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絕對控制(1 / 1)
這半個月,任一終於弄清楚了那些監獄裡出來的人,為什麼會呈兩極分化狀態。
跟影視作品裡面的完全不同,鬥毆、幫派、跟獄警鬥、越獄、跟外界聯絡...這些妙趣橫生的橋段在這裡完全不存在。謝玉門這次,完全是在獄警們默許的情況下才發生的。
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是控制。
那些獄警們從來不對囚犯們說教,但他們嚴格得監督著每個犯人的工作和生活,他們必須保證兩點,第一是完成工作,第二是保持緘默。
任一也不例外,他已經開始慢慢拋棄看向通風口的習慣了。跟所有人一樣,低著頭,閉著嘴,無精打采得在特定的時間裡做特定的事情,日復一日,過著重複的生活。
“23。”
“到。”
任一的聲音跟其他人已經沒了區別。
“今天的放風依然取消,還是改為群體看電影。”
人群很安靜,他們沒有任何異議。
任一想了想,具體上次放風,已經半個月了。
“再過兩天就該恢復放風了,我昨天看,雪好像停了。”於典悄悄地說道。
那名獄警提著警棍走了過來,對著於典的肚子就是一下,也不解釋,也不停留。像是牧羊人路過牲口群時手癢了一下那般。
於典不敢蹲下,只能像鞠躬那樣,彎著腰捂著肚子。他喘不上氣來,臉憋得通紅,喉嚨處像是有粘痰那樣,發出帶有異物感的“呼嚕呼嚕”的聲響。
任一看著很不忍心,他本能得要過去扶他,“你沒事吧?”
話音剛落,那獄警像幽靈一樣出現在了他的背後,精準得打在了他的背的中央。
“嘶...”任一的腰一下子直了,反弓起來。他感覺自己的背像是被切開了那樣,又疼又清涼。他的兩隻手放在背後,拼命地夠被打的那塊兒,但總差一點。
就像螞蟻爬進了肉裡啃食著,能感覺到哪裡疼,但就是摸不著。
“行了,列隊出發。”那名獄警看了一眼這倆人滑稽的體位,冷漠得朝隊伍喊道。
放映廳裡沒有凳子,所有人都席地而坐。
任一看了一眼那張幕布,果然沒猜錯,今天還是放《高山上的花環》。畢竟這些天,只放映了這一部電影。
所有的人都輕聲地埋怨,雖然他們很清楚這什麼也改變不了。
只有於典,總是很歡喜,總是一副家有喜事得表情。不知道是他心態很來如此,還是他特別擅長苦中作樂。
“奶奶孃!我雷某今天要罵娘!我的大炮就要萬炮轟鳴,我的鐵甲就要隆隆開進!我的千軍萬馬正要去殺敵!去拼命!去流血!可就在剛才,我的軍裡發生了一件奇聞怪事。”
於典正模仿著雷軍長,他學的很像非常像。雖然聲音很小,但他每個動作,動作的大小和幅度,都跟畫面裡一模一樣。
“我也打了幾十年的仗了,稱得起是身經百戰了吧,啊?!在百戰中遇上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所以今天我的老毛病可能又要犯,可能又要摔帽子、罵娘!”
任一看了一眼,於典連瞪眼的表情都模仿出來了,他那眼睛瞪得大小就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完全跟畫面裡一模一樣。
他想問問於典,保持這種樂觀有什麼秘訣。但實在不忍心打斷他如此投入的表演。
“我不管它是天老爺的夫人還是地老爺的太太,誰敢把後門走到我這流血犧牲的戰場上,沒二話,我雷某要讓她的兒子第一個扛上炸藥包,去炸碉堡!去炸碉堡!”
於典把手挪到頭上,在雷軍長說道激動時,他拉住了自己一根頭髮,狠狠地拔了下來,摔在地上。這也跟畫面裡雷軍長摔帽子那個情節同步進行著,他喊出“去炸碉堡”的時候,沒控制住自己的聲音,結果又招來了獄警,得到了一棍子的“獎勵”。
電影沒有放完,到了時間後,獄警把烏央烏央的人往牢室裡面趕。
等到那些獄警走後,任一挪開石頭,朝著那邊輕聲得喊。
“於典、於典?”
“在呢,怎麼了?”
“你白天說什麼下雪了,是怎麼回事?”
“嗨,你來的時間短。我們這裡,每逢下雪都會組織室內活動。”
“為什麼?下雪也不會出現什麼安全隱患吧?”
“我也不清楚,反正下雪不讓出去,天氣太好了也不讓。反而陰天下雨一定要把我們往外面趕。”
任一那頭好久沒說話,再出聲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有些有氣無力了。
“那電影呢?下一期放什麼?”
“下一期?什麼下一期?一共就這一部。”
任一坐在自己堅硬的床上,倚著那堵厚重的牆。他感覺到冰冷的氣息從四面八方鑽入他的身體,無法抵禦。
真正的監獄生活,它的主旋律只有一個,那就是控制。
真正的控制不是束縛手腳,羈押在陰暗的空間裡。
真正的控制,是隔絕一切希望,杜絕一切變化,在一眼可以望到頭的日子裡,消磨掉人對生活所有的期待和熱情。
6.30起床,7點開始做準備活動,8點上課,10點放風,10點半回囚室,11點半吃午飯。下午兩點開始勞動,一直到晚上6點結束。
所有的囚犯都被巨大的生活慣性推著往前走的時候,未來也就控制了他們。
任一突然想到了任慈。
他極力地隱瞞關於未來的一切,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那樣會讓你陷入無盡的痛苦的。
現在看來,這句話並不是臆測。預知未來之後,自己也將成為“未來”的奴隸。
“任一,任一!”於典叫喚道,“你怎麼不說話了啊?”
任一被他的聲音扯斷了思緒,迴歸了現實,“我在想事情。”
“你想到什麼了?”
“我想不通,你為什麼可以這麼積極的面對這種生活啊?”
“嗨,我都習慣了啊!”於典若無其事得說道,“我在工廠裡面幹活,一年365天,只有三天過得不同,年三十白天打掃衛生晚上吃餃子、初一白天拜年晚上打一場麻將、初二給我的親戚們送年禮。”
“到了初三我就回到了工廠,那裡的生活和這裡差不了多少,甚至還好一些,因為不用加班。我就這麼熬啊熬啊,到第二年臘月二十九,我就可以再回到家了。”
“光聽著,就已經感覺呼吸困難了。”任一笑了笑,“所以你才能依然保持著樂觀的心態對嗎?”
“有一定的影響,還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在你來之前,我並不住在這裡。”
於典的聲音聽著沉下去一截兒,“我被關在單獨的囚室,兩邊都沒有人。白天我也是單獨的工作臺,每天到了夜裡,那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他嘆了口氣,“獄警們就是要我和其他犯人一樣,低著頭,沉默不語,像一具只會幹活兒的屍體。”
“他們就快成功了。”於典突然開心起來,“還好你來了!”
“我來了...”任一不明白,“跟這件事情有什麼關係?”
“這你就不懂了。”於典神秘地說,“一般有仇的兩個人會被安排在一起,這樣他們就會互相折磨,快速達到他們的目的。”
“哈哈哈,不過他們沒想到,我居然不恨你。”於典得意地大笑起來。
任一那邊沒了聲音,於典有些疑惑。他把耳朵貼在牆上,耳孔對著牆上的孔洞,仔細得聽著。
“嘩啦啦”。
老舊的鋼鐵閘門被開啟了,生鏽的軸承發出淒厲的聲音。
“你可以走了。”
“走?去哪裡?”
“出監獄,隨便你去哪。”
於典一下子僵住了,他臉上的笑容頭一次消失得這麼幹淨。
他無助地看向四周,然後瘋狂地跑到自己的鐵門那裡,拼命地拍打,拼了命地喊叫。
“有人要越獄!任一要越獄!”
“閉嘴!”獄警非常反感任何在他控制之外的事情發生,他這會兒已經咬牙切齒,要不是隔著一扇鐵門,那雨點般的棍棒早就該敲到於典身上了。
“有人要帶他走!!”
“他被平反了。”
任一走的時候,路過了於典的牢房。
他們兩個對視一眼,任一看到了於典絕望的臉,而於典看到的是難以言表的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