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繁華（1 / 1）
當上午楊文龍來到培訓班的時候，高崢剛剛完成了他每天早晨的晨練。
“給，早餐。”楊文龍將手裡提著的塑膠袋遞給了高崢。
高崢解開塑膠袋，直接吃了起來。
“昨天的比賽怎麼樣了？”楊文龍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賺了一萬，我拿了五千。”高崢嘴裡咀嚼著食物，有些含混地說。
“嘖嘖。難怪你不想踢了呢，這樣來錢真容易。”老頭兒哼道。
“老頭兒，就算我想踢，我又有什麼門路辦法？”高崢攤開手。“職業足球誒，哪是那麼容易想踢就能踢得上的？”
“少廢話！”楊文龍瞪大了眼睛，“只要你想踢，老子幫你找門路去！”
“這可是你說的啊。”
“是我說的怎麼樣，你這婆婆媽媽的……”
“那我踢了！”
“啊？”楊文龍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我說我要踢職業足球了，老頭兒，我想踢了。你不是說幫我找門路的嗎？”
“好小子，你在這兒等著我的啊。”但楊文龍卻一點都不生氣，“你想好了？不是一時心血來潮？”
“嗯，我想好了，我還是想試試職業足球這條路。”
楊文龍看著這個自己曾經最得意的弟子，臉上一點點綻放出了笑容：“好，我去幫你找門路，你就等著好訊息吧！”
※※※
高崢原以為老頭兒幫自己找的門路是國內的，因為要踢職業足球的話，國內也有中甲、中超聯賽。但沒想到過了一週之後，他給自己帶來了一個有點爆炸的好訊息。
“阿崢，你來幫我看看這個郵件裡寫的是什麼？”楊文龍將高崢叫進了他的辦公室，把電腦裡一封開啟的電子郵件給高崢看。
這是一份義大利文寫的郵件，確實也只有高崢看得懂。
“義大利薩索洛足球俱樂部……”
高崢只看了個開頭，就驚訝地扭頭看向了老頭兒。
“我有一個朋友，在這邊是做瓷磚生意的，他和薩索洛那邊有生意往來，透過他的關係，幫你聯絡上了薩索洛俱樂部。現在那邊發了個郵件過來，我又看不懂，就找你來幫我翻譯了。”楊文龍指著電腦螢幕，“快，繼續翻譯啊。”
高崢收回目光，專注於那封電子郵件上。郵件很短，具體要表達的意思也很簡單，就是薩索洛俱樂部願意為他提供為期一週的試訓機會，如果在試訓中表現出色，將有機會簽下一份合同。
“但機票、住宿的費用得我們自理……”高崢說到這裡，皺起了眉頭，他自己的口袋自己最清楚，他根本沒有積蓄，每次比賽賺到的錢，很快就花完了——和他在足球方面卓越的天賦相比，在理財方面他實在是沒什麼能力。
上場比賽的一萬塊錢在分了一半給趙局之後，只剩下五千塊錢。而這段時間老頭兒給他制定了專門的訓練計劃，讓他好好訓練一下，恢復身體狀況。同時禁止他出去再打比賽了，他一下子就沒了收入來源，只能靠那五千塊錢撐著。除此之外，他哪還能拿得出多餘的錢去義大利呢？
“錢的事情你不用考慮。”楊文龍大手一揮，高興地說：“也就是說只要試訓表現好，你就可以和他們籤職業合同了。”
但高崢還是很在意錢的問題：“怎麼就不用考慮了，機票加住宿，一週時間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老頭兒很不耐煩：“說了不要你管你就別管了，反正到時候肯定有錢讓你去義大利。”
“要不我還是去踢幾場……”
高崢話沒說完，就被楊文龍的呵斥打斷了：“你敢！萬一受了傷怎麼辦？你別操心錢了，這段時間你給我好好訓練就行了！你把護照給我，我讓我朋友一起把簽證給你辦了。”
見老頭兒是真生氣，高崢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得到了來自義大利的明確答覆，楊文龍的心情好的不行，他關了電腦，雙手背在身後，溜達著走出了辦公室。
走的時候高崢還能聽到他在哼曲兒！這一幕可很少發生在老頭兒身上啊……
※※※
半個月後，高崢去義大利的簽證辦好了，距離他啟程動身去義大利已經開始進入了倒計時。
他給自己父母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們自己不回去上大學，要重新去義大利追求職業足球的夢想。
結果他被媽媽罵了一頓：“你的腳不想要了啊？！”
“我的腳沒事兒了，媽，都休息了一年，能有什麼事兒？”
“你說沒事兒就沒事兒啊？人家權威不都說了讓你不要踢球了嗎？你真想坐輪椅過下半輩子啊！”
聽著媽媽的斥責，高崢有些無奈，這就是為什麼他寧肯住在老頭兒的板房裡，靠去踢野球賺生活費，也不願意回家找父母要一分錢的原因。
“好了好了……”高崢的爸爸將妻子勸開，換成他來和高崢說。
“你媽也是擔心你。”
“我知道，爸。”
“她本來都幫你在這邊找好了關係，想讓你回去讀書的，結果……”
“爸，我真不是讀書的料，否則當初也就不會選擇踢球了。我踢了這麼多年的球，現在讓我回去上學，我能學個啥出來？”
“只要能夠拿個文憑，我們會幫你找關係……”
高崢打斷了爸爸的話：“你們總說幫我、幫我……但我不能靠你們一輩子啊，爸。我喜歡踢球，也只會踢球，我想在足球上試試看自己能不能踢出來，否則我之前十年的功夫不就白費了嗎？”
爸爸不吭聲了，良久他嘆息一聲：“其實你媽不希望你在足球上出人頭地，就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我知道，爸，我會注意的，我也不希望自己坐著輪椅回來。”
“都說兒大不由娘，你想清楚了你就去做吧，家裡面不用你操心，我們好著呢。”
“嗯。”
掛電話之前，爸爸還是嘆了一句：“我現在真不知道當初讓你去踢球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了……”
高崢也不知道是好事壞事，足球讓他享受了名氣和喜悅，但也帶給了他傷病和痛苦。或許就像是足球總有黑白兩色一樣，任何事情也總有好壞兩面吧，不能只想享受好處，卻不願意承受代價。一家大街小巷裡隨處可見的川菜館裡，有些油膩的桌子上擺放著幾盤家常菜，桌子一邊是已經空了的啤酒瓶堆，另外一邊則是剛剛開啟的幾瓶。高崢和趙局相對而坐，面前各放了一杯啤酒。高崢面前的那一杯酒還有三分之二，而趙局已經動手給自己添酒了。
“我就說崢哥你不會放棄職業夢想的！哈！”趙局明顯有些喝多了，說話聲音都比平時大了不少。
高崢還保持著清醒：“就是不能再在一起踢球賺錢了……”
趙局連忙擺手，動作幅度誇張：“嗨！說什麼話呢！不存在不存在！按理說那些錢你可以一分錢都不給我的，但你每次都給我分了一半，我就打幾個電話就能拿一半錢……這世界上哪有這種好事？我知道崢哥你自己也不寬裕，我知道崢哥你這是在幫我這個瘸子……”
“老趙！”高崢試圖打斷趙局的話。
但喝多了的趙局怎麼是能被輕易打斷的呢？此時此刻，他似乎有一肚子話要說給高崢聽，或許是因為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和崢哥就要走上兩條徹底不同的人生道路了，他們可能再也不會相見。所以那些話如果現在不說，以後也沒機會說了。
“你別打斷我，崢哥。我就是個瘸子，我知道，一下雨這條腿的膝蓋就會痛……”趙局用力拍了拍他的右腿膝蓋處。“這沒什麼好否認的，我也沒覺得瘸子有什麼丟臉的，就是找工作有點麻煩嘛……所以是崢哥你在幫我，幫你聯絡一場比賽比我平時三天賺的都多。我這人沒啥朋友，崢哥你是真心對我好，我知道，我心裡清楚……”
“老趙你喝多了……”
“我知道，我當然喝多了，我不喝多這些話我他媽怎麼敢說啊？”趙局笑了起來，搖頭晃腦。“我知道崢哥你不願意讓我以為你在同情我，我知道崢哥你在照顧我的自尊心，我真的很感謝崢哥你……但其實我一直都不希望崢哥你一直這麼為了照顧我去踢那些比賽，真的。崢哥你該踢的不是那種球，職業足球，歐洲才是你該去的地方！所以我現在真的為崢哥你感到高興啊……真的！”
“你是我們那批踢球的裡天賦最高的，楊指導天天誇你。我還記得你剛來的時候，我們都以為你是楊指導兒子呢……要不你為啥能夠享受那麼多特權？後來我們知道了，崢哥你是真牛逼啊！大家都服氣！”趙局豎了個大拇指，比給高崢。
“你也不差啊，老趙。”
“我？哈！我跟你比差遠了！”
“你要是不受傷，你也可以踢上職業足球的。”
趙局是在大成俱樂部的青年隊裡受傷的，但是為了不丟掉主力位置，他並沒有及時治療，而是繼續帶傷訓練和比賽，最終傷情越來越重，導致了不可逆的傷害，像現在這樣不僅無法繼續踢球，連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聽到高崢的話，趙局苦笑了一下：“我的實力我自己清楚，就算我不受傷，進了職業隊，我恐怕也很難混出來。搞不好就是第二個嚴慶，二十幾歲就退役了……其實崢哥，我有時候都後悔為什麼當初選擇了足球……你說我花了那麼多時間去學足球，學出來什麼了嗎？我現在做的和足球有什麼關係？狗屁關係都沒有！開著車子到處拉貨送貨……我爸媽給我取這個名字，可不是希望我去踢球的啊……我他媽為什麼當初要去學踢球？我明明沒有這方面天賦的……”
聽著趙局罵罵咧咧的話，高崢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其實老趙算是足球的受害者了。他沒有在足球上享受到任何的好處，他所學的技能並不能讓他在離開綠茵場之後順利找到工作，養活自己。可以說學足球讓他浪費了大把時光，如果當初去上學，或者去學一門實用技術，他的人生會不會完全不同？
我們總說中國足球人才匱乏，群眾基礎薄弱。但職業足球本來就是金字塔頂尖的存在，每一個職業球員腳下，都是百倍於他的失敗者、被淘汰者。人們只關注那些成功者，但對於那些失敗者的命運卻不感興趣，但失敗者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啊，他們也是要吃飯，也是要找老婆，也是要成家立業的……誰來為他們被浪費了十幾年的光陰青春負責啊？
有足壇圈內人士質問中國的家長有幾個願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去踢球的，但為什麼不問問家長因為什麼不願意送孩子去踢球呢？賭上孩子的未來去學踢球，踢出來了還好說，踢不出來的絕大多數人怎麼辦？哪個家長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去當成功者的墊腳石和分母呢？
高崢說不出那些大道理，但看著眼前藉著酒勁訴說對足球的厭惡和後悔的老趙，他還是覺得我們的足球人才培養也許在哪裡出了問題……
※※※
趙局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反正到最後幾乎醉成了一灘爛泥，他說了很多平時絕對不會說的話，也表現出了一個平時高崢絕對見不到的樣子。
高崢把飯錢結了，攙扶著他走去打車——老趙喝這麼多，肯定是沒辦法坐公交車的。
但剛剛走到路邊，趙局就突然傳來一陣乾嘔聲，然後俯**子，將肚子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高崢連忙給他拍背，趙局哇哇的一陣接一陣吐。到最後終於吐完了，他用手將嘴巴一抹，又在衣服上蹭了蹭。
“好點了嗎，老趙？”
“好點了……”
“坐下來休息休息吧。”高崢攙扶著他，兩個人一起坐在了馬路牙子上。
晚風吹來，雖然身處南國之地，但十二月的風吹著也讓人有了寒意。
“崢哥，其實我有些嫉妒你……”
“嗯？”高崢有點意外地看了坐在旁邊的趙局一眼，他正趴在腿上，把頭埋在雙手之間。
“我要是有你那麼高的天賦就好了……我不想開車送貨，我不想活成現在這樣……我還是想踢球，我還是想當職業球員，賺的比現在多，過的比現在風光……不愁錢也不愁女人。我還是……還是喜歡足球的啊……我不想做個瘸子……”
趙局含含糊糊地說，說著說著聲音就變了，到最後哽咽起來。
高崢看著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老趙哭了。
但高崢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安慰他，說點雞湯話打打雞血很容易，但對於陷入困境中的老趙卻一點幫助都沒有。
在高崢被AC米蘭解約之後，他原本以為命運對自己不公，但是在回國遇到老趙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很幸運了，命運在老趙身上才更加冷酷無情。
都說幸福是比較出來的，他卻並不想在老趙身上比較幸福。
不知道說什麼的高崢只能用力摟住了老趙顫抖的身體，在這個寒冷的冬夜，給他一點點溫暖。車子在他們面前的馬路上一輛接一輛駛過，唰唰的聲響不絕於耳。越過公路，是繁華的商業區，霓虹燈招牌將這個城市的夜空裝點出豐富的色彩，有一顆巨大的聖誕樹佇立在綜合體最大的那棟樓前，上面纏滿了五顏六色的小燈泡。人們成群結隊地進入繁華地帶，又提著大包小包帶著滿意幸福的笑容從裡面走出來，然後在這棵巨大的聖誕樹前駐足欣賞，五彩燈光映在每個人的笑臉上，他們舉起手機留下了這五彩繽紛的夜景。
這只是南中國省會城市的一角，在這座巨大的城市裡，如此熱鬧的地方還有無數個。在不同的地方，有著類似的人群和喧囂。
但這個城市的繁華卻與這兩個相擁坐在馬路邊的年輕人無關。高崢離開的那天上午，趙局來培訓班送他。高崢在老趙的臉上已經完全看不出來那天晚上喝多了的跡象，他好奇老趙是否還記得那天他喝多了說的那些話。
“崢哥，去了那邊要加油啊，我等著在電視上看到你的訊息！”
“好，混不好我就不回來了！”高崢擺了一個勁霸的姿勢。“只能流落義大利街頭，靠賣藝為生了！”
“去去去！”楊文龍在旁邊揮手，“說什麼話呢！”
隨後他扭頭對站在他旁邊有些輕微發福的中年男人說：“老郭，你看到了吧？這小子就這德行。去了義大利，你受累了。要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擔待。”
中年男人郭煒笑著擺擺手：“哪兒的話，你太客氣了，老楊。”
然後他仔細打量著正在和朋友話別的高崢，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天才球員。說實話，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在他想象中，身為天才，首先性格上肯定和常人不一樣，應該會比較傲，不太好相處。其次在經歷了那番挫折和打擊之後，也許會比較悲觀、沉悶。總之，應該渾身上下透著“生人勿近”的氣場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