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死寂(1 / 1)
新年的第一天,天空一片蔚藍,如果只去如洗的天后和耀眼的太陽,不會有人覺得,這是東北三九的第一天,氣溫已經達到零下二十多度。
林異裹著厚厚的羽絨服,躲在生活區出城卡哨外,隨時等待著逃出奉陽城。
與此同時,在還沒有封閉的海津市,方瑞不得不拋下高嵐和柳胤祥,開著跟大曾借來的車,馬不停蹄的趕往北方,希望能早一點兒把製藥配方帶回海津市,對未來有可能爆發的大規模鼠疫,做好最充分的準備。
晚上六點多的時候,林異終於找到了機會,他趁著守衛的人換崗吃飯的間隙,快如閃電的衝出了奉陽市,沒想到的是,那些看守的人只是象徵性的喊了兩嗓子,連追趕的樣子都沒假裝做一做,就回到了看守崗位上。
“要知道這麼簡單,我早就衝出來了!”林異一邊快速行進,一邊跟方瑞抱怨道。
“要是換成我,我也不追,不有那麼一句話麼,事兒是單位的,命是自己的,治安警署那些警員遇到危險都往後躲呢,更何況這些行政職員。”方瑞笑著說:“現在是還沒爆發,真要是控制不住,全城大量感染的時候,沒準兒他們跑的比你都快。”
從斷供期剛結束到現在,林異已經快倆月沒有回地堡,這條路原本只是有些斷層和坑娃,總體來說還算好走,但是倆月之間,奉陽下了很多學,這些雪沒人處理,路面上也沒有汽車經過,所以,整條路都被積雪覆蓋,從外面根本看不出哪裡是溝壑,哪裡有神坑。
好幾次,林異都一腳踏進一米多深的雪坑裡,廢了好大的勁才一點兒一點兒把自己從四周厚厚的積血裡刨出來。
原本這條路,他用不上兩個小時就能走到,可是現在,已經快走了三個小時,才勉強在夜色裡看見遠處地堡藏匿的山的輪廓,但具體還有多遠的路要走,還不得而知。
而這段路結束之後,他還要登上白雪皚皚的荒山,那段山路,才是他最為擔心的。
他沒有看到的是,在他離開奉陽市一個半小時以後,生活區的醫院,已經人滿為患了,那些原本以為只是患了小毛病導致發燒,而不捨得去醫院看病的人,聽到了新聞和奉陽市封城的訊息,終於開始重新審視自己身體出現的症狀。
他們發現,哪些症狀越來越像電視裡和廣播中提到的鼠疫,頓時心驚肉跳,再也不敢耽擱,趕緊往醫院跑。
可是,那幾家小小的醫院有怎麼可能容納那麼多人,本來戰後這些年,新世紀聯邦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工業生產上,無論是公共醫療還是醫藥科技,都沒有得到太多的關注,所以,人們生了病,大部分選擇注射光譜抗生素,除此之外,就任憑病情的發展,很少選擇去醫院看病。
如今,突然來了這麼多病人,他們不僅沒有足夠多的藥物和床位,甚至連靠譜的護士,都比標準配製少了一半,完全承受不了大量病人對醫療資源的擠兌。
住在醫院裡打著點滴的老丁,喊了幾聲護士拔針,可是門外的醫生和護士,好像全都憑空消失了一樣,始終沒人應答,只好自己動手,把快要打進空氣的點滴拔掉。
因為手法生疏,他的針眼鮮血直流,可是,他卻並不在乎。
他雙腿纏著紗布,艱難的從床上移動到輪椅上,極不習慣的推動著兩個車輪,將自己挪到了醫院的走廊過道里,他才發現,整個外科病房,現在只有一個忙碌的滿頭大汗的實習護士。
“小張,怎麼喊了這麼多聲,也沒人來拔針啊?”老丁有些情緒,從他得知自己的雙腿永遠都站不起來以後,他的狀態一直都不好,甚至在剛知道的幾天,他還短暫的有過輕生的念頭。
實習護士小張不好意思的看了看老丁,手裡還在笨拙的配著藥:“丁叔,實在抱歉,我太忙了,沒聽見。”
“怎麼就你自己了呢?”老丁疑惑的問道:“其他人呢,這麼多病房,你一個人怎麼忙的過來。”
“您好不知道麼?”護士小張說道:“奉陽市爆發疫情了,原生性肺鼠疫,現在所有其他科室的大夫全都到對面樓支援傳染科了。”
“那我們怎麼辦?”老丁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滿的說:“他們的病是病,我們這幫缺胳膊少腿的,就沒人管了麼?”
小張擺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不是還有我麼?丁叔,你傷口還沒好,趕緊回床上休息,下次我一定注意你這邊的動靜,別生氣啦!”
老丁雖然有氣,可是看著眼前一臉無辜的年輕護士,他也不好把怨氣和憤怒撒在這個姑娘身上,畢竟平常的時候,她還是很盡職盡責的,對自己的護理也頗為細心。
“不就是個老鼠病麼,有什麼了不得的。”老丁自言自語的嘟囔著,慢慢的調轉輪椅,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隨著他自己拔出了針頭,今天的最後一瓶藥已經打完,送飯的手下還沒到,老丁百無聊賴的來到窗臺旁邊,朝著樓下忘去,他是獨立病房,屋裡只有他一個人,所以沒事兒的時候,他只能看看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和萬家燈火的住宅樓。
但是今天,當他和往常一樣來到窗戶邊準備發呆的時候,醫院大門外的場景,著實讓他驚呆了。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熱鬧的醫院,也從來沒見過排隊都排到幾百米以外的準備求醫的患者。醫院的停車場上,除了零星的幾臺車,其餘的空間,幾乎全部被等待看病的患者站滿,那些人帶著花花綠綠的口罩,毫無秩序的擠在一處,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隨著醫院大門的張合而躁動不安。
就在這個時候,手下彪子滿頭大汗的從門外跑了進來,還沒等老丁詢問,就大喊道:“丁哥,咱們快走,這逼地方不能待了!”
“說他媽什麼呢,咋回事兒!”老丁面露不快,怒喝道。
“鼠疫爆發了,沒看見樓下那麼多人麼,全都是得病的,據說這個病傳染的可快了,得上了幾天就得死,三哥讓我趕緊把你接回去,咱們自己僱大夫養傷。”彪子解釋道。
老丁又回頭看看樓下,這時候,他意識到情況究竟有多麼危機。
現在的醫院,就如同斷供期發放救濟糧的市政廣場,剛開始,大家或多或少還有些秩序,可是,真要是短時間內,不能解決這麼多患者看病的問題,這群人一定會拼命的衝進醫院,對醫生和護士大打出手,緊接著,整個醫院都會變得混亂不堪。
這時候,老丁想起了在還在昏迷中的馮六,他問道:“小六子那邊呢?”
“也派人去了,這會兒估計已經背下樓了!”彪子一邊說,一邊推起了老丁的輪椅,“再不走來不及了,那幫溫大災的真要衝進來,咱們都得被感染。”
“這他媽的剛過幾天消停日子,怎麼又來瘟疫了!”
“主要是瘟疫比斷供還嚇人,遊民再厲害,咱們有刀有槍,跟他們硬碰硬,誰也不怕誰,但是,這群病秧子真要是發起瘋來,就故意傳播病毒,那樣用不了幾天,整個奉陽市都得死絕。”彪子忌憚的說。
坐著電梯來到一樓,一個臉色蠟黃的男人,剛被醫生從地上抬到擔架上,彪子怕被傳染,所以,沒有靠近那個人,而是選擇遠遠的看著。
老丁看著那個男人,行嘴裡吐出幾口不知名的絮狀物,然後斷斷續續的說著別人聽不懂的話,那種感覺好像在和漂浮在虛空之中的死神對話,看著就叫人不寒而慄。
隨後,他突然開始拼命的抽搐,臉色由黃變青,從青變紫,最終一片死灰。
男人的呼吸停止了,陪在他身邊的女人嚎啕大哭,整個醫院大廳被她痛徹心扉的哭嚎填滿,又隨著她的尖利的吶喊而撕裂開來。
漸漸的,她哭累了,兩名醫生拿起彈夾下面的白布,把男人從頭刀腳蓋了起來。隨後,又拿來一個密封的布袋,將裹著白布的男人塞了進去,拉上拉鎖。
大廳裡面,十幾個人目睹了整個過程,但是除了男人的妻子,卻誰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世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