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風流桃花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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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樓這個名字,有一絲書生氣,像是個書院名字,可實際上,卻是個終日裡絲竹繞樑,歌舞昇平的煙花之地。

相傳,桃花鎮四方樓的晚娘,年輕時是個銷魂蝕骨的美人。

不過,晚娘如今五十有餘了,年輕時的風光,只能從她鬢角的風霜裡,探知一二。

從四方樓裡的一個小小歌妓,一步一步做到今天的主事位置,晚娘吃了很多苦。

她總是雲淡風輕地告訴姑娘們,世上本沒有生來薄情的人,如果你遇上了,念在他是可憐人的份上,還是不要計較太多。

四方樓裡姑娘很多,大體上分為三個等級,最上一級,是賣藝,那些姑娘容顏出挑,氣質清高孤傲,有一門好手藝,或是琵琶彈得如高山流水,或是歌喉動人心,或是舞姿別有一番滋味。

再一級是賣笑,有些姑娘,天生就是能給人帶來快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只消往客人身邊一坐,客人自然就會被氣氛感染,覺得四方樓是個奇妙所在。

末一級,就是賣身了,四方樓裡肯賣身的姑娘不多,雖是青樓,卻多了幾分不俗,所以,除非是太缺錢沒法子的姑娘才會出此下策。

02

蘇荷是四方樓裡的頭牌,擅古箏。

蘇荷性子極像晚娘,舉手投足間,有四兩撥千斤的氣度。曾有人擲千金,買與蘇荷共度良宵,蘇荷只將箏收了,留下一句“客官還是自重些罷”,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晚娘在一旁看著,這孩子,也太旁若無人了些。

蘇荷自小長在四方樓,這些年來,四方樓換過好幾個老闆,姑娘們流水一樣換了一撥又一撥,只有晚娘一直在照顧她。

晚娘未曾嫁娶過,說是父母早亡,入四方樓前有過一個心上人,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晚娘來求了那時的老闆,許她在此賣藝為生,一直到了現在。

聽晚娘說,蘇荷是她在後院門口撿到的,本來老闆極不許她留下這孩子,可晚娘看蘇荷哭得那樣兇,襁褓裡的小臉紅撲撲的,便給老闆下跪,求她把蘇荷留下。

蘇荷很不解,自己同晚娘非親非故,她實在不必為了自己這樣卑微。

晚娘不置可否,只道:每一個生命來到這世上,自然有她來的理由,而自己救她的初衷,大概只是因為有緣吧。

03

每年元宵佳節,是桃花鎮最熱鬧的時候,長街上張燈結綵,來往的人們都喜氣洋洋的。

蘇荷從四方樓後門溜了出來,今天四方樓裡客人奇多,但她卻想偷個懶,稱病不見客。

她在鎮子上溜達了好一會兒,才上了主街,穿過鬧市,來到一處賣彩燈的攤子邊上,架子上掛了好多彩燈,每個燈上都寫了一行字,是為燈謎。

蘇荷掃了一眼,移到一個蓮花燈旁,燈上寫:早不說,晚不說。

“是許!”

蘇荷脫口而出,旁邊竟有人跟她異口同聲說出了謎底,老闆取了燈過來,說:“兩位,這燈只有一個,可如何是好?”

少年郎風姿俊朗溫文爾雅:“就給這位姑娘吧。”

蘇荷提了燈,這才看清旁邊那個人的臉。少年郎已經走遠了,耳邊似還縈繞著他的話:“小生何玉安,見過姑娘。”

他不認識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個青樓女子,也好,如此這樣的相遇,蘇荷很歡喜。

第二次遇見是在一家字畫店,那天蘇荷去買宣紙抄譜子,進門就看見了何玉安,正呆呆望著一幅畫出神。

“公子喜歡桃花?”

何玉安這才注意到蘇荷:“原來是蘇姑娘,小生失禮了。”

蘇荷笑了一下,對上了何玉安的眼神。

蘇荷出了店門,拐到巷子裡,偷偷往回瞧,何玉安正痴痴望著自己離開的方向,蘇荷微微撇了一下嘴角。

後來,何玉安被一個好友拉著,第一次踏入四方樓,見到了高臺上撫箏的蘇荷。

那日初遇,蘇荷半分脂粉未施,但清秀不俗,今日見她身穿綺麗,化了淡妝撫著箏,何玉安那顆心,熱火狂燒。

04

過了不久,何府少爺要贖一個青樓女子做少夫人的訊息,傳遍了桃花鎮。

何府的老爺何晉生,是當朝狀元。那一年,何大人考中功名,回鄉之時,街上人聲鼎沸。

那時的何晉生有多威風,此時的他就有多尷尬。

何玉安是何晉生一手培養起來的,何晉生雖娶的妾室不少,但人到晚年,也只得了這一個獨苗,何玉安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可眼看著這顆獨苗要修成正果之時,他卻跑來說,要娶一青樓女子為妻。

何晉生大發雷霆,當即把何玉安關進了柴房,不許下人們給他吃食。

三日之後。

何晉生來到柴房,何玉安依然不知悔改:“爹爹,蘇荷並非一般青樓女子,我已問過老鴇,她只是生在那煙柳之地,未曾做過半分不齒之事,她是個好姑娘!”

何晉生見他如此執拗,氣急攻心,又鎖了柴門,吩咐再餓他幾天。

何夫人雖心疼自己兒子,卻不敢幫忙,知道這次是犯了老爺的大忌,何晉生出身不好,為官以來最看重的就是臉面,生怕別人看不起他。此番,還需玉安自己醒悟啊。

連續幾日暴雨,清晨雨方停,何晉生氣還未消,下人說少年染了風寒,情況不大好,何晉生這才想起,那個逆子還在柴房關著。

何玉安是個讀書人,身體比旁人弱些,且府裡上下都畏懼老爺,自是不敢違抗他的命令,於是,這些天裡,何玉安竟粒米未進。

桃花鎮陰雨又連綿了半月,何少爺一直臥病,愈發嚴重,本就體弱,多日未進食又染風寒,何府的少爺終是沒熬過去,命歸西天。

何老爺一夜蒼老,白了雙鬢,痛哭流涕。

05

辦完喪禮,何晉生帶著府裡下人去了四方樓。

蘇荷早早報了官,官兵跟何府幾乎同時到,何晉生心生疑慮,何以她們會知道自己今天來尋仇?沒等他開口,蘇荷先拖了縣衙大人的袖子,央求大人做主。

縣衙執了驚堂木,問何晉生意欲何為?

何晉生並不膽怯:“青樓女人低賤,迷惑我兒,如今我兒命喪黃泉,便要這妖女償命!”

蘇荷急急跪地:“何公子與小女不過幾面之緣,實不算小女迷惑他,再說,何公子之死,明明是何大人將其關在柴房粒米未進又染風寒,扛不過歸去的,實非小女過錯,請大人明鑑。”

男看客見平日裡清冷的蘇荷,這時哭得淚人一般,紛紛動了惻隱之心,開口為蘇荷說情:“是啊,我們都可以作證,此事與蘇姑娘無關啊。”

何晉生辯駁無果,灰頭土臉地回了府。

四方樓關了門,那日恰逢上清明,長街上空無一人,蘇荷開了窗望著遠處。

“你不該如此,你是不是什麼都知道了?”

蘇荷聽見晚娘的聲音,指甲掐進肉裡:“不然你打算一輩子都不告訴我,一輩子讓我做你的養女,陪你看著那個男人兒孫滿堂?”

“蘇荷,我沒想到你戾氣這麼重,你發起狠來,跟他真是一般無二。”

06

那一年桃花開得燦爛,何晉生要進京趕考,臨走跟晚娘約定,待他功成名就,一定娶她做何夫人。

何晉生是晚娘父親買回來的家丁,他的父母為了一口糧食把何晉生賣了。

晚娘家裡也算富裕,父親讀過許多書,靠著祖上的一點家產過活,何晉生聰明好學,晚娘爹便供了何晉生讀書識字。晚娘同何晉生一起長大,從小就約定長大要成親,晚娘從未懷疑過他的真心。

後來何晉生拿著晚娘給的盤纏進京趕考,晚娘家裡卻突遭橫禍,她被賣到了青樓當粗使丫頭抵債。

遭遇如此變故,晚娘心灰意冷,只等著何晉生能回來,多年情分,他定不會置自己於不顧。

心心念念,何晉生終於回來了,晚娘費了好大力氣給他傳信,叫他去客棧見一面。

何晉生聽了晚娘的遭遇,面露難色,說皇上已為他指了婚,如果不從,就是殺頭的罪!晚娘苦苦哀求:“不求你能娶我,只要你把我贖了,我只求能日日看見你也好。”

何晉生握著晚娘的手:“我不願負你,只是如今我新官上任,許多雙眼睛盯著,你等我,我一定把你接進府!”

那天晚上,何晉生讓晚娘獻出了女兒家最珍貴的貞潔。

後來晚娘懷孕了,有了蘇荷,卻不敢認親,晚娘捎信給何晉生求助,一封封,石沉大海。

再後來晚娘在四方樓裡過得戰戰兢兢,直到蘇荷長大了,何晉生也沒有來接她。

“娘,我從小看你任人欺負,我受夠了,自從我偶然發現你沒寄出的信,知道自己的身世,就一步步籌謀,我要讓那個負心又冷血的男人,得到懲罰!”

晚娘嘆了一口氣,月色皎潔,把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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