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功法如道法 殊途難歸一(1 / 1)
趙溯與沈巽卻是直到第二日亥時才發現崔晴兒已經一天未歸的。
頭一晚至亥時,趙溯正準備打坐運轉內力,忽聽隔壁傳來一聲悶哼,隨即又傳來“撲通”一聲,似有重物落於地上。
這間客棧天字號房本就只有三間且彼此相連,趙溯便要了這三間,趙溯居中,崔晴兒居南,沈巽居北,此時發出聲音的房間正是沈巽的屋子。
趙溯推開房門轉至沈巽門前,邊拍門邊問道:“鳳酉,你可在屋內?”旋即側耳傾聽,屋內卻並無一聲。
趙溯不再遲疑,一掌推開沈巽房門走了進來,卻見沈巽摔倒在床邊,不醒人事。
趙溯一驚,趕緊快步上前將沈巽扶到床上,運轉內力渡予沈巽。剛一渡力,趙溯就發現沈巽體內真氣極為混亂,似乎有多股力量彼此抗衡,時而膠著,時而分散,竟無定處。
趙溯試圖用自己的純陽之力與沈巽真氣相抗,卻發現沈巽的真氣雖彼此不同,道道分明,但每一道都極有根基,竟不敢用力,怕反倒傷害到沈巽。
此時沈巽臉色越來越難看,時而赤熱,時而陰白,臉上已經落下大滴的汗珠。趙溯知沈巽體內真氣已經開始反擊其本體,更拼盡全力以自身真氣疏導。
趙溯自得了冰精丸之後,內力雖變得充沛,但畢竟這內力來源於外物,卻無內功心法可導引。趙溯雖每晚仍以本門的心法導真氣運轉,然而懸意門的內功心法極為淺薄,這就好比要用小繩縛大象,卻難以使真氣歸從。
趙溯見以力相抗無果,便欲導引沈巽體內的真氣迴歸丹田,但剛一嘗試,便發現沈巽體內的真氣極為桀驁不馴,根本不受其引導。沈巽心中暗思,這真氣確如其人。
當此之際,趙溯也不再多想,集聚精神,凝聚心力,將冰精丸所賦真氣一股一股地慢慢推進,沈巽體內的真氣正亂竄之際,突遇沈巽的正陽之氣,卻如江河見了海洋,失群之雁看到隊伍一般,慢慢地附著在沈巽的真氣之上,沈巽見此法可行,便緩緩地引導著這股力量前行,終將沈巽體內真氣歸於一處,再引至丹田。
直到此時,沈巽方慢慢睜開眼睛,回身看到已是一臉倦容的趙溯,不禁扶住他道:“範生,你還好嗎?”
趙溯已無力回話,只輕輕搖了搖頭,沈巽知他怕自己擔心,更是心急如焚。
此時沈巽真氣歸於丹田,便如無事人一般,但反觀趙溯卻像大病一場,衣衫已被汗水打透,全身無力。
沈巽扶著趙溯慢慢躺下,想了想,便出去打來一盆溫水,解開趙溯外衣,欲為他擦拭。
解開衣物,沈巽方見到趙溯胸腹之上,佈滿新痕舊傷,大大小小,不計其數,不禁心中一陣痠痛。想來,他從小流落江湖,無人照管,進入懸意門,更是層層考驗,又次次歷險,這些傷痕如今多已淡化,但可以想見當時他一個少年,是如何獨自上藥,又如何強撐著捱過一次又一次歷劫般的打鬥的。
沈巽不知自己為何看到趙溯身上傷痕竟會如此動容,遲疑中忽見趙溯起身,忙上前攙扶道:“別亂動,我幫你擦了身上的汗再說。”
趙溯笑笑道:“不用勞煩了。”
沈巽皺眉道:“你身上的傷?”
趙溯低頭看了一眼胸腹上的傷痕淡然一笑:“無事,都是些舊時傷痕,如今已經無感了。”
沈巽看著趙溯的眼睛,道:“從今後,我再不容一人傷你。”
趙溯一愣,看著沈巽炙熱的眼神不禁有些恍惚。
他從記事起便在江湖之中打轉,被野狗追咬,與乞丐打架,年紀弱小時被人百般欺凌,不得不學會自己保護自己。但他本性良善,卻從不欺負他人,相反,隨著力氣漸長,他便逐漸盡已所能保護他人。
至趙溯入了懸意門,更極為刻苦用功,同門師兄弟每日練功六個時辰即止,而趙溯卻每日練習近八個時辰。師父賀一章本就少言寡笑,極為嚴苛,但他對趙溯也是另眼相看,因趙溯對自已的要求竟比他的要求更高。
至成年之後,賀一章有意鍛鍊他的心志,便屢次將艱難的任務委派於趙溯,但無論任務如何超出趙溯的能力,趙溯總能或以智,或以力,或以勇取勝。甚至有一次,趙溯完成任務回到懸意門時,背後尚有兩隻羽箭無法拔出,趙溯竟只是以香火覆在傷口處止血,仍在完成任務後方蹣跚著回至懸意門,其後躺床三月方能下地走路。
也是至此事以後,賀一章開始以未來宗主的要求培養趙溯,但任務更加險重,卻是時常遊走在生死邊緣。
人間冷漠,趙溯嚐盡,卻從未因此放棄自己的信念,那便是鋤惡揚善,行江湖俠義。
此時,趙溯聽到沈巽所言,內心湧起萬千波濤,只因他從小到大從未有一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但他生性內斂,穩了穩心神後道:“鳳酉好意,趙溯心領了。我們人在江湖,與刀劍相伴而生,哪有平息之日,只願憑我之力,可以為江湖安寧做一點兒事,便舍了這殘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沈巽看著趙溯,一字一頓地道:“你保江湖,我來保你。”
趙溯見他如此認真,內心極為動容,輕聲道:“有友如此,趙溯再無他求。”
兩人一時無話,忽聞外面竟傳來“打而更”的聲音,聲音急促不停,兩人相視對望,想不到,這次療傷竟用了一日的時間,其時已到了第二日的亥時。
趙溯問道:“鳳酉,你為何體內真氣如此雜亂,竟有陰有陽,又極難馴服,你,這樣多久了?”
沈巽不以為然地道:“從小如此,我已習慣了。你知我沒有師父,我所習武功都是從各門各派的秘籍中自行取練的。有的功法我練著覺得尚可,便多用幾日習的,有些功法練一段時日便覺得錯處太多,便舍了。我選了自己喜歡的十餘個門派的內功心法來練,但最終發現他們彼此不同,卻很難融合。到我知道此事的時候,這些心法已經在我體內生成,很難去除,我也不去管他。只是偶爾他們彼此打架,卻有些麻煩罷了。”
趙溯聽後一震,心想:各門各派的武功招式學習起來較易,但內功心法卻最為難練,只因這些心法常是一些晦澀難懂的口訣,如無本派熟識之人進行講解,外人卻是很難讀懂。且這些心法如若理解上稍有差池,那便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更甚者可能會有生命之虞。沈巽無人指點,只靠自己領悟,竟可猜度出十餘個門派的內功心法,卻是聰慧過人。
趙溯道:“你可知這樣極為危險,如若馴導無方便會反噬自身?”
沈巽輕笑道:“我既學得,便馴得,你無需擔心。”
趙溯知他心性,多說無益,看來只有此後再找機會,或求助高人,想辦法疏導他的真氣。
兩人已一日未食,此時平安無事便都感到飢餓難當。二人來至一樓飯廳,見老闆已經在裝門板,準備打烊了,便想約著崔晴兒一起去街上找些吃的,卻是直到此時,二人才發現崔晴兒並不在屋中。
趙溯知崔晴兒不是沒有交代之人,如若是有事外出,必然會留下資訊。而今她的衣物都在客棧的房中,想見並非有事離開,只是臨時出門未歸。屋內並無打鬥痕跡,也無亂象,應該是自己出的門。但崔晴兒不會武功,遇事自身難保。趙溯擔心江湖上一些如黑龍幫般的宵小之徒,又做出綁架崔晴兒以要挾於他之事,不禁有些焦急。
沈巽看了一眼趙溯道:“我帶你去見一人。”
趙溯聞言方大悟般道:“是了,我一時慌亂,卻忘了鳳酉在此。”隨後又焦急地問道:“鳳酉在此處可是有資訊收集之人?”
沈巽道:“你隨我來,這裡是離城,是她的地方。”
趙溯知他所說的“她”應該便是這裡負責資訊之人,便不再多言,隨沈巽而去。
其時已入夜,離城街上並無太多行人,但當二人行至湖邊時,卻見此處燈光閃耀,人聲喧鬧,正是賣花燈、玩物的那條街了。
沈巽與趙溯乘舟來至離心島上,見島上歌舞昇平,如同鬧市一般。兩位引客的女侍見二人上島趕緊迎上前來,引著二人來到沁清坊大堂之中。
趙溯、沈巽二人剛一進入大廳立定,便見一個人影如旋風般奔跑而至,轉眼間那人已經如樹熊一般“掛”在了沈巽身上。
再見沈巽似乎極為熟悉這樣的套路,用力想將那人的手腳掰開。但那人卻非沈巽能輕鬆擺脫的,沈巽不得不冷聲道:“下來!”
“不!”那人滿臉笑意,痴痴地望著沈巽,又補了一句道:“就不!”
趙溯從來沒有見過沈巽這樣尷尬的時候,想笑又怕沈巽難堪,憋得極為難受。再見那人卻是一位一身紫色打扮的女子,紫色的長裙,紫色的外衫,還配著一根淡紫色的珠釵,面容嬌俏,笑容甜美,極為歡喜的樣子。
此時大廳中的眾人都奇怪地看著這邊,那些賓客大多是常來沁清坊的,見齊懷柳被人斥責卻不羞不惱,仍極為開心的樣子,不禁詫異。
齊懷柳性情雖看起來熱情奔放,但其實脾氣怪異,做事全憑個人好惡,她不訓斥別人就是好事了,怎麼會如此這般逆來順受?
卻見齊懷柳一雙媚眼已經迷成了一條線,死死地賴在沈巽身上,笑嘻嘻地道:“抱抱。”
沈巽仍是一張冷麵,道:“下來!”
齊懷柳使勁地搖了搖頭,道:“不下來!”
沈巽神情更加難堪,又道:“下來!”
齊懷柳壞笑道:“不下來!”
沈巽似乎覺得已經多說無異,兩指併攏,突然點向齊懷柳的腋下,此處正是齊懷柳最怕癢的地方,齊懷柳趕緊跳下來,揮掌擋住沈巽的雙指,嘟嘴道:“又來這招?”
沈巽見齊懷柳已經下來了,便不再說話,放眼望了一下四周,其眼神極為冷峻,那些本來正朝向這邊瞧熱鬧的人和他的眼神相接,都不自覺地不敢再看。
此時齊懷柳才發現站在沈巽旁邊的趙溯,兩眼放光一般瞬間移到趙溯眼前,給趙溯嚇了一跳。
齊懷柳收起剛才的作派,整了整衣裙,輕輕施了一禮道:“趙少俠竟然親臨離城,恕奴家未能遠迎!”
趙溯見齊懷柳變臉如此之快,不禁失笑,還禮道:“姑娘有禮了,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齊懷柳卻不回答趙溯的問題,瞬間恢復了本性,笑嘻嘻地道:“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趙少俠果然俊朗神秀,與眾不同,我們沁清坊怕是沒有姑娘配得上公子風度,不如就由柳兒……”
她話尚未說完,已經被沈巽一把拽了過來。沈巽正色道:“找一間靜室,我有話問你。”
齊懷柳突然被打斷話頭,極為鬱悶,沉聲道:“我就知道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卻也不管自己把自己隱喻為佛祖是否合適。
話音剛落,齊懷柳又竄到趙溯身邊,扶著趙溯手臂道:“走吧,趙少俠,你隨我來。”
沈巽卻一伸手將齊懷柳拉到自己右側,將二人隔開。
齊懷柳見狀,笑道:“還是那麼護食嘛!”遂不再打鬧,轉身在前帶路。
二人來到三樓最裡間的一間房,一開啟房門,整間房都掛著紫色的紗帳,看起來夢幻異常。屋內還燃著異香,香氣淡雅,但卻有著女子獨有的氣息。
一入房間,趙溯心中便慢慢湧起一陣情愫,這種情感從未有過,不似以往,卻是一絲一縷地向心內滲入,在瓦解著他的堅強與壁壘,但卻又讓他甘之如飴。
“給我收手!”突然一陣低吼之聲讓他陡然清醒,卻見沈巽憤恨地盯著齊懷柳,齊懷柳本還一臉嬉笑,見沈巽如此反應,似乎被嚇得呆住了,片刻後方道:“沈巽,你……”
沈巽冷冷地道:“我說過,從今後不許任何人傷他,你也不行。”
齊懷柳難得的正色道:“我只是逗逗他,並無他意。”
沈巽卻不再多言,走到趙溯旁邊,從懷中抽中一瓶丹藥,倒了一顆在手,對趙溯道:“吃了它。”
趙溯知道自己應該是從進入這間房便被某種香氣所治,邪氣入心,只是剛剛那種情感,卻是他從未體驗過的,並不難過,相反,倒有一種躁動之念,激發著他體內的正陽之氣,讓他極欲宣洩而出,卻不知該當如何。
吃了沈巽的丹藥後,覺得心神陡然清醒,剛剛的一切好似夢中。
沈巽見趙溯已經恢復神智,方回頭對齊懷柳道:“我再說一次,這個人,從今天開始,我保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齊懷柳吐吐舌頭道:“知道了,何必如此?你剛剛那神情我從未見過,便懂了,還要這樣鄭重其事地叮囑。”
沈巽不再理他,拉著趙溯退出了這間屋子,放眼四望,見尚有樓梯可通,便率先而行,來到了四層平臺之處。
此時正值深秋,平臺之上,秋月如鉤,掛於樹梢,秋風凜冽,砭人肌骨。
三人迎著秋風,面向朗月,心神俱寧。
齊懷柳也不再嬉笑,望著彎月,輕聲道:“這樣的秋夜,我也好久沒有認真地賞過了。”
又看向旁邊的沈巽道:“二姐亡的那天,你為何不回去?”
沈巽道:“草木無情,有時凋零,何況你我。人已故去,看與不看又有何意?”
齊懷柳輕笑一聲,搖搖頭道:“姐弟七人,唯你與眾不同。我看是爹孃過於寵你,倒使得你性格孤僻怪異,卻不知將來誰能將你馴服。”
說到此處,卻似無意地望了趙溯一眼。趙溯與齊懷柳眼神相對,不禁感到一絲羞澀,遂輕咳一聲,道:“這位姑娘,還未請教高姓大名,我們此次前來,確是有事相求。”
齊懷柳以袖掩口,嬌笑道:“你都不知道我是誰,卻怎知我能回答你的問題?”
趙溯被齊懷柳如此一問,竟不知如何回答,不自覺地看了一眼沈巽。
齊懷柳見狀又笑道:“你不用看他,他也強求不了我。”
沈巽嘆了口氣道:“你要何物?”
齊懷柳道:“拿你一日來換。”
沈巽想也不想便道:“如你所願。”
齊懷柳似乎極為滿意,向著趙溯道:“如此趙公子請問吧。”
趙溯不明二人所言,見齊懷柳相詢便道:“這位姑娘……”
“她叫沈青,字鳳丘,是我家三姐。”沈巽冷聲道。
趙溯聞言,驚訝地看著沈青,沈青仍是一幅笑嘻嘻的表情,輕聲
道:“怎麼?公子不信?想不到為什麼一個是富家公子,一個卻流落江湖,要靠賣身為生?”
沈巽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道:“誇大其詞。”
沈青卻不理他,向趙溯哀述道:“你不知我家爹孃,極為重男輕女,誰知可能是上輩子缺德事做得太多,竟是連生了六個都是女兒,直到最後,不知是燒對了哪柱高香,得了沈巽這一個寶貝。老兩口真是如珠似寶,沈巽要月亮,便不敢摘星星,寵得像個公主一般。當然為了滿足這個生下來就極為怪異的小公子的需求,只能賣女籌錢。我,也是命苦,從此便入了這煙花之地……”邊說邊用衣袖拭淚,一幅悽慘之狀。
沈巽從沈青開始講述此事,便一臉無奈,見她愈演愈烈,忍不住道:“哪有女兒如此說自己爹孃的,你不要以為你管理外務便無人監聽,老爺子眼線之廣你是見識過的,我勸你莫要自討苦吃。”
趙溯第一次聽到沈巽的家事,雖知沈青所言半真半假,但仍很感興趣。如今他方知沈巽脾氣怪異卻是天生,而後又因是家中唯一傳人而備受疼愛,故而更加肆意妄為,好在其本性純良,雖是性格古怪,卻有自己行事的準則和底線。
沈巽似乎極不願沈青再說下去,追問道:“我已答應了你的要求,你便如實回答我們的問題。”頓了頓便道:“你近兩三日內可見過赤煉門的大小姐崔晴兒?”
沈青驚訝地看著二人道:“崔晴兒?前幾日的線報不是說她和你們在一起嗎,怎麼問起我來?”
趙溯道:“前幾日我們確實在一處,但昨晚之後我們便再沒有見過,她居住的房間裡物品並沒有動過,想見是自己離開,並不像被人擄去,我疑心她也許是獨自出街了。但一日一夜未歸,不知是遇到了什麼事,我想知道她如今身在何處。”
沈青看了一眼沈巽道:“你知道你自己定下的規矩吧,一不可查你行蹤,二與你同行之人便不可再盯。這規矩是你一早定下的吧?‘哨金手’看到崔晴兒和你同行,又怎麼會再跟下去,如今突然找我要人,我卻也沒有頭緒呀。”
沈巽冷聲道:“人是在你地境丟的,自然找你。現在派人去查,我給你三日時間。”
沈青叉著腰道:“唉!你這人,從小就這麼不講道理,你說你……咦?昨天晚上分開的?那豈不是梳櫳之夜,她長什麼樣子?你描述給我聽聽。”
沈巽輕嘆一聲道:“你竟然連四大劍宗裡的人也不去記?”
沈青嘻嘻一笑道:“也不是,各門各派的男宗主,包括男弟子長什麼樣我都記得,但是女的嘛,我便……”
趙溯聽後,心中暗自發笑,道:“沈姑娘,崔姑娘個子偏高,面容白皙,眼似彎月,還有一對酒窩,一笑可見。”
沈青聽趙溯描述後馬上道:“我就說嘛,怎麼會有如此俊俏的公子,果然是女扮男裝。”
二人見她說得沒頭沒腦,相互對視了一眼,不解何意。
沈青見二人一臉懵懂,便解釋道:“昨夜,是我沁清坊頭牌李秋姬的梳櫳之夜,這位崔姑娘女扮男裝曾經到此,而且她竟然連闖了三關,最終本該當與李秋姬共渡春宵的。誰知兩人都被李秋姬的一位相好劫走了。他們逃走那晚,我便帶了十幾個好手在此處彎弓相擊,我後來也射了一箭,但因天色太晚,距離又過遠,卻不知有沒有射中。如今三人去了何處,我確實不知。雖然我已經布了許多暗樁,但那晚來劫之人似乎並沒有踩到,所以我估計他有可能去了獸齒山的右峰,因為那裡是我唯一沒有布點的地方,你知道的,老爺子會在不同地區都畫出一些禁地,不許‘哨金手’探秘的,獸齒山的右峰便是其一。”
沈巽正色道:“如今你只管派人去找,老爺子那邊我來稟明便是。”
沈青看了一眼沈巽,又看了一眼趙溯道:“我且問你,到底你倆何人要找崔晴兒啊?”
“我!”趙溯與沈巽異口同聲答道。
沈青聽聞,“噗呲”笑出聲來,說道:“真沒想到這位崔家大小姐這麼搶手,不只黑白兩道為了赤煉門的懸賞四處探尋,就連我們家的小少爺和懸意門的未來宗主也如此掛懷,讓人好生羨慕啊!”
沈巽冷聲道:“你只管把人找出來即可,其他的莫要追問。”
沈青緊了緊衣衫,拖著長音道:“好……,沈七爺發話,自然要遵從,我這就派‘哨金手’們去探一探獸齒山的右峰。”
趙溯見沈青裹緊衣衫,知終是寒秋風冷,便脫下披風罩在沈青肩上道:“已是深夜,姑娘再披上一件衣物,莫著了風寒。”
沈青一愣,望著趙溯,竟一時無言。
沈巽見狀,也不言語,只微微一笑,看著沈青難得一見的表情。
沈青看到沈巽看自己的眼神,方回過神來,道:“我一直聽說趙少俠俠骨柔情,如今看來,確是實情。溫柔如斯,英俊如斯,崔姑娘真是有福之人。”
趙溯抱拳道:“沈姑娘,在下此次冒然前來相求姑娘,確是唐突了。崔姑娘與在下雖定了親,但現在物是人非,已無法再續姻緣。不過崔姑娘畢竟是與在下同行之時失蹤的,如今不知是否安好,趙某確實於心不安,此次,還要勞煩姑娘相助了。”
沈青道:“趙少俠不必客氣,我們無意坊是賣訊息的,找物尋人本就是我們的本業。”說到此處,略頓了頓,又道:“不過在商言商,這崔晴兒我必在三日內找到,趙少俠卻也要賣一日給我,才算公道。”
趙溯不明所以,不自覺地重複道:“你要買我一日?”
沈青點頭道:“正是如此。”
沈巽知趙溯不明其意,便道:“無意坊收取賞金的方式其實有兩種,只是一般人只知其一,那自然便是銀錢,另一種交換方式卻非人人都可使用的,那便是以求取資訊之人的天數交換,但這交換之人卻要無意坊評定認為有資格相抵。這天數自然也不是白要來的,必要在規定天數內完成無意坊要求的一件事方可。”
解說完,沈巽又轉而對沈青道:“你要我們做何事?”
沈青正色道:“其實就算你不來找我,我也想要去找你了。只因最近發生了一件奇事,我甚至已經申請動用了‘千機局’的人仍然無果,直到現在還是毫無頭緒。”
沈巽道:“‘千機局’的人也查不到線索?此事老爺子可知?”
沈青道:“尚未稟明。”
沈巽問道:“你派的是何人?”
沈青道:“影索和鬼鳥。”
沈巽詫異地道:“怎麼?尚有他二人查不到的訊息?”
沈青輕輕地搖搖頭道:“他二人查了五日,確無一點頭緒,這次連累他們,年終排名怕是要移一移位置了。”
趙溯雖聽不懂他們說的暗語,但大概瞭解,沈青是遇到了一件古怪之事,竟動用了無意坊深層的力量仍無法查出線索來。
沈巽問道:“究竟是何事?”
沈青道:“此事說來還與崔晴兒姑娘有些干係。”
沈青看了一眼趙溯,接著說道:“崔晴兒姑娘離家出走以後,赤煉門掌門曲鳳霞就派人到過桓臺,去過鬼市,但崔晴兒極少露面,無意坊對她瞭解的不多,此事又事發突然,所以接了任務後,爹爹只是命我派‘哨金手’四處檢視一下,先找找線索,當然也不急於賣出,你知道的,這樣的資訊正是越到最後越值錢。”
趙溯聞聽此言,不禁心中暗思,無意坊能發展壯大也不是沒有原因的,他們真是將資訊當成了商品在經營與買賣。崔晴兒離家出走的時間越長,曲鳳霞自然越焦急,以她的個性確實是越到後來懸賞會越高。
只聽沈青繼續道:“不久,‘哨金手’便查到崔晴兒曾經在鬼市與七爺有過交易,第二日崔晴兒買了七爺給的訊息,去找到趙少俠,我們的人為了不打草驚蛇,一直只處在暗中。後來,崔晴兒被黑龍幫劫走時,我們的人還曾暗中相助,幫黑龍幫打發了幾夥‘黃雀在後’的人,讓黑龍幫的小嘍囉帶著崔晴兒一路順風順水地回到幫內。”
趙溯起初不解為何要幫著黑龍幫,轉而一思便明白,想來將崔晴兒藏在黑龍幫卻是最好的選擇,這樣的小幫派滅起來容易,而且膽子極小,卻不敢對崔晴兒有什麼不規矩的地方,想來只要曲鳳霞把懸賞提上來,便會上門將崔晴兒奪回。
沈青卻不知趙溯所思,接著道:“誰知,後來事情越來越不受控制,特別是鳳酉出現之後,‘哨金手’也只能不再監視,回來覆命。”
沈巽點點頭道:“我知道你們有人在跟崔姑娘這一支,但後來與她相遇卻屬偶然。”
沈青道:“你這偶然相遇卻讓這件事有了新的演繹。只因叔父以為這件事十拿九穩了,便已經和曲鳳霞約定了交易時間和交易酬金。我卻並不知有這樣的約定,後面將‘哨金手’撤回時才知道事情已經敲死,可要再重新跟,又擔心你那臭脾氣上來,恐怕連自家人的面子也不給。”說到這裡,狠狠地盯了沈巽一眼,沈巽卻像看不見一般,毫無表情。
沈青恨恨地道:“你這個小冤家雖不知情,但畢竟事情是因你而起,於情於理,我都需要去和叔父交待一聲,看看此事如何進行?於是,大約十二日前,我便派了一名親信,延著渭水而下,欲去桓臺面見叔父。”
沈巽心知沈青雖看起來毛毛燥燥,其實做事極為沉穩老練,所以爹爹才放心將無意坊的外務都交給她來打理。而沈青向來信奉的便是口耳相傳,最無痕跡,做訊息買賣生意,最怕訊息被人半路劫去,所以每遇到極為重要的訊息,沈青都會請親信之人,帶上口信到桓臺與爹爹或者叔父當面稟明。
沈青接著道:“詭異之事就發生在此時。我委派之人行了三日竟未給我任何訊息,這裡到桓臺也就兩百里水路,順水而行,小舟輕快,快則一日即可到達,慢也不過兩日,但我等了三日,還未收到他的‘閃火’。我知事有蹊蹺,便又派了第二組,一人走水路,一人走旱路,但這二人同樣莫名失蹤,無一人抵達桓臺。”
“如今,叔父與曲鳳霞約定的時間便在三日後,我這邊尚未告知叔父我們已經失去崔晴兒的訊息,我怕三日後,叔父按照“‘新訊息稟告便是沒有變動’的規矩,與曲鳳霞交換訊息。到時,曲鳳霞必然大張旗鼓地去剿滅黑龍幫,可到了黑龍幫也就知道崔晴兒早已離開,那我們無意坊賣得便是假訊息,而且還是將假訊息賣給了四大劍宗之一的赤煉門,別說以後無意坊的生意要大打折扣,而且以曲鳳霞的個性,估計會將桓臺鬧個天翻地覆,不知該如何收場?”說完,沈青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沈巽聽聞已知世態嚴重,顯見有人在故意阻擋沈青將訊息傳遞出去,以激起赤煉門與無意坊的矛盾,藉此引兩個門派自相殘殺。
這個計劃雖道理簡單,但其實操作起來極難,特別是此人既要算準沈青會撤走“哨金手”失了崔晴兒蹤跡,又要促使叔父接受曲鳳霞的賞金,還要在沈青與叔父之間設定屏障,讓訊息無法傳遞出去。
本來只要沈青提早將訊息告知叔父,叔父可以不接這單生意,或者緩些與曲鳳霞交易,但如果叔父不知內情,還以為崔晴兒尚在黑龍幫,正常交易,那後果確實不堪設想。
沈巽問道:“如今從離城到桓臺是否還是兩側均為懸崖峭壁,只有兩處可上岸?”
沈青道:“詭異之處正在於此,你也知當初在離城設了外務總站,就是因為這裡獨特的優勢,既處於桓臺上游,極速行舟,一日即可抵達桓臺。且從離城到桓臺兩側多為懸崖峭壁,沒有靠岸之處,可確保無失。即便是在江上被人襲擊,或人或船也終將漂至桓臺,桓臺也便可根據線索查詢一二。”
沈青接著道:“可如今,這一人一舟卻像憑空消失了一般,什麼都沒有剩下,古怪至極。難道在江河之上,還能上天遁地不成?”
趙溯問道:“沈姑娘這渭水險峻,有沒有可能遇到暗礁失事沉船?”
沈青見問,便道:“絕無可能。我所派之人都是長年替我跑訊息送信的,這條水路上到底有多少礁石,她們怕是比這渭水裡的魚兒都清楚。”
趙溯望向沈巽道:“在旱路上失蹤,卻有多種可能,但若此條水路確如沈姑娘所說這般地勢,那水路上的古怪怕是更特殊,更容易查詢,鳳酉,如此我們怕是要在這條水路上走一遭了。”
沈巽道:“正是。”
三人不再多話,秋風刮過他們的衣襟,呼嘯而去,天漸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