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醫者(1 / 1)
“嗯,我知道,倒不如說,舅舅能這麼想,我就安心了一些了。”楚靖堯說道。
舅舅伸出手,看看自己泛黑的皮膚,指甲像是錐子一樣,恐怕比手術刀還要鋒利。
“我當醫生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注重過保養臉啊身體什麼的,只有這雙手,我天天拿蘆薈膠擦,生怕哪一天拿不起手術刀了。”舅舅輕聲說道,無奈地笑笑,“沒想到你這小子讓我這麼快就拿不起來了,你說吧,該怎麼懲罰你?”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全都可以聽您的吩咐。”楚靖堯嚴肅地說道。
他的心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煎熬,把舅舅害成這樣的人是他,拿出丹藥的也是他,他剝奪了舅舅的生命,還剝奪了將來可能會被舅舅拯救的病人的生命。
他罪無可赦。
舅舅深吸一口氣,牟足了勁,一拳打在楚靖堯臉上。
楚靖堯的身子連偏都沒有偏,這個吸血鬼的力氣可遠不如吸血伯爵,對楚靖堯來說,舅舅這一拳也就是一陣風吹過去的程度。
“我這一拳,是替蘇蘇打的!”舅舅的語氣忽然變得嚴厲起來,分明壓著怒火,卻又只是表現出了長輩的嚴厲。
楚靖堯不明所以,但沒有說話。
“你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蘇子卿?知道這件事的有你自己不就行了嗎?為什麼要告訴她?你之後隨便編個理由,就說我被車撞了!我得病了!就算是說我變成美國黑人被警察槍斃了都行!為什麼要告訴她?!”
舅舅揪著楚靖堯的領口,低聲嘶吼著。
相比於會死,還是蘇子卿會傷心這一點,更讓舅舅感到憤怒。
楚靖堯微微低下頭,說道:“抱歉,我不想欺騙她……”
“你這臭小子……!”舅舅氣不過,揚起手想打,但在空中懸了半天,最後只是輕輕地拍了拍楚靖堯的肩膀,“你這臭小子,有時候就是傻實在傻實在的,對女人,誠實守信很重要,但甜言蜜語也得會,明白嗎?”
楚靖堯愣了愣,輕聲說道:“我並不覺得連女朋友都要找人扮演的話,對我這個已經訂婚的人而言有什麼用處。”
舅舅一愣,居然被生生氣笑了:“小兔崽子!找死是……”
話還沒說完,就戛然而止。
一股瘋狂的念頭衝進舅舅的大腦裡,他感受到了飢餓,足以把靈魂染成黑色的飢餓——楚靖堯的血是這麼甜美,像是在地窖裡發酵了幾十年的老酒,香醇甘甜,讓他只想咬開楚靖堯的皮膚,仔細**。
他猛地撲向楚靖堯,可手又死死塞進嘴裡。
舅舅的身體顫抖起來,拼命壓制著想要殺死楚靖堯的衝動——他是個醫生,他是救人的,不是殺人的。
“舅舅,沒關係的,一直忍著很痛苦吧。”楚靖堯說道,把復原空間的力量注入到舅舅體內,好讓他不那麼痛苦。
“扯淡……身為男人……一定要會忍……”舅舅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但他的臉龐逐漸猙獰起來。
蝙蝠的特徵逐漸取代了人的特徵,他的指尖陷進車皮裡,在車身上留下幾道深深的刮痕。
舅舅好不容易才壓下了那股慾望,他能感受到,他和“人”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了。
“舅舅,您可以繼續活著,期間,我可以給您買其他的血喝,直到我找到拯救您的辦法……或者,或者您可以去其他的平行世界,有個地方,叫做黑淵,裡面到處都是舅舅這樣的人,您可以合法捕獵。”楚靖堯說。
楚靖堯在撒謊,他的拳頭握緊了,他實在不忍心看著舅舅死去。
雖然和舅舅之間鬧過一些笑話,但他很喜歡舅舅,舅舅也幫過他不少次。
舅舅乾笑幾聲,說道:“舅舅可是醫生啊……前前後後十幾年,救了這麼多人,還被人送過錦旗。對舅舅來說,救人就是本分,傷害別人還不如死了算了……靖堯,你也一樣,你的超能力這麼強,但絕對不能傷害別人,聽到了嗎?”
“嗯,我知道了。”楚靖堯說道。
舅舅仰躺在座椅上,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還有就是,千萬別以為是你害死了我,有錯的是那個吸血鬼,他不是已經死了嗎,這個事情到此為止了,不要再追究了,也不許自責……如果你還是自責,那舅舅就給你兩個小命令。”
“您請說,我一定辦到。”楚靖堯說道。
“第一點,以後我的忌日,一定要記得在我那兒倒一瓶上好的酒,我就喝白的,啤的沒勁,紅的……我喝不慣那些洋玩意兒。”舅舅顫聲說道,他在忍耐,“第二點,一定要對蘇蘇好,一定一定,聽到沒有,要是你要是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我他媽一定弄死你,把你拉到地獄裡!”
楚靖堯點點頭:“您放心,我一定牢記在心……而且,像您這麼善良的人,死後一定會上天堂的。”
“你這臭小子……”舅舅無奈地笑笑,深吸口氣,“把那個小藥丸給我吧。”
楚靖堯一愣,說道:“舅舅,一定有別的……”
“行了行了,給我吧,我雖然不知道這些事兒,但自己的情況還是能大概感覺出來的。心率一分鐘三百次,正常人這麼跳早該死了,我已經不算人類了,是吧?”舅舅笑道,伸手把紅色的丹藥拿過來,猶豫片刻。
“對了,還有一件事,是徐以蓮的。”舅舅閉上眼睛,輕聲說道,“你就說,我撲到她身上沒別的意思,就是突然發病了……而且,我也挺喜歡她的,但讓她別等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吧,也老大不小了。還有我姐姐和姐夫……沒啥好說的,讓他們對蘇蘇好一點,讓我的葬禮安靜一點,別把我吵醒了。”
楚靖堯沒有說話,他看著舅舅伸出手。
那隻手在劇烈地顫抖著,壓抑著對死亡的恐懼和憤怒,壓抑著對血和生的渴求。
他像是一隻蝙蝠,避開所有的光,孤身飛入了滿是火焰的洞穴。
他把紅色的丹藥放進嘴裡,徑直吞嚥下去,長出一口氣。
“什麼嘛……也不是那麼可怕嘛,我還以為會尿褲子呢。”舅舅笑著說道,他自己聽不出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了。
“降下車窗,讓我看看蘇蘇。”舅舅說。
“好。”楚靖堯伸長胳膊,降下車窗。
微光照射進來,舅舅的皮膚上驟然升起了白煙。
“舅舅!”蘇子卿大叫一聲,傘掉在地上。
她想抓住舅舅的手,但車窗處像是有一堵牆,她無論如何都穿不過去。
蘇子卿哭嚎起來,大雨並未淋溼她的身體,而是被空氣牆盪到一邊。
她沒法把臉上的淚水解釋為雨水,也沒辦法把哭喊聲解釋為憤怒。
她很悲傷。
只是悲傷。
舅舅一句話也不說,他能感受到,肚子裡的那東西在一點一點吸收他體內的營養。
他的身體乾癟下去,像是一具骷髏。
江面泛起漣漪,像是有誰輕踩著水面,緩緩來到他身邊。
是誰?
是被他救了的人嗎?是來讓他不那麼痛苦的嗎?
還是那些他沒辦法救下的患者?
是來做什麼的?安慰?還是報仇?
無所謂啦……
“啊……真好聽啊……”
舅舅閉上了眼睛,他聽到了雨聲,聽到了那穿過時間和雨幕,傳來的哭啼聲。
那是蘇子卿出生時的哭聲,那麼楚楚動人,卻又那麼洪亮。
“哭得聲音這麼大,以後肯定像個小男孩!就叫子卿吧!”
蘇子卿從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舅舅取的。
“我這一輩子……也算問心無愧吧。”
舅舅笑著說道,將最後的吐息殘存在口中,再也沒有機會吐出。
路燈忽然亮起了,照射在舅舅的臉上。
黑色的霧氣一揮即散,像是舅舅最後的遺憾。
他有什麼遺憾呢?
楚靖堯不知道。
但一定有吧,一定有什麼不願忘記的事情。
沒法救活的患者,沒法再說一句謝謝的恩人,沒法再道歉的人情債,或者……
沒法再陪伴下去的孩子。
生命總是如此,尚未得到憐憫,便只剩下悲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