下她那烏黑柔順的長髮完全散落下來，披至腰間，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不再冷豔如霜，而是仙氣飄飄。
“靈兒姐姐，你好漂亮！”
鍾靈莞爾一笑，輕聲唸叨：“我何時才能像你一樣……”
“什麼？”
“無論境遇多遭，都能因為一件小事如此快樂。”
小賴沉默片刻，十分正經地答道：“其實一個人快不快樂，全看他願不願意成全自己。”
“嗯？怎樣才算成全？你細細說來。”
“只要對事無悔意，對人無虧欠，走得正行得端，快樂就無處不在。”
“談何容易……”鍾靈嘆了口氣，“不論是誰，都很難做到這幾點。”
“靈兒姐姐，有什麼事情讓你感到不快樂嗎？”
“就是你剛才說的，我既對自己做過的事情感到非常後悔，又對自己傷害過的人滿懷虧欠。”
一想起前陣子的遭遇，鍾靈便萬分頹喪，梳頭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
“你這麼愛憎分明，也會做錯事嗎？”
“唉！何止做錯，是大錯特錯。”
“為什麼啊？”
“因為慾望……”
小賴眨巴著眼睛思考起來。
鍾靈繼續問道：“你不知慾望為何物嗎？”
“當然知道，我每時每刻都有一大堆慾望。累的時候想擁有一處能夠遮風擋雨的住所，餓的時候想吃一頓足夠果腹的飯菜……”
“你的慾望太容易滿足了。”鍾靈訕笑著搖了搖頭，“這些都是人的基本需求，跟我說的慾望可不一樣。”
“在你眼中，可能這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於我而言，則是關乎生死存亡。”
鍾靈非常震撼，同時也意識到，出身對於一個人來說到底有多麼重要。
有的人碌碌無為，卻能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
而有的人終其一生，不管多麼努力，都還在為溫飽發愁。
想到這裡，鍾靈陷入了無盡的自責當中。
因為她又想起了江禾……
那個總是認輸，處處妥協的凡間男子……
殘酷的現實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為何自己還要在他背上加一塊巨石？
“靈兒姐姐？”小賴覺察到鍾靈的異樣，歪著頭向身後看去。
“嗯？”
“那枚簪子很貴重吧？”
“問這個幹嘛？”
小賴站起身，取下掛在自己頭髮上的梳子，交還到鍾靈手中：“今天你讓我產生了新的慾望。”
“什麼呀？”
“我一定會努力修行，靠自己的雙手賺到靈石，幫你把簪子贖回來！”
鍾靈怔了一瞬，隨即笑道：“好啊！不過你這不叫慾望。”
“那該叫什麼？”
“願望……”
“有區別嗎？”
“願望能使人努力發奮，慾望則讓人迷失心智。”
小賴點點頭：“靈兒姐姐，你懂得真多！”
鍾靈不禁自嘲，自己明明懂這個道理，為何當初還要一意孤行？
她的心裡突然萌生出一個想法，那便是等甲子盛會結束之後，定要再去一趟凡間，親口向江禾解釋清楚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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