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招魂問鬼(1 / 1)
獨眼老人動容說道:“筱亭道長你有所不知,那年你來接手沃離時,這裡已幾近荒廢。從前的沃離由一幫苗族的草藥商人建成,一直都在此處收購雞血藤①。苗人用藥奇絕,除了此物,本地別的藥材根本不入他們的眼。幾年之後,雞血藤價格被炒得離譜,他們也就有了離開之意。”
老人抬頭看了看筱亭,繼續說道:“德兆十九年,是郭老爺第一年掌櫃遮雲堂,勢頭正盛,到處開設遮雲堂的分堂或與相關的會館建立合作。經人介紹轉賣,郭老爺盤下了沃離會館,歷經兩月修整重開,還邀請了靈玉觀的住持問墨道長來辦開張禮,其間大宴三天,招待周邊的官商和大些的藥農。誰知,一幫自稱是沃離地主的苗人趁大宴之時鬧事,非要郭老爺再給地錢才罷休。”
聽到此處,周玖良接過話茬:“此時我也知一二。說郭老爺原是不肯,後來不知怎的幾天之後便妥協了,給了銀兩。但那之後沃離還是遭了大火,死傷幾十人有餘,問墨道長也在其中。其後數年都接連鬧鬼,十分淒涼。不過,素來會館不會有這麼多人聚集,那時燒死的倒是些什麼人?”
老漢解下腰間一小塊汗帕抹了抹雙眼,說道:“會館開業,自是會請戲班來助興,燒死的人,除了會館本身的使喚用人,還有二十幾個沒跟著走掉的戲班中人。那時候牲口車稀有,戲班隨行物件多,需分批離去。大火怎的燒的,我也不知……不過,小胖的父母,即是那時沒有馬上離開的戲班雜役。”
他說到戲班,讓人不由得想起昨夜間到訪屍怪身上的馬鞭……
“好慘吶……火是夜裡燒的,好多人都是夢裡被煙氣嗆死,之後又被燒壞了屍身。那時我與村民們一同救火,怎奈此處周邊只有幾口水井,費盡力氣才救出寥寥幾人。起火當晚小胖去了問墨道長的房裡,被道長護在身下僥倖存活……待第二日火滅,到處都是焦黑的碳屍……”
“所以後來小胖就留在此地?”筱亭這麼問,顯然也是不清楚還有這麼一段故事。
“是的,小胖父母身亡,後隨我就駐守於此,待郭老爺發落。之後的沃離會館就頻發怪事,大夥都說是燒死的怨鬼作祟。鬧鬼最兇的那一年,我們爺孫二人只敢住在馬棚旁邊的小屋,白日幫著工人重修,夜裡……院內各物作怪,鳥獸撞門,我們都不敢出去……”
我不自覺抬頭看了看堂屋的頂棚,與老人口述的情形相比,如今的沃離會館已絲毫沒有經歷過火災的跡象了。
“後來小胖心想是死去的人們不得安息,便時常帶了貢品上山祭拜,久而久之形成習慣,但有好吃的好喝的,就會想著帶些前去。”獨眼老人說著蹲到小胖身邊,摩挲著蓋他的白布。
筱亭揚天長嘆,絕望地問道:“可是我接手沃離時,也已做法三日超度啊,為何他還要……”
可能是共情於同是孤兒身世,筱亭沒有問出後邊半句。
眾人陷入深深的沉默中。周玖良喃喃自語:“可是那個麻袋人,又是什麼來頭?”
宋淵不知是在回答還是自言自語的接話:“若要被我遇上此人,定將其碎屍萬段!”拳頭被宋淵捏得科科作響。
啼哭的小道中間,傳出一個弱弱的聲音:“筱亭師叔,要不,咱們……招魂問鬼吧?”
看筱亭的表情,略帶幾分猶豫,架不住我們的眼光,他答道:“可是……這萬一……”
躊躇了一會兒,他還是下定決心一試,吩咐小道們前去準備。
我們其他的人不知所以,被獨眼老人帶出堂屋去,繳了隨身的金器玉器,說是金器辟邪,魂魄不易得招來,玉器則是吸陰的,會保留殘存。
我一邊配合老人收拾,一邊問了問周玖良,是否知曉這招魂問鬼之術。
他道不知,但就筱亭如臨大敵的態度,他推測招魂過程中可能會有難以預料的危險。
我們四人被安排在堂屋門檻以外靜坐。不一會兒,幾個小道抬著一塊石磨的下盤進得堂屋,放在了一側的椅子上,另一個小道取來如同草帽般大小的一坨塔香②置於上方,點燃之前,還快速地在塔底用小刀掏了幾下,形成了中空的狀態。
做完這些,小道們排列於堂屋四周,嚴陣以待。
筱亭從身上拿出幾片殷紅的乾花,接過小道遞來的燭火,面目冷森對我們說:“問鬼之術並不準確,有時問得實情,有時摻雜怨念,你那血衣上還有蹊蹺,恐會招來他物。過程中不管看見什麼,切莫喧譁!”
接著他點燃了手中的花片,說道:“此乃罌粟花,聞其煙氣能減弱呼吸,抑制你們的陽氣,以免得被不慎招來的其他鬼祟發覺,每人只能深吸一下。”
那花燒過的氣味枯槁中略帶一絲香甜,但卻讓人心生厭惡。
交代完我們,筱亭整理了一下衣冠,轉身正對著小胖屍體盤腿坐下,讓小道們看好時辰準備點燃塔香,此間院內正值午時,卻寂靜如墓。
旁邊的宋淵輕聲問道:“這大白天的,如何招魂問鬼?”
周玖良答:“宋兄有所不知,午時前日頭爬上,正午時分陽氣達到極限,過午時便落,莫看是白天,卻是極陰時刻!”
筱亭輕咳一聲,他二人便立刻閉了嘴。
這一小會兒的等待,再加上之前筱亭的囑咐,讓人及其不適,不知過了多久,筱亭大喝一聲,幾個小道齊齊開始頌起什麼,塔香也被點燃,那厚重的煙流足有人臂那麼粗,如一條白色的長蛇,悠悠然從磨盤的口中淌到地上,眼看圍上小胖的屍身,漸漸要淹沒他了。
頌念之音愈發變輕,最後完全收了。
由於我們跪坐於筱亭身後,也不得見他的樣貌,只覺他呼吸漸緩,木木然如同廟裡的泥胎一般,頭也慢慢低下去了。
這樣子怕是又過了一刻,那覆蓋了小胖的,原本已不再流動的煙塵,忽而突突地跳動幾下,站起了一個小小的身形!我們都被眼前的奇觀嚇得幾乎要憋過氣去,只得捂住口鼻,生怕發出聲音,壞了儀式。
只見煙流中小小的身形越站越高,肉乎乎白糯糯的,應是小胖的魂來。
“小胖”歪了歪腦袋,開始繞著堂屋走動起來,每到一個小道跟前,都定定站會兒,不知在想些什麼。
小道們緊緊癟嘴皺眉,硬生生把眼淚都憋回了肚裡。
不一會兒,“小胖”走回屍身旁,低頭愣愣盯住,忽的又走向低頭的筱亭,湊上前去像是要聽清楚什麼,還不住地連連點頭。
他退了幾步,面對我們跪下,用“小手”挑動煙霧,只幾下,就分明做了那些個荒墳的樣子,樹、草、雜亂的墳包一應俱全,活脫脫雕塑般還原了找到他時的場景。
突然,那景物的西南角赫然立起一個渾濁的高大身形,說是渾濁,倒不如說是輕薄無形。
“小胖”與那荒墳場景,都是濃煙所築,而此高大身形卻似是身內有風一般,濃煙就快不能塑出樣來。
只見這人站立了一會兒,“小胖”的位置便忽的塌陷,與那位跟去的小道描述的別無二致。隨即,那人便真的也跳入塌陷的空間去了。
眾人等了片刻,不見下文,正焦急之時,那些荒墳也變平了去,兩個大人模樣的身形從遠些的地方飄動而來,雙臂張開,從那塌陷處拉出一個“小胖”的樣子,相擁溫存起來。
那是小胖的父母嗎?是真的於另一世界相遇了嗎?還是小胖為了安慰我們而做的景色呢?
正在我們倍感困惑之際,那個快要無法被煙塵困住的身形,沿著“一家三口”所站的地方豁然形成,體內如有一股邪風旋繞,越來越高,眼看要有七八尺之餘,就站在垂了頭的筱亭跟前!
我們幾人焦急萬分,生怕那怪物會做出什麼傷害筱亭的事來。
煙怪蹲下湊近,筱亭的背上開始聳動起來,抖得如同離水的魚兒一般,似是無比恐懼那存在。
煙怪打量了一番,右掌緩緩抬起,立於筱亭頭上一尺左右,用力向下拍去,卻見掌形散去不能擊中,疑惑地舉起了雙手端詳起來。此時筱亭抖動得更加厲害,突然掙出兩字:“放肆!”
那聲音大吒不同尋常,分明是其他什麼所在!煙怪楞了楞,如落地的紗簾一般墜下,直接隱去了身形。
幾個小道齊齊再頌,聲音愈念愈大,似是想要用這頌讀聲保護筱亭似的。
而堂內的煙塵,也隨那頌讀如同漣漪般,有形地開始一圈圈往外散去,煙塵散的差不多時,稍大些的小道幾步衝上前來,趕快扶住了筱亭,大聲呼喊。
不一會兒筱亭醒轉來,我們這屋外的四人才鬆了口氣。
①:雞血藤,一味中藥,具有活血補血,調經止痛,舒筋活絡之功效。經過現代人的炒作,被加上各種宗教、風水等內涵,如今常被製作成手鐲。
②:塔香,或叫錐香、寶塔香、塔尖香。民間因其造型類似墳包,煙流下垂,故而也被稱作“死人香”。
【作者題外話】:路草提醒各位,雞血藤手鐲炒作得很嚴重,價格上也是天上一腳地上一腳的。看官們切莫盲目崇拜,喜歡的話買個好看的就行,有那意思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