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鴉無處棲 大隱隱於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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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婆婆雖滿頭白髮,面容枯槁,但氣力充足,展開腳力,行走如飛。趙溯雖也內功紮實,且正值壯年,但因連日憂慮奔波,又適逢剛剛一場大戰,竟有些跟不上婆婆的腳步了。

那婆婆在前,卻好似背後有眼睛一般,並無二話,卻總在趙溯覺得氣力不濟之時,略微地放緩腳步,待趙溯跟上來後,又開始施展功法,向前疾行。趙溯則咬著牙關,拼盡全力,未曾落後。

兩人就這般,一前一後,在天大白之前竟已離臨泓城有二三十里之遙。

直到行至泓水的源頭之一澄河,婆婆才收住腳步,第一次回頭看了一眼趙溯。此時,趙溯因一路狂奔,臉色更加蒼白,但他生性不喜使人為難,所以略頓一頓,提聲說:“婆婆,可累了?若不累,再行一段也無妨。”

婆婆面無表情地道:“我累了,要喝水,你去打給我。”

趙溯點頭應是,展目四望,看這周遭草木蔥蘢,晨霧中更顯青翠,不遠處的澄河,滾滾而逝,在朝陽中閃現著耀眼的磷波。

趙溯隨手扯下一塊衣布,選了一塊乾淨大石鋪上,回頭看著婆婆,道:“婆婆,坐這兒稍等片刻,我這就取水來。”

那婆婆半生在江湖中打滾,何曾講究過這許多。但當趙溯為她安排妥當時,內心仍感到一陣溫暖。

這婆婆本就是性情中人,只因當年與那人一場緣份,卻不曾得到他的寵愛,而因愛生恨,終身不再提情愛二字,卻也變得冷酷無情。

婆婆刻意抑制住內心翻湧的情感,冷冷地說:“快去取水來,哪兒來這麼多廢話?”

但趙溯並不生氣,微微一笑,在河邊尋得一塊乾淨的大片草葉,又仔細在澄河裡清洗乾淨,才打了水來,遞給婆婆。婆婆喝罷,趙溯又打了水自飲。

兩人一時無話,太陽一刻不停地沿著軌跡漸漸升高。婆婆看著趙溯的側影,在陽光的映襯下,顯得那般儒雅挺秀,不僅輕輕地嘆了口氣。

趙溯回頭望著婆婆,顯然是聽到了這一聲嘆息,卻不願開口打探。婆婆略覺失態,不僅出聲喝道:“看什麼看?接著趕路。”

趙溯道:“婆婆,我們一路疾行,是要去往何處啊?”

婆婆道:“這盒子古怪異常,怕是隻有那個一指神工——古應禪有辦法開啟。”

趙溯點頭道:“是了,如果世上只有一人能開啟這木盒,怕就是一指神工了。”

“但古應禪居於何處無人知曉,我們該到何處找尋呢?”趙溯看著婆婆,問道。

“先去桓臺。”“好。”

兩人都是經年累月在江湖上打滾之人,所以一問一答無須廢話,便已知對方打算。

桓臺是臨泓城附近的一處村落,但其聲名卻不在臨泓之下,因為這裡竟是江湖中最重要的買賣訊息之所。

臨泓城因臨近泓水而建,故得名臨泓。這泓水比臨泓的年代久遠,沒人確切地知道泓水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這片土地上流淌,臨泓人祖祖輩輩就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這泓水就是臨泓人的母親河,養育著一代又一代的臨泓人。

臨泓雖然極大,但城內規劃清晰,道路經緯分明,分為東西南北四個片區,城中央是城市的核心區。

其主街被稱為華市,早起是商販擺早餐攤位的所在,中午街道兩側的飯莊酒鋪則人頭攢動,嘉客盈門。到了晚上,這裡又成了一條不夜城,小商小販推著各色的小吃從街頭擺到街尾,還有那賣藝雜耍的走江湖班子,憑著氣力或技法賺點吆喝,乞點零錢。

所以這臨泓城裡的華市幾乎是從清晨一直喧鬧到深夜,不同的時辰有著不同的精彩,成了這兒遠近最知名的一條長街。

臨泓城北門出去約三十五里,有一個小村落,名喚桓臺。說是村落,卻並不閉塞,反倒是人丁興旺,更加熱鬧。這是因為此處是進臨泓的必經之路,藉著臨泓城的光,遠處的商販要到城裡去,總要在這裡歇上一腳。城裡的臨泓人要出城而去的,走到這裡也會稍做修整,再向著東南西川四散開去。

所以桓臺村如同臨泓城的“陪都”一般,也同樣車水馬龍,人流不斷。因為有了這樣的人流,這裡也漸漸成了資訊中心。臨泓城最近什麼物品行市最好,什麼東西又售賣過剩,在桓臺掃聽一圈,也就知道個**不離十。

從古至今,最貴的商品並不是實物,正是這資訊。漸漸地,這裡不只販賣臨泓的訊息,還販賣江湖上各路訊息,成了氣候,其聲望竟比臨泓更盛。

哪裡有買賣,哪裡就有市場。桓臺村的訊息市場分了南北市,一般的普通客商,會聚集到南市,既可與同行交流,這裡也有販賣訊息的人來回傳遞,訊息可買可賣,明碼標價。

在南市賣訊息的人,被稱為“布頭兒”,原因是桓臺訊息傳遞的規矩,竟是不可以口相傳。買訊息的人提了問題,出了價,可寫在一張布條上,並將布條懸掛在南市橋頭的一個木欄上。賣訊息的人,會將木欄上的問題看遍後選擇自己可以出賣的訊息,將布條取下,將答案寫在布條後,並標註出將錢放置在何處。

被回答了問題的布條會被纏在木欄上。這纏法也有講究,結三個實結的代表訊息絕對可靠,如若資訊不符,買主不只可以要回支付的錢款,而且還可要求賣主一至三年不可再出賣任何訊息,等於封了這“布頭兒”的營生;結兩個實結的,代表訊息可信度有八成,買主也可按照自己承諾要付款的八成來支付,但同樣,買主也需根據回答斟酌判斷訊息;結一個實結的,代表訊息只有五成可信,價格也可按照五成來支付。當然賣主也可以將布條兒取下,不採納“布頭兒”的資訊,將問題重新掛出。布條兒的顏色也有講究,顏色越深的代表出價越高,故而,雖然這木欄足有3丈長,半丈寬,兩側懸掛著上千的布條兒,但買賣訊息的雙方卻井然有序,均會很快做出判斷,進行交易,這就是南市的公開訊息買賣市場了,來往人士均可參與買賣,可算是一個交換訊息的平臺。

但桓臺最知名的訊息交易平臺卻不在南市,而在北市,這裡也被稱為“鬼市”,顧名思義,這裡的訊息買賣是從深夜才開始的。每天的子時一刻到丑時三刻最為熱鬧,往來之人均要佩戴面具,或以物掩面,不可以真面目示人。

在“鬼市”,資訊買賣同樣不能以口相傳,但這裡展示或傳遞訊息則要依靠“鬼面”。

“鬼面”是鬼市的一種特製木牌,木牌上所寫的並不是字,而是“鬼符”,這“鬼符”由“鬼使”所刻,買訊息的人要找到“鬼使”將自己的問題說出,由“鬼使”將其轉化成一種特殊的符號再刻在“鬼面”之上,予以記錄。

然後買訊息的人可手持畫有“鬼符”的“鬼面”在街上四處穿行,自會有人收走其所持“鬼面”。收走“鬼面”的人會在看過“鬼符”後與買訊息的人商談價格,確定取訊息的時間、地點、金額。其便利有二,一是因為當面議定,雙方都有商討空間,反較南市來得更加合理。二是議定訊息收取時間、地點後,買訊息的人就可以離開桓臺,無需在此久侯了。特別是有些訊息,並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答案的,對於買訊息的人來說,更加便利。

北市的訊息買賣市場則是由專業從事資訊買賣的組織把控的了,這鬼符也絕非他人可以看懂的。如果說南市是一個自由買賣市場,上至廟堂秘聞,下至市場現狀,都可以進行資訊交換,那麼北市更加專業且紀律嚴明。

這裡有明文規定的“三無意”:一是無意換取與朝廷有關的訊息;二是無意提供與市場相關的訊息;三是無意提供逃到密林之人的訊息。

第一點,是因為北市的訊息組織無意捲入朝廷糾葛,第二點則是因為無意介入市井之事,第三點卻大有講究,這密林算是江湖中的最後一塊禁地,說是密林,其實是一座臨近北方邊境的小城,這裡大多數時間處於冬季,冰雪難融,其寒難當,常人很難在此長期生存。所以,逃到這裡的人,已經不能算生活,只能算勉強活著。如同自已給自己流放了一般,所以這裡也是三不管地帶。江湖中人如果實非大奸大惡,必人人得而誅之的情況,只要逃到這裡,其仇家也就視其自甘受禁錮之刑,便也就放手了。北市訊息市場不提供密林內人訊息,卻不是不能為,而是不願為,是給這些逃避於此的人留下一點尊嚴,這三條規矩合情合理,江湖人士也均嚴格遵守,不曾打破。

主持北市訊息系統的是一個龐大的組織,這個組織的成立與其他江湖幫派都不同,其本無意成為幫派,但因為有了需求日漸壯大,最終竟成了氣候,成為江湖上特殊而強大的存在。也因了這些原因,江湖人稱其所屬組織為“無意坊”。

主持無意坊的人卻不為人知,原因也很好理解,這個組織本身是靠出賣訊息為生,有人為了購買訊息願意出錢,就有人為了封鎖訊息願意殺人。所以,無意坊至今也只是一個神秘的所在,還沒有人知道究竟背後是被何人所操控著。

鬼市裡最有名的就是“假面羅漢”沈七爺,別人在鬼市都帶著鬼面具,而這位沈七爺卻戴著人皮面具,這人皮面具極為逼真,據說這是沈七爺祖傳的絕活,在人剛死不到一個時辰的時候,用極單薄的小刀,從太陽穴處順著肌肉向下,一直抵到下頜骨,再延著下頜骨滑入脖頸,最後再將人皮從臉皮到脖子上的皮膚一起切除,這人皮面具,是從頭帶到脖子,所以幾乎無人可以辨其真偽。

好在這沈七爺並不隨便更換人皮,他只備了三套人皮,且每張人皮都面目猙獰,有如羅漢一般模樣,經常出入鬼市的人一眼就認得出他來。

這人皮面具大家認得,但這沈七爺究竟長什麼樣子,卻從沒人知道。大家知道的是沈七爺是個性情中人,雖同樣是賣訊息的“鬼頭兒”,但沈七爺不在五行中,不受訊息組織控制,買賣訊息全憑心情,心情好時,一條值五根金條的訊息可以不要錢白白提供,如果看買訊息的人不順眼時,別說不提供訊息了,甚至還會阻止組織提供訊息。所以,懂行的人都在猜測,這沈七爺與無意坊的幕後主腦一定有著某種特殊的關係。

略作休整,婆婆與趙溯二人也不再疾行,緩步向著桓臺而來。此時的桓臺,如同一切睡醒的小鎮一樣,在第一縷陽光照進城垣時便已熱鬧起來。

一座城市裡,最早燃起生機的便是熱氣騰騰的早餐攤了。擺齊桌椅,燃起大鍋,熬了半宿的白粥再上灶翻滾起來,籠屜裡的包子抵著熱氣,讓鮮肉的香氣順著屜縫逃逸出來,播散著周圍的空氣都彷彿流油一般。大餡的餛飩,細薄的麵條,在滾燙的熱鍋裡打著滾撒歡,勾引著晨起飢腸轆轆的人們。

一進桓臺,婆婆與趙溯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飢餓一下子壓倒一切,成了二人最迫切的感知。

儘管兩人衣衫不整,趙溯還身帶血跡,但在桓臺生活的人,已經看慣江湖上的是是非非,沒人多看上一眼。只有各攤位的攤主,熱絡地招呼著兩人落座。

兩人隨意坐下,不一會兒,包子,熱粥,小菜就送到了桌上。趙溯用衣袖擦拭了一下婆婆桌前,端正地將吃食就近擺在婆婆面前。婆婆也不與他客氣,大口地吃起來。

儘管一夜勞頓,但趙溯喝起粥的樣子仍然儒雅端方,彷彿這不是一碗普通的粳粥,倒是一碗精美的羹湯一般。

趙溯一匙粥剛入口,一旁的婆婆突然輕拽了一下他的衣袖,道:“勿食,有毒。”再看婆婆,仍大口大口地喝著粥,如同無事人一般。趙溯行走江湖多年,知道江湖上下毒之人甚多,但下毒最大的難解之處,就是各家所用毒物不同,份量也不同,所以如果中毒,只能甘受下毒之人支配,以換取獨門解藥。此時情況危急,婆婆不知是自恃功力深厚,所以不懼毒物,還是已經中毒,所以故意裝作不知,以使對方放鬆警惕。

趙溯一拂衣袖,將剛剛喝到嘴裡的粥吐了出來,又裝作無意地看著婆婆說:“婆婆可是不夠,我這裡還有,慢些喝。”外人看來,像極了一位孝順的子侄在照顧長輩進食一般。

趙溯明白,食物裡下毒,在江湖中也是下三濫的手法,只有那些本身武功不高之人,才會先下毒,再出手。但這毒藥無色無味,竟是毒藥中的極品,又不像是尋常小賊所用。趙溯此時雙袖已經灌滿真氣,只待對方發作。他斜睨一眼店家,卻不見有何異常,如果不是這店家,卻又是何人能在兩人眼前,悄無聲息地在粥中下毒呢。

此時婆婆顫巍巍地站起,像是喝飽飯直直身子的樣子,一邊伸手,一邊卻將一物順手塞到趙溯袖中。趙溯用手觸碰,卻是那盒冰精丸。趙溯不禁心中一涼,看來婆婆已經著了道,所以才會將這盒她視作珍寶的物件塞還到他手中。

趙溯扶了婆婆一把,婆婆輕聲道:“走吧,趁早趕路。”

兩人明知大敵在前,竟不自覺地成了一隊,共同對外。果然,行走城外不遠,已經聽聞到前方樹林處傳出沙沙的腳步聲,聽聲音來者不止一人,但多人行走,卻能做到輕似浮雲,可見也絕不是尋常之輩。

婆婆立定腳步,環視四周,不出聲以下額指向不遠處的一間小廟,趙溯會意,扶著婆婆向小廟走去。

這是一間水神廟,所供奉之神是水神共工,廟內並無廟祝,神案前尚有鮮果和燃盡的香灰,應是桓臺百姓日常供奉的一座小廟。

明知這裡並非安身之所,但這時二人已經別無選擇,只能先進小廟暫避。趙溯將婆婆扶到小廟立柱旁,心急地問道:“婆婆,你如何了?”婆婆無言搖頭,盤腿打坐,但見婆婆臉色由白至青,且帶有黑色印跡,趙溯知此時正是婆婆驅毒的關鍵時期,絕不能受人打擾。他抽出陰陽雙劍,行至廟前,隱匿在一對石獅子後,用心聆聽周邊動靜。

卻見不遠樹林處,果然隱隱有人形,對方卻似乎並不急著進廟,彷彿一隻大貓在玩耍著到手的老鼠一般。

趙溯踏足江湖日久,一直心細如髮,遇事沉穩,此時,雖看得出對方的意圖,卻不急不燥,心想:敵不動我不動,要給婆婆多爭取些時間才好。

不覺,已經日上三竿,對峙中的緊張氛圍使趙溯再一次透支著他的身體。他的陰陽雙劍在手中越來越沉,但他知道此刻的任何一點鬆懈,都會被對手逮到可乘之機。

當日晷變到最短時,正午時分到了。樹林的黑衣人就選在此時走出了樹林。毒藥的作用與時間的挪移有著直接的關聯,一日當中有兩個時間段是陰陽分界線,一為午時,一為子時,午時一過,陰勝陽衰,子時一過,陽勝陰衰。這兩個時辰正是毒藥在人體內最後一次突破,就看中毒者與毒物孰勝孰敗了。

果然,廟內婆婆突然悶哼一聲,吐出一口黑血,趙溯的目光不自覺地回望廟內。樹林中四名黑衣人,手拖尖刀,就在此時,齊齊奔小廟而來。趙溯雙劍一提,凌空一躍,跳至樹林與廟宇的中途。

他生怕離廟宇太近,打鬥之聲影響到婆婆逼毒,所以這一躍也是使盡了看家本領。懸意門以劍法靈動見長,卻沒有高深的內功心法,掌門人賀之章曾多次慨嘆於此,只能在劍法上多加鑽研,故懸意門的劍法屢出新招,常使應者防不勝防。

這一躍,趙溯已經使足了力氣,也僅能截對手於半途。剛一落地,趙溯的陰陽雙劍便同時擊出,各擊向一名黑衣人。這四名黑衣人,兩個略高,一個略胖,一個則奇矮無比。趙溯這雙劍,正是擊向那兩位高者,還未等對方還擊,趙溯變換身姿,一招“平湖照影”,又同時擊向另兩位黑衣人。這正是纏鬥的打法,立意已經不在輸贏,而是要同時纏住這四人,不許一人向前。

卻不知,這四人早有約定,絕不可一人獨自去取那冰精丸,所以四人並無二話,齊齊向趙溯發招。四人均用刀,但看起來極為怪異。高者中一人,拿刀不砍,卻常常擊出;另一位高者,刀法一般,卻時不時用左掌出招;那位略胖的黑衣人,只攻下三路,左手隱隱有爪勁,那最矮的一位,就只圍著幾人遊走,很少上前助陣,左手拿刀,右手卻伸入懷中,好像隨時要發射暗器一般。

鬥了幾個回合,趙溯就發現,這四人並不是一個門派,且自家所用兵器,絕不是刀。可見其蒙面遮顏,變幻武學,應是怕被趙溯識破。

這四人的武功如若單打獨鬥都可勝過趙溯,但一則投鼠忌器,因為要問冰精丸的下落,不敢傷了趙溯的性命;另一方面,知趙溯見多識廣,不敢稍稍露出本門武功,且趙溯的玄鐵陰陽劍均為削鐵如泥的神物,所以四人多不與其直接交鋒,而是避其鋒芒,不知不覺間,四人與趙溯竟鬥出了六十多回合。

這四人中,那略胖之人性格最為急躁,幾備爭鬥不能降住趙溯已經感到極為不耐。只見他冷笑一聲,突然狠下殺手,連攻趙溯委中、承筋等穴,此時趙溯的陰陽雙劍正同時對準兩名黑衣人的尖刀,那尖刀本就不是黑衣人的佩劍,只是尋常的兵器,與陰陽雙劍一抵,刀尖馬上斷去,但就在此時,趙溯突感腿上一麻,腿上兩處大穴已經中招,立足不穩,單膝跪地。趙溯遇事不亂,就勢一滾,滾出了四人包圍,反身彈跳,躍至廟門前。

此時,趙溯右腿已經無法支撐,他將陽劍杵地,回頭望向廟內,見婆婆竟已經昏死過去,身前一灘黑血猶未乾。趙溯眉頭緊皺,此刻已忘了自身傷痛,一心關心婆婆的安危。他拖行至廟內,移到婆婆身旁,搖動著婆婆道:“婆婆,你怎麼樣了?婆婆……”

“莫再叫了,老太婆怕是已經沒氣了,中了我的毒,還能活到明天的,我還沒見到過呢。”那矮個黑衣人,果然就是下毒之人,畢竟上當中毒的是武林名宿,自然讓這下毒人感到一絲得意,免不了開口炫耀起來。

那高個黑衣人看起來較為沉穩,沉聲說:“未必,黑四,你再補上幾刀,這俏嬌娘武功在你我之上,不死透了,怕是個麻煩。”

看來這四人在來之前,竟連稱呼都想好了。那黑四便是這極矮的黑衣人,卻曬笑道:“黑大哥,你也忒瞧不起我黑四了,別說一個乾瘦的老太婆,就是十匹上等的好馬,吃了老子的藥,也早撂倒了。”

四人畢竟不是同一師門,誰也不服從於誰,只是都為了這冰精丸而來。

那高個黑衣人見黑四並不聽從命令,只得做罷,刀鋒一指趙溯,冷冷地說道:“趙少俠,冰精丸就交出來吧,這俏嬌娘已經是死人一個了,你的功夫也不是我們的對手,早些交出來,少受些苦,讓你早登極樂。”

趙溯直到此時,才知道原來這婆婆就是江湖人稱“俏嬌娘”的鳳合姑。

據說這俏嬌娘面貌嬌俏甜美,但卻心狠手辣。十多年前,不知因何,突然內功精進,但卻變得面目醜陋蒼老,江湖傳言,其習練了一套來自西域的內功心法,此心法卻要日日吸食毒物方可練成。但練成之日也是面容損毀之時。

女子都是愛美的,不知這俏嬌娘卻因何要習這樣的武功。但從那以後,俏嬌娘的名號更讓武林中人色變。因為那些議論或嘲笑俏嬌娘名號的人都死了,準確地說,是其家人都死了。

當年有人暗中議論俏嬌娘的名號,結果一夜之間全家一十八口皆被銀髮婆婆所殺,雞犬不留,但卻唯獨留下這個取笑她的人,讓這人感到生不如死。

人說斬草要除根,殺人全家卻不怕別人報復尋仇,正是因為這“俏嬌娘”的武功已經出神入化。沒人知道她的武器是什麼?她常常只是隨手拿起一件什麼物件就做為武器,最神的一次,這“俏嬌娘”竟只拿了一根柳樹枝就挑了四大劍宗之一苦石派的三大護法。最讓人感到恐怖的是,沒人知道她為何出手,她就像是這個武林中的幽靈一般,出沒不留痕跡,只留下讓人驚恐的傳說。

趙溯劍眉上挑,他心知此番四人必會取到冰精丸後殺人滅口,如此情境,只能拼死一博。

但他一慣沉靜內斂,雖到這般危急時刻,仍不急不燥,直起身子,看向四人道:“冰精丸倒是可以給你,卻不知要給哪一位?”

那略胖的黑衣人本就性格急燥,此刻聽趙溯說要主動給出冰精丸,竟想也不想,馬上上前一步,伸手道:“給我。”話剛一出口,立刻感到所言不對,背後隱隱感到一絲寒意。

這四人武功各有千秋,並不分高下,且都德性有缺,所以這一刻,竟無人足以讓其他三人卑服,可以先拿到冰精丸。

那高個黑衣人衝著趙溯說道:“少廢話,先取出冰精丸再說。”

趙溯微微一笑,說道:“好,冰精丸就在這兒,我看還是給這位仁兄的好,畢竟是他傷了在下,功勞最高。”說著,趙溯竟真的將冰精丸從懷中取出,遞給了那位略胖的黑衣人。

這黑衣人離趙溯最近,且胸無城府,見趙溯遞了冰精丸過來,竟不自覺地伸手欲接。就在此時,那極矮的黑衣人突然出手,沒想到此人下毒功夫了得,其身手也極為敏捷,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極矮的黑衣人已經將冰精丸攥在手中,嘿嘿一笑,道:“若論功勞,怕是我黑四功勞最大,如若這死婆娘還活著,我看咱們今天都得無功而返。”

話未說完,他手中已多了兩道帶著紅纓的飛鏢,這黑衣人正是以飛鏢見長,此刻危急關頭,竟已經不惜暴露身份,使出了看家本領。

這飛鏢一亮,趙溯便已知道此人是誰。紅纓飛鏢再加上以下毒擅長,便只有蜀門了。蜀門因地處四川,與中原較遠,很少踏足中原事務,但蜀門中的大弟子——紅孩兒林一攴卻是個例外,中原有個大事小情,他總喜歡參上一道,且性情暴躁,手段毒辣,從不講江湖道義,即便對手是老弱婦儒,也從不留情。他對此卻有著自己的見解:一入江湖,不分老少,別人殺我,也不會因為我身材矮小讓我半分。

林一攴飛鏢在手,竟有些自鳴得意起來,只因他知道,其他三人,沒有一個懂得下毒,對於用毒之人來講,全天下的武功都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毒物,因為他們每天與毒物相處,深知中毒之後的苦痛,那不比挨一劍,著一刀,只是流流血而已,中了毒可謂生不如死。

哪知,他的飛鏢尚未出手,那高個黑衣人已經凌空一劍,擊向他的百匯穴。百匯穴位於頭頂正中,很少有人會擊向此穴,但這高個黑衣人的個頭比林一攴高了近半身,所以這一劍竟是向下刺來,林一攴身形一矮,雙鏢齊出,擊向兩個高個黑衣人。兩個高個黑衣人閃身避開,雙刀齊發,向林一攴砍來。此刻林一攴突然凌空躍起,再發兩鏢,卻對準了略胖的黑衣人而去。這略胖的黑衣人本就脾氣暴躁,到手的冰精丸被搶走,讓他火冒三丈,只是反應不快,還未待他出手,雙方已經打鬥起來。

他見雙鏢向自己而來,氣憤異常,伸手截住雙鏢,又用力反擲回去,但突然大喝一聲:“不好。”再看雙手掌心已經泛起黑紋。“好賊子,速拿解藥來。”突然化指為爪,向著林一攴猛擊過來。

這一招,正是其畢生絕學“霹靂爪”裡的一式“鬼爪誅心”,這三十六路“霹靂爪”是此人獨創,當年他夜半觀雷,見雷霆暴擊,似有萬均之力,由此演化而來。霹靂爪講究蓄勢猛擊,每一爪都彷彿雷霆之勢,慢慢地江湖人淡去了他的姓名,只叫他“霹靂雷公”。

雷公這一爪已經使出了十分爪力,但求一爪必中,因他深知,紅孩兒林一攴的毒物極為狠辣,稍晚一點就可能致命。果然這一爪正中林一攴的後背,林一攴吃痛,卻不肯隨勢而去,猛一掙脫,後背大片的皮肉已經被雷公扯去。一擊雖中,但卻沒有將人拽住,雷公更加氣惱,雙爪連抓,斜身飛矢而來。那林一攴見過太多這種中毒後氣急敗壞的人了,深知絕不能硬碰硬,就勢一滾,卻是滾向趙溯身後。那雷公此刻哪還管什麼冰精丸,只一意要擒住林一攴要回解藥,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雷公雙爪變勢一轉,從趙溯兩側貫向其身後,這一爪如果擊不中林一攴,那麼雙爪相合之時勢必將趙溯擊於爪下。趙溯此時避無可避,突然感到腳下一沉,被人拽倒,卻正好堪堪避過這一擊,那林一攴本自鳴得意,找到了個人肉盾牌,卻不想趙溯突然伏低,竟被雷公雙爪擊中,這一擊正中其雙頰,立刻將其頭骨擊碎,林一攴半邊臉已經成了血窟窿,眼中還殘留著得意的笑意。

雷公一招得手,剛想放聲大笑,突然想起解藥尚未到手,他趕緊鬆手,但已經來不及了。雷公臉色突變,轉到趙溯身後,開始在林一攴身上仔細搜尋,林一攴身上的冰精丸掉落出來,正滾落在俏嬌娘腰邊,但此時,在雷公眼中冰精丸已經視如無物了。

那兩個高個黑衣人嘿嘿一笑,其中一人走向前去,伸手去拾冰精丸,趙溯對於他來說,已經同死人無異。

他手剛剛拾到冰精丸,手腕的經渠穴已經被一隻枯瘦的手指扣住,只見俏嬌娘嘴角尚帶著一抹黑血,卻已經緩緩地坐直了身子,對著他邪媚一笑。

這黑衣人還未來得及反應,俏嬌娘的雙指已經插入他的喉嚨,瞬間奪了他的性命。這黑衣人武功本也極為高深,如若與俏嬌娘真刀真槍的比試,卻也不至於一招被斃,正因其以為俏嬌娘已死,趙溯的武功又遠不及自己,故而一心只在取那冰精丸,卻被俏嬌娘一招斃命。

另一高個黑衣人見此變故,陡然一驚,回身便走,施展輕功,兩三步竟已消失在森林當中。

俏嬌娘這一下,擊死一人,嚇退一人,令趙溯也是一驚。

趙溯一把抱住俏嬌娘的雙肩,兩眼在她身上上下打量,輕聲道:“你,沒事兒了嗎?毒清淨了嗎?還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俏嬌娘被他一邊串的關切弄得手足無措,她習慣了江湖險惡,卻不知該如何應對關心。

她一把推開趙溯,故作冷淡地道:“還死不了,去,先解決了那個再說。”

趙溯才想起來,這廟內尚有一人,回頭再看雷公,此時的雷公竟還在搜尋著林一攴的衣物,將其中的物品一件件扔出來卻沒找到一瓶狀似解藥之物。

趙溯突然感到一陣淒涼,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而江湖人士卻為了這些本可有可無的物品,爭得你死我活,何其悲哉!

那雷公在一番搜尋後,已經心灰意冷,所中之毒已經串近心臟,他突然回頭,衝著趙溯慘然一笑,道:“趙少俠,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趙溯本不恥其為人,但人之將死,卻不忍相拂。他走上前去,對雷公道:“雷前輩請講,在下定當盡力為之。”

雷公伸手入懷,取了一張畫像出來,深情地看了一眼,遞給趙溯,悽然一笑道:“我不姓雷,我本姓秦,這是我女兒,叫秦素素,不日將嫁到妙淨門了,她爹我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好事,更備不起十里紅妝,生怕她進入妙淨門,人家瞧她不起,所以想取了這冰精丸送予宗主妙生先生,豈知,嘿嘿,終是技不如人。”

“我這還有兩件物品,遠不及這冰精丸,卻也是世間少見,本想一併送給妙生先生的,如今就求少俠幫我送去吧。但千萬不要將我今日之事傳言出去,只讓素素怪我成親之日不到場吧,也不想讓她知道我身死之事。”

說著,雷公從懷中取出一把小匕首和一個木盒,那小匕首精緻異常,劍套上鑲嵌有大如貓眼般的一顆紅寶石,世所罕見,視其大小,應為女子適用之物。另一木盒開啟,內竟裝有顧愷之的絹畫《女史箴圖》,這絹畫據傳是藏於宮中,不知這雷公是從何處得來。雷公一併遞到趙溯手中,說道:“就有勞趙少俠了。”

原本視如珍寶的畫卷,如今卻遠不及秦素素的畫像吸引雷公。雷公指著畫像對著趙溯道:“她美吧?”又似並不想趙溯回答一般,看著畫像說:“真美!素素從小就懂事聽話,溫婉孝順,她,就該嫁給名門正派,成親生子,安安穩穩地……過完一生。”話將說完,雷公身子一歪,已經中毒身亡。

不出一個時辰,一切已經結束了,剛剛劍拔弩張的小廟,一瞬間靜寂下來。趙溯仔細地捲起畫軸,回頭看著婆婆,道:“婆婆,我們是不是也該走了?”婆婆點點頭,扶著趙溯的手站起來,拾起地上的冰精丸,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屍體,與趙溯相伴,走出了廟宇。

趙溯還是有些擔心婆婆的身體,雙手扶著俏嬌娘,問道:“婆婆,毒可清乾淨了?”

“尚餘一二,已經不礙事了。”婆婆道:“我青年時習得西域的一門內功,每日均以毒物為引,所以一般的毒奈何不了我。只是這紅孩兒也確實了得,其所用毒物應該是取自蜀山上的曲頸黑腹蛇,這種蛇百年難得一見,其毒陰性極大,所以日過晌午,陰氣上升之時,毒氣最勝。也只有過了那一刻,我才敢確定自己是否無事。”

婆婆解說完畢,又不再講話。

“婆婆,那我們現在去往何處?”雖不到一日,但經歷了太多事故,趙溯已經深知婆婆的脾性,見婆婆不提,也不再細問,遂轉換話題。

婆婆一指前方,道:“桓臺。”“好”

兩人已經形成默契,婆婆雖未言,但趙溯已明白,正是大隱隱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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