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亦敵亦友（一）（1 / 1）
楊雲父子的突然出現，讓原本熱鬧的場子瞬間安靜下來。
“還沒回羅酆山？”鍾馗倒是嘴快，搶在別人發話之前跟楊雲套上了近乎。
然而他所表現出來的熱情反而令氣氛更加尷尬。
楊雲背手挺立，始終沒有答話，似是故意要讓這種尷尬延續久一些……
眾賓客陸續放下碗筷酒杯，目不轉睛地等待好戲開演。
最近一年，鍾家和楊家可謂恩怨不斷，曾不止一回撕破臉皮，又不止一回握手言和，跌跌宕宕，反反覆覆……
更邪門的是，兩家總能把事情鬧到人盡皆知的地步……
今天，在這樣一個花好月圓的中秋之夜，兩位老冤家又將擦出怎樣的火花？
江禾眼瞅著宴席氣氛將至冰點，急忙腆著笑臉迎到楊雲父子身邊：
“快請坐！有什麼話坐下再聊！”
楊雲搖頭嘆息道：“這一桌早就圍滿，哪還有老夫的位置……”
聽見楊雲開口說話，大家不約而同地長出一口氣。
瞧這樣子，好戲估計是沒得看了。
“老楊，你這話可有點不中聽啊！”崔判官揶揄道，“大家都已經酒足飯飽，你半道突然殺出，還嫌我們沒給你留位置？”
“是啊，你這樣講話讓今日的東家作何感想？自愧待客不周嗎？”陸之道附和一句。
幾人調侃期間，江禾衝鍾靈使了一個眼色，兩人默契地騰開座位，打算讓楊雲父子趕快入席。
楊雲竟然不加推辭，即使左右兩邊挨著小輩，他也非常坦然地坐在了江禾的位置上。
“江禾賢侄？”
“楊伯伯？”
“你評評理，老夫算是不請自來嗎？”
“當然不是！”江禾這一聲回答很乾脆，然後又面朝眾人解釋道，“楊伯伯留在冥府的事情晚輩早有耳聞，所以他老人家也是晚輩今晚邀請的客人……”
楊雲撫著鬍鬚，臉上終於綻放些許笑意，其中透出的訊息令人很是不解。
他在得意什麼？
一個老梆子，因為一個後生願意站出來替自己說幾句解圍的話而感到榮幸？
因為能有機會加入只剩下殘羹冷炙的飯局而感到顏面有光？
更令眾人疑惑不解的是，江禾請誰不好，非要請來一個冤家？
先前江禾已經說明，設宴的目的是為了答謝曾經給予過自己無私幫助的各位“命中貴人”……
楊雲能算貴人嗎？
仇人還差不多吧！？
在眾多賓客的印象裡，鍾馗跟江禾這對翁婿從一開始做事就不太“地道”。
先是公然撕毀婚約搶了楊雲的兒媳，然後又登門退還聘禮，甚至還威逼利誘辦了點無關緊要的私事（向楊雲討要穆晴轉世投胎的通關文書）……
楊雲也是心大，事後竟然還大搖大擺帶著兩個兒子趕來參加婚禮大典！
人們本以為這是兩家重歸於好的訊號，不成想江禾又在喜宴之上憑藉深不見底的酒量讓楊琨醜態百出。
搭了一個即將到手的兒媳，還賠上兒子的半條性命，楊雲在這場博弈中敗得無比慘烈……
想想這一切，江禾到底是哪根筋不對了？
拋開江禾不說，焦點再轉向楊家……
楊雲又是哪根筋不對了？！
他竟如此坦然地落了座？
他的對臉兒坐著鍾馗，他的左右圍著鍾靈跟江禾！
面對這三個曾經給他造成過嚴重傷害的傢伙，他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
此時此刻，每個人的心裡都在撥弄算盤珠子，可是別人家的賬本，怎麼可能算得清楚……
賬之所以算不清，只是因為賬目沒有全部羅列出來。
他們不知，正是有了江禾提供的線索，楊雲才有機會揪出真正的幕後黑手，替兒子報仇雪恨。
他們不知，楊云為求保全羅酆山門不破，早就對鍾馗產生了無可替代的依附心理。
他們更不可能知道，為了醫好長子楊珷的先天病灶，楊雲甚至曾對鍾馗屈膝下跪，痛哭流涕……
“爹……請允許我代替您向在座的諸位大人、前輩敬一杯酒。”
坐在鍾靈位子上的楊珷突然站起，將眾人飛到九霄雲外的思緒瞬間拉了回來。
楊雲微微點頭：“準。”
徵得父親同意之後，楊珷又面朝江禾作揖一拜：“江公子，那我就借花獻佛了？”
“甭客氣！”江禾咧嘴一笑。
“多謝！”
楊珷一手抄起酒壺，一手託著酒盞，款步走向包拯。
“閻羅王大人，晚輩楊珷斗膽向您奉酒一杯，祝您身體康泰，萬事順意……”
“好好好！”
包拯早已微醺，黑黢黢的臉上透出少許紅暈，面對突如其來的恭敬之詞，亦是非常高興。
“四位判官大人，晚輩對關聖帝君仰慕已久，所以請允許晚輩先將這第二杯酒……”
“無妨！”鍾馗還沒等楊珷把話說完，便從他手中搶過一杯酒塞進關羽手裡，“老鬼！侄兒敬你的酒！”
關羽撫著長髯斜眼一瞥：“你的髒手摸過了，我不喝……”
“哪裡髒了？不就是剛才伸手抓了塊肘子嘛！”
眾人鬨堂大笑，只有楊珷站在一旁保持著慣有的微笑。
待笑聲散盡，他才緩緩開口說出敬酒詞：
“帝君大人，祝您……”
關羽從楊珷手中接過酒杯：“不愛聽廢話，酒我喝了，你接著往下！”
“請……”
即使面對冷臉，楊珷笑容依舊。
緊接著，鍾馗、崔珏、魏徵、陸之道，四位判官也都喝了他的敬酒，領了他的心意。
江禾一直在拿眼打量楊珷，越發覺得此人不可小覷。
楊珷給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個託著羸羸病軀弱不禁風的白麵小生，但之後的幾次接觸總是叫他感慨連連。
楊琨那樣的二百五，竟然有一個如此優秀的兄長！
優秀不是指體魄，而是內涵修養。
單看此時楊珷應付場面的狀態，舉止得體，落落大方，談吐文雅，條理清晰，不卑不亢，不慍不火……
擱誰都不敢相信，他被親爹軟禁在山門之中長達二百多年，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外面的世界！
敬完一圈酒，楊珷回到原位，將酒壺酒盞恭恭敬敬地遞還到江禾手中：“江公子，再次謝過。”
“長輩們都敬完了，咱們這一撮小鬼是不是也得喝一個？”江禾善意地開著玩笑。
“鄙人體弱不勝酒力，但既然是江公子發話，豈敢不從？”
江禾吃了一驚，因為方才看楊珷向長輩們奉酒時的確滴酒未沾，沒想到自己的一句玩笑話竟能讓他破例？
“那好吧，不為難你了，咱們幾個一起！”
“好！”
“沒問題！”
江禾一聲號召，關嫣和唐飛雪迅速起身圍攏過來。
“楊公子的名字該怎麼寫？”關嫣似是在沒話找話，“只聽見字音，始終不知何字……”
楊珷淡淡一笑：“珷玞珷玞，石似玉也，意為像玉一樣的石頭。”
“可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江禾詫異地望向關嫣，突然說出這麼直白的話，可不像她的風格呀！
這一瞅不要緊，江禾竟從關嫣的目光中看到了……
賞識！？
愛意？！
如果說楊珷極擅察言觀色，不可能對此毫無發覺！
“關小姐謬讚了……”楊珷臉上閃過一絲喜悅，但又很快消失，“像玉的石頭，終究是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