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少女與海怪(1 / 1)
陰冷的聲音,是歌聲。
歌聲在這好似與外界割離的、波濤盪漾的“海域”中響起。
宛若是海盜的尖笑、又宛若是水手的低吟。
“夕陽最後一抹光線消失
無聲的船與水妖同行
沒有風....嗚.........
沒有潮....嗚.........
它宛若陰影撲來
燃燒的臉孔在柵欄之間
不安的水手不寒而慄
他們看著那坐在船中間的女子
賽特斯正陪伴著她玩樂
拋擲著那決定他們命運的骰子.........”
唐傑的瞳孔微擴,因為他看見了.......
在海潮之中,一個個身形佝僂、面孔痛苦而扭曲的水手好似從趴伏中向上站起。
他們奮力地踏著海面往前艱難行走,一根根繩索從他們勒出血痕的肩上向後綿延進入一片漆黑綿延到天穹的黑霧,似乎是在拖扯著什麼龐然大物。
他們的眼神是如此的怨恨,仿若在詛咒一切事物,但他們依然哼著歌,一首曲調輕揚、歌詞卻陰冷,讓人不寒而慄的歌!
唐傑明白,這些衣衫襤褸、身軀腐朽,有的只剩半邊骨架的半透明身影,恐怕都是扎伊內的海中倀鬼。
他們仿若佔據了整片海面,也不知道到底是死著還是活著,什麼也沒有看見似的、如同奴隸一般只知道向前拖動,恐怕有上千之數,帶來的是撲天蓋地的、讓人窒息的沉重氛圍。
那它們拉得還會是什麼?
唐傑不僅想到。
他一點點地仰起頭。
那巨大的陰影亦是一點點地、一陣陣地被拖出黑霧。
陰影投射進入了他的瞳孔。
那是一艘船,不,嚴格意義上那又不是一艘船。
那個怪物的部分身影已經從破敗沉船的木板間顯露了出來,那一條恐怖的、甚至比船還高、翻卷起來不動宛若雕像的鯨尾。
直到那扎伊內身體裡飄飛起來的黑煙滲入那遮天蔽日的黑霧之中,那船終於轟隆轟隆地自己動了起來。
船腹部的木板宛如肋骨一般張開,那之前被唐傑斬至只剩一個頭顱的“美杜莎”被它一口吞下。
“啊!!!!”
黑霧之中響起了扎伊內淒厲的哀嚎。
唐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感到毛骨悚然。
“喂!”
一個聲音從高空垂下。
唐傑仰起頭,看見那船頭的船首像陡然生動起來,是個頭髮碧藍、眼眸暗藍色的少女。
她披著長袍,一手拿著天平,一手藏在身後。
如此鮮豔的色彩、那被風雨淋潤過的略黑的漂亮肌膚都讓唐傑感覺她像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且從她的身上他感到了一股熟悉感。
少女再度動了起來,整艘船都發出了吱吱呀呀的聲響,那些倀鬼們陡然停下了步伐,抬頭用戲謔而殘忍的目光望向了唐傑。
“我說!你玩骰子嗎?”
唐傑看著她,沒有回答。
少女嘴角揚起笑容,從身後取出了一枚尖銳的,如同指南針一般的八面立體的奇特骰子,這骰子十分對稱,從中間毫無動搖地平躺在她的指尖。
“當它沉入海底時靜落不動時,這八面的任意一面接觸在地上,便算是你贏。”
“如果它像這樣平躺時,便算我贏。”
看起來很有利,海底的岩石無論是凹凸不平,還是十分平整,都不可能像她這樣憑藉肌膚的柔軟做到平穩。
但唐傑已經見識過了不少在賭局中出千的傢伙,包括他自己,因此對於賭局沒有任何的好感。
“贏了會怎樣,輸了會怎樣。”
“你贏了我會勸服賽特斯離去,你輸了........”,她微笑著提起了另一隻手中的天平,“就要放上你的靈魂。”
她已然將那枚奇特的骰子丟擲。
“你沒有拒絕的權力。”
唐傑心中一緊,目光緊跟著那枚在空中不斷旋轉最後墜入海中的骰子,它不斷偏搖,重量驅使著它快速沉下。
他雖然至始至終都沒準備承認少女的賭局,但他身體一竄,浸入海中,看向那枚骰子的結局。
“噔!”
“噔!”
它在岩石間不斷躍動,隨著坡一路滑下,唐傑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起來。
輕輕的一聲“砰”響,塵埃落定。
“不!這不可能!你出千了!”
唐傑驚怒地喊了起來。
少女目光微側,穿過海面瞥向那枚恰巧落在海底坑窪之中,懸空平躺住的骰子,臉上揚起微笑。
“我並沒有出千,就如同海難之於水手,那縹緲的機率即是不幸者的命運!命運註定了你要死在賽斯特的手中。”
隨著她的話語落下,驟然!
“嗚吼!!!!!”
仿若象吼又宛如鯨鳴的聲音如同從沉睡的傳說篇章中舒醒般響起,巍峨的船體猛地炸裂開,顯露出一個可怖的、彷彿能夠吞噬海上之日一般的身影。
它那兩隻分裂的犬首昂展至高空,從獠牙間滴落的是漆黑的涎液,海豚一般的身軀翻滾著,章魚一般的爪子如同動物的十指一般不斷向前延展,龐大的鯨尾在身後掀起滔天巨浪。
唐傑的神情中,震驚大於恐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對付這種對手。
想法未落,他已經被掀來的巨浪給吞沒。
“漢斯!”
唐傑鑽出水面,只是想向她表達自己沒事,但他露出的頭很快再次被海水淹沒。
他聽見轟隆的響聲從海面上傳來,知道特蕾莎應該是已經和賽斯特戰鬥在了一起。
他只能看見數不清的光劍落下,餘波將海底照射得一片通明。
他不甘於被敵人壓在海面之下,他不甘於此刻只能注視著這場戰鬥。
特蕾莎已經變成了對他越來越重要的人........
不容有失的存在!
他看向猙獰著、從海面上、海面下拿著各種武器朝他撲過來的上千倀鬼,心中陡然泛起了一個疑問,它們算不算是靈魂的存在。
他拿劍將為首撲來過的一個披散,手從它的身軀中滑過,感受到的是一片如同雪粒打在手中的冰涼。
回過頭時,它已經在自己的背後恢復原狀。
“漢斯!”
“漢斯!”
“漢斯!”
它們密密麻麻地呼喚著自己的名字,有的甚至向他傾訴起了當年的遭遇,家中的妻子,亦或是和海盜的廝殺。
但它們臉上猙獰的表情和手中武器落下的速度卻依然不減,很明顯它們已經便把他當成不幸者的同類,迫不及待地希望他落到和它們同樣的下場。
殺也許是殺不死它們的,何況即便要解除圍攻,他現在都不知道扎伊內、賽特斯亦或是那名少女誰和倀鬼們有所關聯。
扎伊內的手段層層迭出,已經震撼得他有些找不到方向。
但他牢記著自己的身份,自己是穿梭於虛幻與真實之間的使徒!
即便是虛假的契機,他也能將之扭轉為真實!
他需要實驗!
那就必須要有足夠的空閒!
唐傑做出了一個可怕的決定。
他完全放開了防禦,仍由它們各種發鏽的武器落在自己的身體上,它們或錘或砸,或劈或砍,毫無章法,但都鉚足了力氣。
它們獰笑著,看著一條條血痕撕開在眼前這個男人的背部和腹部,或是開在他的額頂,看著他口吐鮮血,步伐踉蹌。
但同時它們又為他感到慶幸,因為他是由它們來解決,不用體驗它們當時連船帶人被賽特斯吞入的那種深淵般的、烙鐵烙在靈魂中的恐懼。
唐傑手從它們的身體間劃過,“牢國”捕捉的意志亦是不斷地在它們身體上滑過,它們消散時出現的那種雪粒一般的感覺仿若會對“牢國”進行閃躲。
快了!
快了!
就差一點!
唐傑的身軀再度通紅,這是由於他燃燒起了那捕捉的六隻蛇魂,更加磅礴的力量由更加沸騰的血漿,運送到了他的身體裡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速度愈來愈快,他身上的傷口甚至由於體內的血速過快噴出一道道血泉。
他宛若在燃燒生命!
唐傑以自己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意志凌駕著一切,終於在傷勢無法承受前捕捉到了支撐著這些倀鬼再度組成的宛若雪粒一般的顆粒,現在!只需要!
他以“信”之秘言瞪目大吼,“你們是我的倀鬼!你們是我的燃料!”
他手中“雪粒”抗拒的意識終於粉碎。
眼前被他擊散的倀鬼沒有再次出現,而是陡然出現在了“牢國”之中。
它怔了一怔,然後抱著身子哀嚎起來,一片片的霧流從它身體中被抽骨吸髓般撥出,它感受到了比拖拽巨船時更加劇烈的痛苦。
唐傑回過眸,額上流下的血液將他的雙眸浸染得一片猩紅。
他看向周圍這些曾對他不吝攻擊的倀鬼,它們吞了口唾液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竟然齊齊退了一步。
陡然一片消散的波紋從中心猛地擴散出去,所席捲到的所有倀鬼如同被時光風化了一般裂散消失,繼續撲向唐傑的,往外奔跑的,一切都趕不上這道波紋擴散的速度。
它攜捲走了一切喧囂、一切武器的交響和細細碎碎的低語,它帶來了震盪,充斥著倀鬼腦海的震盪,然後便是毀滅。
數千只近乎淹沒了這小片海域的倀鬼,在數分鐘之內猛地飄散消失殆盡。
而在那海底的深坑之中,半跪在之中的唐傑的身影慢慢站起了身子。
他打了一個飽嗝。
不是吃飽了,是吃撐了。真的吃撐了!
他抬起目光看向那一小一大掀起狂風巨浪激斗的身影。
他已經可以加入那其中的戰鬥了。
【作者題外話】:此章參考了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柯立芝的長詩《古水手之歌》,感興趣的書友們可以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