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龍王之心(1 / 1)
“嗨,好久不見。”
懸坐於石的女孩低頭望著楚子航,神廟內部亂竄的氣流吹拂起她如瀑般的長髮。
她的腳丫赤裸,並沒有呈現出龍化那樣的猙獰利爪,除開她身上如薄衣般覆蓋的鱗片以及她雙瞳中鮮亮的金黃之外,那個女孩身上再無一絲與龍相關的特徵。
她乾淨澄澈就好像你鄰家的姑娘。
“耶……夢加得?”
夢囈般的低語在楚子航望見那個女孩的瞬間鬼使神差的出口,可很快回過神來的楚子航意識到自己對於她的稱呼並不妥當。
“不是耶夢加得,是海拉喲!”女孩笑著提醒,“當然,你也可以像以前那樣,喊我‘夏彌’就好了哦。”
她從鎖鏈般的岩石上站立而起,纖細柔軟的身軀與滿眼的堅石格格不入,亭亭玉立好似枯枝上新發的嫩芽。
她抬起腳丫向著並無落地之處的虛空踏出,可踏出堅巖的她並沒有如料想之中那般的下墜。
不知何處而來的清風在她如玉般的腳掌之下托起,於是無形的臺階在她踏出的每一步前於她的腳下率先的形成。
她閒庭信步的從高空而下,優雅自如像是出席晚宴的公主,看著呆呆注視著她的賓客,致以她溫婉的笑容。
她慢步至楚子航的眼前,好好的端詳這個灰頭土臉的傢伙。
“是你讓我甦醒的嗎?”她問,而後潔白的手輕掩著那張無瑕面孔上顯露出的壞笑:“怎麼?太想我了,所以就算我是龍王也想見再見我一面嗎?”
輕佻的調戲讓楚子航那張原本就緊繃著的臉越發的堅硬,連帶著他出口的聲音也好像是卡殼的發條。
“不是。”楚子航的否認打斷了夏彌的嬉笑。
這個一板一眼的鋼鐵直男簡直就像是她所有樂趣的剋星,開的什麼玩笑話碰上這個傢伙都好像都是錘入棉花的拳頭,有氣無力使。
你約他看電影,從相見到分別,他會說的為數不多的幾句話也就是無趣的對電影評頭論足,你約他去水族館,他的視線在海龜和馴養海龜的大叔身上停留的時間,可能比看你還要久,即便你露腿露腰的穿著性感的啦啦隊服,為籃球場上揮灑汗水的他極盡加油,可在你眼含春水給他遞水的時候,卻也只能得到他一句乾巴巴的“謝謝”。
明明都過去了這麼些年了,他還是像以前一樣,無趣,愚笨,像是木頭一樣的鋼鐵直男。
夏彌無趣的撇了撇嘴:“開玩笑啦!開玩笑啦!我當然知道你這傢伙怎麼可能會去喚醒一個龍王,畢竟當初殺了我的就是你嘛!”
語氣中帶著幽怨,眼神飄忽,時不時的向著楚子航的身上輕瞟而過,白皙面龐上若隱若現的紅暈更是一絕。
如果路明非在場,絕對不會因為雙方老死不相往來的立場而惜字如金的放棄了稱讚夏彌這將“被渣男辜負的好姑娘”表演的淋漓盡致的演技!
她的視線向著神廟漆黑的穹頂望去,楚子航注意到她視線轉變的方向,那是尼奧爾德的位置。
於是所有的柔軟像是驅散的雲霧一樣從女孩的眼中被風吹散,她眼瞳中的金黃綻放,卻像是金色的火焰那樣熊熊的燃燒。
表演“愛慕師兄的女孩”遊戲結束,她從歲月靜好的端好女孩搖身一變成了高高在上的君王。
“尼奧爾德嗎?”海拉喃喃,“不知道是吞噬了絲卡蒂的他更勝一籌,還是我這個新生的海拉能夠佔據上風呢?”
話語伴隨著冷徹的疾風席捲了神廟內的每個角落,與海拉僅僅只隔了幾步距離的楚子航能夠鮮明的感受到那股威壓分明的來自……君王!
但很快氣息收斂,柔和的笑容再度爬上海拉的面頰,她看著楚子航的時候,仿若君王陷入了沉睡,於是女孩又變的柔軟。
“還是得先感謝你和路師兄拖延的時間呢!”夏彌雙掌合十,輕輕的搓了搓,“否則我可能剛剛完整還來不及破卵而出就被那個討厭的傢伙給殺了吧?”
楚子航看著眼前這個故作俏皮的女孩默默無言,他的嘴唇開合,過了那麼久的時間之後,他才下定決心般的開口。
“你……不能出去。”
言外之意像是瀰漫的硝煙一樣在整個空間之中播散,夏彌……海拉臉上的柔軟像是退潮一樣的消散。
她白皙的臉頰變得堅硬如鐵,她看著楚子航的眼神像是寒冬中的風雪。
“所以……你想怎麼做?”她問。
可回答她的只有漫長的沉默,他看著眼前的男孩,眼中淡漠像是幾近枯竭的老井。
她向著男孩踏出一步,又問。
“你……要再殺我一次嗎?”
楚子航竭力的想要壓制漸進粗重的呼吸,可女孩如刀一般尖銳的疑問卻還是讓他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費。
他的呼吸開始粗重,卻還是倔強的從腰間拔出了那柄銳利如新的村雨。
“對不起。”楚子航說。
楚子航的這聲抱歉並沒有讓他覺得好受半分,可面對的海拉卻是捂著肚子前仰後合,仿若聽見了這世間最愚蠢的笑話。
她的笑聲像是銀鈴那樣的悅耳,與他們身處的這番死景格格不入。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呢?為什麼要感到抱歉呢?”海拉拭去眼角擠出的淚滴,最後一滴清淚抹去的同時,攝人的風暴以那個嬌小的女孩為圓心席捲至神廟的每個角落。
君王再臨!金色的光芒自海拉的雙眼中大放!
神廟內的昏暗被驅逐,與此同時,巋然靜立許久的神廟終於為這大地之主的降臨而開始了震顫!
譏屑的笑容慢慢的爬上了海拉的面龐,眼底那些裝模作樣的羞澀被一湧而出的威嚴吞噬。
她看著楚子航,言語之間滿是居高臨下的意味。
“你不會以為……你還能再殺我一次吧?”
疾風飛掠,破音之聲像是連環的炸彈在海拉飛襲的身形之後連連引爆。
屬於“女孩”的特徵在海拉移動的同時悄無聲息的褪去,珍珠般圓潤的眼瞳驟然豎起,如金針一般的在她的眼中豎立,柔軟的身軀被如鐵的鱗片滿布,原本潔白如玉的手掌與腳丫鋒芒畢露,成了如野獸一般的利爪。
君王在這個女孩的體內甦醒,就要咆哮整個世間!
泥沼一樣的威壓鋪天蓋地的向著楚子航湧來,那些令楚子航呼吸也難免一窒的氣息……叫做“死亡”!
重生而來的女孩並不是耶夢加得,她是海拉!死亡的女神!唯一的大地之主!
三度暴血……最極致!
楚子航幾乎在海拉身形掠出的瞬間,毫不拖泥帶水的逼出了自己的極限。
利爪與村雨的寒光在神廟內擊出刺眼的火光,最初的試探一擊毫無意外的以被楚子航徹底的轟飛而宣告結束。
楚子航滾燙的身軀被海拉猛擊而來的巨力轟出,整個人狼狽的撞破重重巖鏈之後跌落於地,而後被碎石掩埋成墳墓一般的土包。
一擊便佔據上風的海拉並沒有選擇乘勝追擊,她伸出手中的利爪,空間中有關“地”的元素像是被馴服的小蛇一樣在她的指尖纏繞。
她看著那些聽命於她的“元素”,美麗的面龐上流露出醉酒一般的沉浸,可沉浸之後竟又是悲傷。
喜與悲兩種情緒在她無瑕的面孔上交織,時喜時悲的表情讓這個君臨的龍王看上去卻又可哀像是精神分裂的病人。
“你已經……死了嗎?”海拉看著手中流淌的元素低聲喃喃。
但她的疑問很快又從她的腦海中被一掃而空。
“地”的元素已經完整,她那個愚蠢的哥哥怎可能還存活於這個世間?
熔漿般熾熱的君焰領域釋放,高溫在整個空間釋放出層層浪潮般的熱浪。
那些掩埋在楚子航身上的岩石被他發散的高溫熔化,那些堅巖像是流水一般的從楚子航身上流逝而去。
於是被君焰領域燒的火紅的楚子航像是森羅煉獄中出逃的修羅一般毫無遮掩的出現在了海拉的眼前。
吞吐之間,皆是熾火!
四度暴血!釋放龍王之心!
那個邊界,那個懸崖的邊界,楚子航跳了下去,放棄自身的血肉,換得了惡鬼的降臨!
“嗯?”海拉眉眼微皺的看向墮入深淵的楚子航,譏諷的眼神正如她低聲喃喃的話語。
“以為墮落成惡鬼就能和我相提並論嗎?真是……愚蠢。”
終究完整的她再不是從前那個不擅戰鬥的耶夢加得,如今的她,是海拉!是死亡的女神!
“呼。”
像是巨獸初醒,沉重且灼熱的鼻息自楚子航的鼻腔中如同傾瀉的洪流那般湧出。
他抬起雙眸,原本金色的雙瞳如今卻染上了血液一般的猩紅,像是兩團不滅之火在他的眼中璀璨盛放!
村雨在他手中被緊握,他向前踏出沉重如山的一步。
轟鳴之音在他的腳底如同炸響的驚雷那般轟響,緊隨之後,楚子航的身影竟赫然消失在了原地。
灼熱的蒸汽被極速而出的身形席捲而出,水汽氤氳與岩土炸起讓視線變的極為的有限。
可海拉依舊能從重重迷霧之中分辨出那一點如彗星而來的刀上寒光!
她抬起手,輕輕伸出一根比匕首還要銳利的手指,她的視線緊縮在楚子航向她斬來的那一點寒光之上,最後時機恰好的以鋒銳指尖與楚子航斬落的一點寒光針尖對麥芒。
“眼”……
萬事萬物最脆弱的……“眼”。
如同清脆的鐘鳴,翁然迴響於神廟之內的每一個角落。
風暴自兩道銳利交擊之點層層擴散。
緊隨其後是一陣輕微到不仔細聽便會被忽略的……破裂之音。
狹小的裂痕自海拉的指尖向著村雨的狹長刀身瀰漫,如同蛛網一般密密麻麻將村雨的整個刀身分裂為大小不一的數個小塊。
大地與山之王獨有的特性!
集中力量擊於脆弱之眼,任憑是如何堅固的壁障也唯有土崩瓦解!
海拉的眼眸微眯,自指尖之處再度向著村雨的劍身灌注力量,於是摧枯拉朽的崩潰像是遞進的浪潮一樣將村雨的刀身完全的瓦解。
猩紅與金黃兩對眼眸對視,翻飛的鐵屑像是瀰漫的星辰那般在兩人之間散發出星星點點的亮光。
身為龍族君王的海拉心知肚明,墮落為死侍的傢伙會擁有遠勝其前的力量,可付出的代價便是成為只知嗜血的野獸,他的進攻唯剩本能。
沒有腦子的野獸擁有更強大的力量,可有些時候,反而是奇招百出的傢伙更令人覺得棘手。
但楚子航放棄了這一點,面對完整的龍王,他當然需要更強的力量。
譏諷的一聲冷笑自海拉的鼻腔中哼出。
完整的龍王與低賤的混血種之間的差距……可不是這麼輕易就能彌補的。
她的手爪向並,原本如五柄銳利匕首的手掌剎那間成了極盡鋒利的長劍。
海拉注視著楚子航的眼眸,卻是毫不拖泥帶水的向著楚子航的心臟刺出她鋒利的手掌。
可異變就在這麼雷霆一瞬的時間裡發生。
那些鐵屑,那些像是星辰一樣翻飛的鐵屑竟然……在彙整合如瀑一般的銀河。
空曠的刀鍔之上被那些飛來的星辰佈滿,崩潰的長刀再度修復,寒芒重現,銀光再至!
還沒有從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中回過神的海拉被重鑄的長刀正正好的命中。
村雨斬出的一擊袈裟斬劃開如鐵般的鱗片,深達肌層的斬至了海拉的血肉,飛濺的血液滾燙像是噴發的岩漿。
海拉還沒來得及深思那柄村雨如何重鑄,也還沒來得及為楚子航傷及自己完整的神軀而感到惱怒。
另一點,另外一點的怪異徹底的吸引了她所有的心神。
透過血與水汽遮蔽的視野,海拉終於注意到了楚子航眼眸中被她忽略的關鍵。
那雙黃金瞳,雖然被猩紅之色暈染,可楚子航那被打溼的額髮遮蔽的眼中卻依舊是以往那般淡漠如水。
海拉抬起她修長的腿,劃出鐮刃一般的半圓擊向楚子航的胸膛。
村雨被楚子航橫於身前,被海拉沉悶的腿擊命中之後,依舊浮現出蛛網一般的裂痕。
可那些裂痕卻像是暴雪天踩過的腳印,很快便被再度的掩埋。
村雨並未被摧毀,但海拉踢出的巨力依舊是讓楚子航連連敗退。
兩人的距離一瞬被拉開。
海拉微眯起眼眸,終於重新開始審視眼前這個她熟悉又陌生的男孩。
“你……沒有喪失理智。”
並不是疑問,只是簡單的一句陳述。
楚子航揮刀振血,那些岩漿般滾燙,蠶食著村雨刀身的血液被揮灑至神廟內鋪成的堅石地面,蒸發出一陣水汽。
“在殺了你之前,我不會死。”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