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愛意(1 / 1)
“他說他是任慈,告訴我你的處境,還有現在情況,然後最後讓我說來鹿城大學找你...”
“他什麼時候打的電話?”
“昨天早上打的。”
“那就好...那就好...說明他還活著。”
任一整個人都激動起來,他興奮得一把抱起方圓。
“對了!大雪封了所有的道路,你是怎麼過來的?”
“我...正好就在大學附近。”
任一一眼看出她在說謊,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開始脫她的褲子。
“幹嘛...臭流氓!”方圓笑著踢他,但明顯她的腿有些不協調。
“...”
任一盯著她的腿,說不出話來。
整條小腿都是紅腫的,直到膝蓋處。上面生了好多凍瘡,特別是小腿內側,那裡的嫩肉變得很是粗糙,她的膝蓋、小腿、屁股上都有著大大小小的淤青。
任一伸出雙手,輕輕給她揉著,溫熱的手掌撫慰著凍傷的肌膚。
他腦子裡想象著,眼前出現了各種各樣的畫面。
方圓昨天就從家裡出發了,她穿著厚厚的棉服棉褲,不合腳的雨靴勉強包裹住了棉褲褲腿,看起來鼓鼓的,腳部卻顯得很是臃腫。她天真得以為這樣,就可以抵禦外面的冰雪。
她從屋子裡走出來,寒風一下子吹散了她在暖氣屋裡積累的溫度。身體止不住得打了個寒顫。
她每走一步,整條小腿都會陷入厚厚的積雪中。刺骨的寒意直接洞穿了她的所有防備,像是尖針直接戳入皮肉。兩條腿交替得、費力得在雪中插拔,直到兩條腿完全沒了知覺,她就用手把腿抬起來,繼續走著。
她好不容易熬到了已經被清理的區域,這裡沒有深厚的積雪,但也異常得難行。地上的冰層裡面滿是雜質,平日裡的灰塵和垃圾都被它吸納其中。凹凸不平的冰面,那些立著的碴子跟刀片一樣鋒利,一樣堅固。
方圓走上十幾步就會摔上一跤,最後她乾脆跪在地上爬著。手裡的凍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滋生,她咬著牙,任憑疼痛感的侵襲。
10公里的路,她走了兩個白天。
直到看到昏迷的任一,她叫來了幾個大學生幫她,才把任一搭進了房間裡。
熱水衝在她的身體上,但她完全感受不到,皮膚的觸感已經麻木。
幾分鐘之後,她才感覺到了那水的溫度,但水澆在身上,卻有著一種刺痛感,她強忍著,讓身體感覺恢復過來。
走出浴室,她用赤裸的身體抱住了任一,冰涼的感覺讓她感覺自己抱著一塊冰。
直到他醒過來之前,方圓換上了她用塑膠包裝左一層又一層裹好的漂亮裙子,還有任一最喜歡的那件衣服,靜靜地等待著他醒來。
“對不起...”
任一依然摩挲著方圓的那條腿,要不了多久,這層皮膚就壞死、脫落,變得醜陋。直到三四個月後,新的皮膚長出來,才會恢復它光滑細膩的樣子。
“這不是你最想說的話吧。”方圓看著他,眼睛又紅又腫。
“...”任一沉默著,跟房間裡昏暗得氣息配合著。此刻他感覺可以預知未來的那個人是方圓,她早已經看穿了自己。
“你想說的,是我們分開吧。對嗎?”方圓抽回自己的腿,蜷著,兩隻手環抱住,把臉也埋進了膝蓋裡。
他們對面而坐,中間是一段潔白的床單,這會兒像極了楚河漢界。
方圓抬起頭,笑中帶淚。
“沒事兒,我都能理解。你有你的理想,我也有我想要的生活,它們之間有了衝突,我們只好妥協。”
“你依然會進入危險的叢林中,為了你想要的那個世界慢慢匍匐,黑暗中到處都是殺機,而你早將那些置之度外。”
“而我也會聽你的,繼續我的生活。我可能會選擇一個像你的人,有你的溫柔和細心,有你的善良和堅定,生兒育女,粗茶淡飯,跟他度過平凡的一生。”
方圓臉上掛著笑,眼淚途徑微微上揚的嘴角,改變了她本身的流向,全部讓往她嘴裡流去。
那眼淚,該有多苦多澀啊。
“這些都沒問題,我都可以接受。”方圓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吐出來的時候沒有那麼順暢,伴隨著斷斷續續的抽噎。
任一一言不發。
“如果真的有一天,我說的這些發生了,任一你記住,不是因為我的開朗活潑,可以很快得忘卻煩惱,忘記關於你的一切。我從來就不是個開朗活潑的人,從來不是!”
“我之所以活潑,是因為你需要一個活潑的我。我知道你是警察,一個正義的警察。我知道你為了堅持你的正義,已經身心俱疲,壓抑萬分。所以我拋棄了我原有的樣子,變成了你喜歡的方圓,為你排解憂愁,給你驚喜和快樂。”
“我的開朗只是因為你而已。”
任一如坐針氈,他看著眼前的方圓,心中的愧疚讓他喘不過起來。
“我昨天晚上抱著你,就像抱著一塊冰,怎麼捂都捂不熱。我抱著你半個小時,自己身上也沒了熱氣,然後我又去衝了個熱水澡,再來抱著你。”
“但你的那股冰冷,始終沒有褪去。我知道你變了,但我理解你,我永遠都理解你。”
方圓已經泣不成聲,她以為自己想了一夜,完全可以想通,完全可以做到毫不失態,但她失敗了。
有些準備,做再多也準備不好。
他內心掙扎了很久,那份極致的理智和人的本性在他腦子裡進行著生死搏鬥。
“你說得對,我們該分開了。”
“分開吧,我...不想拖累你。”
“我可能會死得很早,也死得很慘。你很年輕,有的是機會。”
“我愛你,但我做不到,如果我還跟你在一起,那是一種卑鄙的自私。”
“我真的愛你,但我沒辦法給你任何保證,這對你來說不公平。”
“我...”
“方圓。”他低著頭,閉著眼睛。腦子裡完全放空,一切交給本能吧,大腦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你願意等我嗎?”
任一笑了起來,他很少哭,但現在眼淚早就淌了下來。
方圓愣住了,她似乎從開沒有料到任一這樣的問題。她不知所措,瞪大眼睛看著任一,懷疑自己出現了錯覺。
“你願意等我嗎?”任一又問了一句。
方圓想說“我願意”,但她的嗓子好像壞了完全發不出聲音來,只能一個勁兒地點頭。
任一抱住了她,那股熟悉的溫暖又迴歸了他的懷抱。
“方圓。”任一嘆息了一口,“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個決定吧。”
“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呢?”方圓試探道。
“我還這麼做。”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很久都沒有人再說話。
任一在溫暖中,回憶了剛剛的幾秒。
他看著面前方圓紅撲撲的臉,嘆了一口。
“我們在一起四年,我24歲。如果我現在就死,那你佔據了生命的六分之一。”
“聽起來很浪漫,但我不許你死。”
“放心吧,想要我的命,可沒那麼容易。不過,我以為這個數字已經很大了。”
“是很大啊,已經是六分之一的生命了。”
“後來我想想,等明年這個數字就變成了5/25,就變成五分之一了。如果我可以活三百年,那這個數字就變成了282/300,就變成94%了。我活越久,你佔據我的生命就越多...”
“等等...為什麼上面的分子也在變大啊?”
“因為,我會一直愛你啊。”
方圓依偎在任一的肩頭,臉上掛著害羞又幸福的笑容。
任一的手機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
“任一,我們發現了何長江的屍體。”
任一跟方圓對視了一眼,方圓笑著點了點頭。
“在哪裡?”
“在哪裡你這會兒也過不來,而且,最主要的是,這很奇怪...”
譚虎在電話那頭咂了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