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霸下負重行 九子始露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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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巽趙溯二人並肩而行,此時月已將落,天幕青白,第一縷朝霞已映於天邊。

趙溯見沈巽一路沉默不語,便問道:“鳳酉,可是憂心元姑娘?”

沈巽聞言搖頭道:“自作孽不可活,她屢造禍端,應有此報。”又蹙眉道:“只是,近日之事也頗為蹊蹺。元幼南雖心思歹毒,但更善於權衡利弊,總會給自己留有後手。但昨夜在赤煉門議事堂,她冒然現身,雖說是險些得手,但畢竟風險極高。成了固然好,若敗了,輸得便是身家性命。卻不知她為何孤注一擲,定要相幫那個查容舍。”

趙溯聽聞,細細回想也覺得沈巽之疑確實難解,突然想到一事,便問道:“鳳酉,我們將離開時,元姑娘喊住你,說有事相求,你並未問何事,便答允了。看她神情,似乎極為感恩。你們所說的究竟是何事啊?”

沈巽看了一眼趙溯,正色道:“她知計劃失敗,曲鳳霞必然殺她洩恨,知自己性命不保,故而請求我,勿要將她所做之事牽連到元合莊,以保元合莊清譽罷了。”

趙溯道:“她是元合莊的少掌事,此事曲鳳霞必然不會幹休,你卻如何相幫?”

沈巽道:“什麼也不做。”

“什麼也不做?”趙溯疑惑地看著沈巽,不覺重複道。

沈巽笑笑道:“正是,什麼也不做。”

隨後神情凝重地道:“你可記得我和你說過我小時候被爹孃逼著殺人的事兒?”

趙溯不知沈巽怎麼突然提起此事,便應道:“記得。正是因為你厭煩此事,離家出走,我們才有緣相見。”

沈巽苦笑道:“是呀,似我們這樣的家世,常常所做之事都身不由已。我爹孃只是培養我冷酷寡情,而元合莊卻是培養冷血無情之人。”

趙溯問道:“如何冷血無情?”

沈巽看了一眼趙溯道:“你可有聽聞,元合莊幾代下來,常有小童夭折之事發生?每代至成年時便只剩下一名傳人。如若傳人為女子,便可招婿入門,夫婦二人共同治理元合莊事務。”

趙溯點頭道:“略有所聞,江湖傳言是說元家生意太大,且生意之道,必然有些詭謀在內,損了陰鷙,所以才會如此。”

沈巽輕輕搖頭道:“並非如此,元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便是無論子輩有幾人,至未成年前便要決出優劣來。優秀的那個便會作為元合莊未來掌事之人來培養,而其他人則全部處理掉。”

趙溯不敢置信地看向沈巽,問道:“如何處理?”

沈巽雙眼冷竣,如冰在川,趙溯已明其意,心中不禁湧上一陣寒氣。

沈巽沉聲道:“據說,為使活下來的那名繼承者可以做到冷血無情,常常要由此人動手處理其他同輩之人。元幼南十二歲時其弟身亡,如若依此規而行,可想而知,那時的她被逼行事,該是如何恐慌無助。”

趙溯不解地問道:“為何如此啊?”

沈巽嘆道:“為了避免同輩幾人在成年後,勢力相當,彼此相爭,致使削弱元合莊的勢力。在元合莊祖先看來,元合莊的生意比自己子孫的性命更重要。剛剛元幼南所求之事,便是她知道此事一出,元細泉必然視她為棄子,很快會撇清一切關係,且會從他處帶回一人,認做流落於他鄉的私生子,繼任少掌事,她便是求我,勿要干擾,莫要揭穿罷了。”

趙溯聞言默默點頭,不再發一言,一時二人無話,毫無目的地向前而行,不知不覺間已走至臨泓城北門處。此時,城門已大開,往來的小商小販抬菜提糧,穿行其中;百姓民眾扶老攜幼,曼步而行。

熱鬧的市井之氣驅散了二人心中因元合莊繼承之法而升起的寒氣,沈巽見趙溯沉默不語,知他因自己所說之事內心翻湧,便扯開話題道:“範生,你欲往何處去?”

趙溯卻仍陷在此前二人的疑竇中,道:“鳳酉,你剛剛所說之事,確實讓人懷疑。我雖與那元姑娘接觸不多,但她做事計劃周祥,步步為營,卻是真的。昨晚她冒然而行,孤身犯險,確實與她往日行事不同?難道她背後仍有主使之人,使她不得不聽命行事?”

沈巽一時沉默不語。趙溯便又道:“鳳酉,你覺得此事與星月教可有關聯?”

沈巽默默點頭道:“我也正在思考此事。”接著又看向趙溯道:“你可記得我們在元合莊的大船上還有地牢裡都曾見過同一個圖案?”

趙溯道:“你是說神龜圖示?”

沈巽道:“正是。那圖案細想來,並非普通的神龜,而是龍生九子中的霸下。”

趙溯道:“是又如何?”

沈巽道:“我二人第一次與星月教有所接觸,是闖入焚音堂,據堂主‘逍遙公子’程君閒所言,星月教勢力極大,勢要翻天覆地。”

趙溯不解道:“這其中有什麼關聯?”

沈巽看向趙溯道:“你可記得,程君閒自號什麼?”

“囚牛啊,他說他因愛樂成痴,故而……”言到此處,趙溯已明白沈巽所說之意,驚道:“你是說,囚牛同樣為傳說中九子之一,而元合莊以霸下為徽,可能正是星月教的分堂之一?”

沈巽點頭道:“正是如此。”

趙溯恍然大悟道:“鳳酉,你說得是,確實太過湊巧了。如此說來,元幼南是受了星月教的指派來行此事的,而星月教的教規甚嚴,如若任務無法完成,便是生不如死,故而她才挺而走險,奮力一博?”

二人相視一眼,同時回身向赤煉門走去。此刻街上已經人聲鼎沸,二人不便施展輕功,只能在人潮中穿行,心中暗急,生怕依曲鳳霞的性子會不問原由便殺了元幼南祭奠赤煉門三使。

二人行至赤煉門前時,見大門已開啟,雖仍白布纏繞,依行喪事的相關佈置,但赤煉門下弟子顯見臉上又有了生氣,不似此前一般憂心忡忡,可見曲鳳霞在眾弟子心中地位如何。

趙溯上前依禮向看守之人一拜,道:“懸意門弟子趙溯與友人來拜會曲宗主,煩請這位小兄弟通稟一聲。”

那看門之人昨晚也在議事堂中,見到是趙溯與沈巽二人折返,滿面笑容地上前迎道:“莫要如此客氣,二位是我們赤煉門的救命恩人,我們上上下下都感念二位恩德。宗主說過的,二位前來,無須稟明,只管帶入便是。”說著後退半步,讓出大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待二人跨過門檻,便行至前端,當先帶路,不一會兒便來至內院。

那迎客的弟子攔住一位從內院走出的年輕弟子問道:“陳師弟,宗主此刻在何處啊?”那位陳師弟道:“在石師叔的石室裡。”看了一眼隨行而來的是趙溯、沈巽二人,忙施禮道:“二位少俠,可是找宗主有事,石師叔的石室便在最裡面,從此處沿著石板路一直走便是了。”

趙溯、沈巽相視一笑,這赤煉門人愛恨分明的個性也讓人又愛又恨,昨日對二人還是喊打喊殺,今日便態度陡然急轉,如此親暱,卻讓二人有些不太適應。

那迎客之人一直將二人引至石屋前,上前扣門道:“宗主,趙宗主和沈公子來訪,如今已行至屋外了。”

只聽“吱嘎”一聲,石室的木門已被開啟,開門的正是崔晴兒,她雙眼明媚,滿面期待之情,果見趙溯一身清朗站於門外,二人四目相對,倒又羞澀地低下頭來。只深深一禮,道:“二位公子,怎麼來了?快請至裡間。”

趙溯、沈巽依言邁步進了石室,只見此處四周皆為石砌,只在屋頂留有一扇窗戶,此刻因已經入冬,北風正勁,故而此扇窗戶也是緊閉著,因此進入屋內的光線極少,大白天尚點著燭火。

待二人適應了屋內的光線,只見石室正中的蒲團上綁著一人,正是元幼南。此時,她因被曲鳳霞點了穴道,無法運氣,但滿面倔強,顯見並未屈服。

從二人進入石室,元幼南眼中倒露出一絲光茫。曲鳳霞見二人入內,便迎上前笑道:“怎麼?你們怎麼去而復返了?”

趙溯一抱拳道:“曲宗主,我們尚有些疑惑無法解開,故而想與這位元姑娘談一談,不知可否?”

曲鳳霞一揮手道:“我勸你們放棄吧,這丫頭雖行事卑劣,但卻是個硬骨頭,我用赤炎心法的內力逼入她體內,那便如萬千火球在身體中炙烤一般,就是一個壯漢也早就招受不住了。可是這丫頭挺了足有半個時辰,要不是擔心她被我的內力逼死,收了氣息,怕此刻她已化作炭灰了。”

趙溯道:“我們並非要強迫於她,只是與這位元姑娘此前有過接觸,知她本性,或許可以問出些什麼,也未可知。”

曲鳳霞見狀,點頭道:“如此也好,便由你們二位再問問看。我也累了半天了,這會兒便不相陪了。晴兒,你陪趙宗主和沈少俠在此吧。兩位少俠既然來了,中午便留在赤煉門吧,我也該宴請一下兩位,以表謝意。”

趙溯剛要辭謝,曲鳳霞一擺手道:“便這樣吧,中飯過後,我還有事與你們二位商談。”說完,也不待趙溯回答,轉身出了石屋,自去居所休息。

元幼南待曲鳳霞走後,只盯著沈巽,半晌方開口道:“鳳酉……喔,沈七爺,你怎麼又回來了?”

沈巽見她改口,心中不由一緊,他二人彼此相爭多年,如今元幼南事敗被縛,知二人已絕無可能,終是不再如此親暱地喚他了。

雖心中思緒萬千,但沈巽仍一幅冷麵道:“你可記得,我曾經問過你,你如此行事可是被人所迫?今日我仍是這個問題,你如實作答。”

元幼南聞言,悽然一笑道:“我記得,你說如若有人指使,便讓我說出指使之人,如若無人指使,卻是好辦,只需殺我一人即可,卻會保我元合莊周全。”

沈巽沒想到自己說過的話,元幼南會句句牢記在心上,不禁一時無語,只端詳著元幼南的面容,見她雙眼飽含情意地望著自己,滿面眷戀之情。

趙溯接著問道:“元姑娘,從使巧計將無意坊的密使從渭水上掠走,再到誘我們進地牢裡揚言要引無意坊與赤煉門死戰,前日以祝壽為名潛入我懸意門,卻以暗針殺了我四師弟鄒奉聲,又故意站出來以言語挑撥,讓眾人誤以為鳳酉殺了曲宗主。昨晚更是連下兇手,與查容舍聯合,使計殺了赤煉門三使,這些卑劣之事,可都是你一人所為?”

元幼南卻不理趙溯所問,仍一臉痴情地看著沈巽道:“你是……”略想了想,又似終於下定決定地問道:“你是因為我而折返嗎?”

沈巽冷聲道:“回答。”

元幼南不解地道:“什麼?”

沈巽道:“我讓你回答他的問題。”

元幼南此刻方回過神一般,看向趙溯時卻又一臉戲謔之情道:“趙宗主這些問題何需再問?以你的聰慧不早就判定這一切都是我所為了?”

趙溯沉聲道:“我四師弟,與你無怨無仇,你何需出此辣手?”

元幼南輕笑一聲道:“是他找死,非要自告奮勇去驗什麼傷?熱鬧我還沒瞧完,怎麼會讓他敗了興致。”

趙溯知元幼南視他人生命如草芥一般,再責問也是無用。便接著問道:“我且問你,這些事情可是你一人所為?這背後是不是有人操縱?你是否有什麼難言之隱?”

元幼南呵呵笑道:“我元合莊生意遍佈各地,銀錢往來不斷,富甲天下,誰可要挾於我?這些事都是我元幼南一時興起,有意為之,與他人無尤。”

趙溯見狀,知多說無義,遂看了一眼沈巽,道:“如此,在下也無話可說,便先行離開了。”說完,向崔晴兒使了一個眼色,崔晴兒會意,二人先後相隨,退出了石室,回手關上了木門。

元幼南面對沈巽時,卻不再嬉笑,一臉正色道:“沈七爺,你可是也有事要問我?”

沈巽道:“我要知道背後主使之人。”

元幼南此時卻不再推脫,凝視著沈巽,沉思片刻後道:“我知騙不過你的。但如今我只有一死,方能解決此事。如若我將其中內情告知與你,那我就算是活了,也……也晚了。”

沈巽聞言,靜默片刻後,慢慢蹲了下來,與元幼南近在咫尺之間,望著元幼南的眼睛道:“我懂你為何如此行事。”

元幼南聞言雙眼含情地看著沈巽,一顆豆大的淚珠順著白皙的面龐垂落,滴在乾枯的蒲團上,瞬間消失無蹤。

元幼南輕輕地道:“有沈七爺這句話,幼南死而無憾了。”

沈巽輕聲道:“我只問你一事,你可是星月教霸下堂主?”

元幼南聞言,突然抬頭,驚慌萬分地看著沈巽道:“你,你……”

沈巽見狀,已知自己所估相差無已,便道:“元合莊勢力遍佈天下,一向以行商為首業,你緣何要攪到這灘混水裡?”

元幼南悽然一笑道:“是啊,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想?”隨後又痴望著沈巽道:“你我二人從小在這樣的家族中長大,經歷怕是雷同的。外人不知其中原由,便以為我們天生冷血,無情無義,但你可知,我小的時候是多麼喜歡一家人熱熱鬧鬧圍在一起的時候。

那年中秋晚宴,爹爹喝多了酒,一邊垂淚一邊告知我元合莊歷代選擇繼任者的規矩。我爹爹性情與元合莊此前幾代人都不同,極為柔弱心軟。他那一輩因是一脈單傳,未曾有過這樣的經歷,雖然他知我無論才能還是心性都更適合家族生意,但他卻實在不忍心在我二人中只留一人性命。”言到此處,元幼南已全身癱軟,跌坐在蒲團之上。

沈巽上前扶起元幼南,回手解開繫住她的繩索,元幼南感激地看了一眼沈巽,就勢坐起,接著道:“那年的中秋,我終生難忘。我和弟弟相差兩歲,那年我剛十二,而弟弟則剛滿十歲,他長得圓圓的,特別是一雙小手,胖乎乎的,軟綿綿的。在我身邊的時候,他便要將他的小手塞到我的手裡,感覺像握著一團綿花一般。”元幼南想起當年之事,滿臉洋溢著甜蜜的笑意。

“他的眼睛眯眯的,很小,像月牙一般,很愛笑,便是不說話的時候也會帶出三分笑意來。”元幼南看著沈巽道:“你看我的面容,便是這般,這倒是元家人的特點了。”隨即自嘲道:“經商一道,和氣生財,但誰知這滿面和氣背後是如何的殘忍無道。”

“那晚,爹爹備了兩塊月餅,一塊是棗泥兒的,一塊是五仁兒的,我知道這裡面有一塊便是有毒的月餅。爹爹不忍心決定,便將一切交給了老天爺。”元幼南沉聲道:“我擔心弟弟選了有毒的那塊,心中害怕極了。弟弟卻不知道這一切,賞完了月,便吵著要吃月餅,那時候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你看我機關算盡,但碰到這樣的時刻,我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聽天有命。”

“弟弟好乖的,他雖然好想吃月餅了,但還是抑著小臉對我說:‘姐姐,你先選。’我雖然知道他愛吃甜的,但我真的估不準爹爹會不會因為我經商才能出眾,而故意將毒藥放在他愛吃的棗泥兒月餅裡。

我一生做過太多決定,卻沒有一次讓我像那次那般遊移不定。”

元幼南黯然神傷了片刻,接著道:“實在沒辦法了,我便騙他說,‘姐姐兩塊月餅都想吃,讓姐姐每樣嘗一口再決定好嗎?’弟弟羞我是饞貓兒,但還是用胖乎乎的小手將包著月餅的油紙一點點扯開,小心翼翼地端著油紙包,遞到我眼前和我說:‘姐姐先吃,姐姐不喜歡吃的,我再吃。’直到現在,我仍然可以清清楚楚地憶起當初的那一幕,那時候我的心裡好甜啊,雖然馬上便要天人相隔了,但我一點兒也不害怕,只要想到他可以好好地活下去,我便心裡歡喜得很。”

沈巽聽到此處,突然輕聲道:“怎麼會……”

元幼南一臉苦笑地望著沈巽道:“是啊,你便是聽到此處已經估到了,但當時的我卻是那般蠢笨,根本沒想到那毒粉並不在月餅中,而是在油紙上。”

沈巽柔聲道:“這不怪你,那時你還小。”

元幼南眼淚如落珠般垂落下來,悲泣道:“我便是太傻了,元合莊上便有糕點師傅,這月餅上怎麼還會帶著包裝的油紙?爹爹是想讓我們吃到一塊甜甜的月餅,便將毒粉抹在了油紙的外面,誰曾想……我每樣月餅咬了一口,等了片刻不見毒發,而弟弟卻突然口吐白沫……爹爹抱了他出去,那便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沈巽見元幼南泣不成聲,輕輕地摟住她的肩膀道:“已經過去了。”

元幼南一怔,她從未想過沈巽會對自己如此溫柔,慢慢地止住了眼淚,輕嘆了一口氣道:“為什麼?我們二人要直至此刻才可以如此平靜地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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