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李警官的過往(1 / 1)
女記者扶了扶眼鏡接著說道:“其實,我想和你們說,原本我不抱太多的期望。因為畢竟我覺得自己本身就是個冷漠的人,按照對自己的瞭解,由己及人地去猜測別人,我之前一直認為,大家信奉的不過是個人自掃門前雪。我有什麼資格和理由,要求別人在我自己遇到一些事情的時候來幫助自己,更何況還是一些陌生人?我覺得我不會。所以,別人也不會。
但就在我邁開腳步,解開自己矛盾的情緒之後,在尋求幫助的這個過程裡,我發現自己實際上所遇到的每一個幫助我的人都非常友善和真誠,我可以負責地說,人和人之間的相處,到底是真心對你還是虛偽的敷衍,真心實意和虛假的敷衍,實際上我們是能感受到的,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起碼的認識。那種對你的關心和善意絕對不是服務行業對待客人的那種職業化的冰冷好虛偽。
女記者說到這裡發出了哽咽。這時李警官總算是找到發言的機會了。他說:謝謝,這位記者朋友的發言,她說的很好,很真實。透過她的親身經歷,我們也可以感覺到這個職業的重要性以及意義所在。下面我也說一些我們單位的事情吧,或許你們會覺得有些意思。”
“大家都知道,我們省是一個水系眾多的省份。而我們市更是一個到處是湖泊和水庫的水源地。所在的地方水庫很多,於是就經常會有人去水庫游泳,游泳愛好者去那裡游泳基本是出於自身的愛好使然,而另外一些就是簡單地在夏天,為了避暑降溫。去水庫游泳的人不管多還是少,也不管是不是會遊,還是隻會抱著游泳圈玩玩水,只要去了水庫這種地方,發生溺水這種意外的情況一般來說,你們也知道,根本就免不了。於是,我們單位很早之前就成立了一個水上救撈小組,成立這個小組的目的,主要就是為了處理一些事情,攤牌了說,我們的任務就是撈屍體。”
“作為一個警察,其實我自身的水性並不是很好。雖然當年上警校的時候,游泳是一門必修課,但也僅僅是學會了蛙泳。後來,我就一直停留在這個水平,一年游泳的次數屈指可數。在我之前,我們這個救援小組中,有一個長期的作業員,他是一名輔警,沒有編制的。你們應該都懂,以前叫聯防隊,後來叫協管員。就是這名輔警在小組內的民警調離或者退出的情況下,他就成了主力主業員做了好幾年。”
“這份工作每年可以拿幾千塊錢補貼,他家庭條件不好,主動要做,就一直讓他下水。但是他的性格實在是太差,沒有一個人能和他正常相處,所以最後他也離開了單位。我第一次下水是臘月二十六。在那次之前,我只接受過很基礎的潛水培訓,去了兩天,分清了乾式潛水服和溼式潛水服,勉強體驗了面罩排水(老式手法)和耳壓平衡(用非常低階的方式——捏鼻子),知道了了水裡呼吸咬嘴掉了拿到手要吹一下再吸。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那一天,我之所以記得是臘月二十六的原因是人生的第一次總是很難忘,還有就是那天實在太冷了。一個村書記來單位救助,臨近過年但是村裡水庫的啟閉器壞了,村民沒辦法用水。啟閉器的出水位置在水下四五米這樣,村民沒辦法自行解決。那次的過程倒是乏善可陳,只記得乾式潛水服袖口用來阻水的膠條把我手上前一天被菜刀劃開的口子都勒爆了,上來手套都紅了。那天下了三次水,大概花了半小時,我已經忘了工作的細節,只是記得很冷,非常冷。真正算得上九死一生的,還是第二次。”
“好像那一天還是個週末,我在宜家買好床準備叫貨拉拉的時候,領導電話打過來讓我過去一趟。出事的地點在鄉下,路很遠,我一路趕回單位,和隊員們匯合後就趕下去了。現場是個水庫,天氣很熱,村裡幾個小孩下水游泳。那是個斜坡,一個男孩滑下去,另一個女孩去拉他,結果這個掉下去的男孩子被拉了上來,那個拉人的女孩卻滑下去了。接著女孩的弟弟也下水去拉,結果也滑下去了。我到現場的時候圍觀者已經人山人海,我撥開人群,和屬地的同行們瞭解了情況後就準備下水。”
“因為我們的這個救援打撈小組成立的很早,裝備都很陳舊,救生繩用的都是麻繩,和在現場搜救的社會救援隊相差很大。所裡的教導員過來把我拉到一旁,問我們這個裝備沒問題嗎?我只能尷尬的笑笑不說話。那天有很多不順利的地方。首先那天和我一起的隊員也是新手,五月天給我拿的是冬天的潛水服,肥大不方便行動。我自修水庫之後已經隔了好幾個月沒有摸過這套裝備,而且出事的地方下水只有泥路,很滑,不像之前有石頭路可以穩穩地走下去。”
“當時我其實非常害怕,但是穿好裝備,背上氣罐,壓上鉛塊,就走向水中。當水沒過我胸口的時候,我就有些慌張了,因為我意識到這次是撈人,和上次修東西完全不一樣。因為是泥路,水下光線反射不如石頭路的強,上一次作業還有一兩米可視距離的條件這次沒有了。我下到三米處幾乎就已經只能靠摸,可視距離不到一米。”
“你們可能不知道。氣罐的氣體是單位空氣壓縮機自行罐裝的,我又沒怎麼潛水過,所以乾燥的空氣透過呼吸器吸下去十分難受,讓人總有一種喘不過來氣的感覺,在這個尚且還有可視距離可言的階段,我摸了一陣子毫無所獲。我第一次上岸休整後,決定再下深一點的地方。”
“這一次,因為自己發現自己水平不行,沒辦法很自如的主動降深度,於是我要求加了一個鉛塊。這次我下到了四五米的深度,已經能很清楚的感受到水溫的降低,周圍綠色的水開始變成了深綠色,腳底下的土質也有些鬆軟。水庫搜救不像海里潛水那麼瀟灑:一來是水庫能見度差,打燈也沒什麼用(而且最好不要打燈);二來水庫下面都是泥巴,人下去多數時候幾乎就是趴在泥巴里摸,很狼狽。”
“其實你們可能不覺得。這個時候的困難已經不是初下水對乾燥氣體的不適應,而是來自內心的巨大壓力。說白了,就是怕,怕極了。我自問做特警這些年,也算做過一些危險的工作,但即使是第一次提著傢伙站在持械販毒分子的門外準備衝門的時候,壓力也不如水下的大。我小時候落過幾次水,對水一直有點恐懼,所以游泳水平一直停留在蛙泳階段,就這點水平還得感謝大學教練的棍子。”
“但是當我真的下到能見度很差的水下時,在吸氣的嘶嘶聲與呼氣帶出的水泡聲中,我的心臟也彷彿被壓縮了。再加上對於未知遺體的本能恐懼,我幾乎是要嚇尿了。在巨大的心理和水的壓力下,我身體很快就有些疲憊的感覺,於是我第二次上岸休整了。在我上岸休整的時候,社會救援隊發現了小男孩的遺體。我看了下他們的方位,意識到我搜尋的位置可能有誤。”
“後來在讓隊員又加了一個鉛塊後,我第三次下水了。這次我換了個區域繼續摸索,因為已經作業了有一陣子,心理壓力稍微有些緩解。就在我搜尋那片區域的時候,意外發生了。我在試圖站立的時候滑了一下,而我搜尋的區域是一個深坑的邊緣,我直接滑向了深坑。而這個時候乾式潛水服的厚重加上6塊鉛塊壓著,我幾乎沒時間沒辦法反應就摔到了坑底。最要命的是,我的呼吸咬嘴掉了。”
“就在那樣的一個深度大概降了兩三米到了七八米這樣,水溫瞬間下降,我的頭因為直接接觸水就像一下子被塞到了冰箱冷藏室裡,而水由原來深綠色變成了深紅的混沌色,我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很慌,本能的想拉安全繩,但是我發現安全繩被卡在了深坑邊緣的不知道東西上。岸上這時候只能感覺到我繩子上繃緊的,因為離得遠,呼吸氣泡他們未必看得到異常。”
“當時潛意識下我想叫,但是不能。我想解脫鉛塊快速上浮,發現鉛塊釦子也卡住了,要是用潛水刀割斷,估計繩子沒斷,我先涼了。那一瞬間,我真的覺得自己玩完了,要死在那兒了,已經是在嚇尿了的邊緣了。我後來夢裡夢到過幾次那時候的場景,都是噩夢。”
“哎,只能這麼說:也許我運氣好,天賦點的是被動冷靜的技能,在絕境的時刻,我突然一下子冷靜了。我憋住氣,努力翻過身,順著三聯管找到咬嘴,吹兩下,然後吸上。啊!活過來了!是真的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