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四話 猶似故人(1 / 1)
“她不吃,給我吃吧,不要浪費了。”
狍子的聲音恰逢好處地打斷了廚子狂化的程序,它猛地轉頭看向年輕的男人,他眼神真摯而單純地看著獠牙變長、眼睛血紅、滿臉猙獰模樣的廚子,忽略它所帶來的恐懼和壓迫,滿臉誠懇地又補充了一句:
“你萬一給整撒了,多不好啊。”
他彷彿在說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顧星的眼眸瞬間閃亮了一下,細細地再次打量了一下這個站在欄杆前,傻乎乎的狍子。
確實很像,不是那種可以裝出來的性格,是真的,不希望浪費一粒糧食。
廚子的吟唱被生生打斷,它這氣一洩,再也充不起來了,看了看手裡的碗,糊糊確實因為自己大幅度的激烈動作而搖晃,差一點就會從碗沿溢位去。
“哼。”它鬆開了柳子雅,女人是什麼表情顧星看不見,但從那條被強力捏得變了形的胳膊就能知道,估計滋味不會太好受。
可能是礙於廚子還杵在面前,柳子雅只低低地呻吟了一下,然後迅速地跟它道了歉,一點沒受手臂傷的影響。
也是個狠人,卻因為挑食而吃了虧,看來生前過的該是比較優渥的日子,至少不會為下一頓飯而發愁,顧星默默地想,有那麼一丟丟的羨慕。
如果可以,誰又願意餓肚子呢,那種前胸貼後背的飢餓感,是可以讓人陷入瘋狂的。
這邊廚子恢復了來時的狀態,並沒有真的把剩下半碗的糊糊拿給狍子,只是很有深意地看了看他,將餐具都收拾好,統一放在桶裡後拎起,大步地離開了這裡。
隨著哐噹一聲的關門聲,它沉重的腳步越行越遠,當徹底迴歸安靜後,柳子雅壓抑的哭聲終於傳了出來,作為小團體的成員,姓姚的和其他三人立刻開口噓寒問暖,一副如果不是隔著欄杆,他們一定會衝過去看她的熱切親暱模樣。
她差點被廚子燉了的時候,你們咋不說話呢?
顧星只分了一絲心神給這幫虛偽的傢伙,其餘的都放在了對面的傻狍子身上,因為沒吃到那半碗剩的糊糊,他滿臉遺憾,然後側身又倒回了床鋪上,重新恢復了懶散,盯著什麼都沒有的天花板發呆。
“哎,哎,狍子兄dei,那怪物,剛剛跟你說了啥?”
鄭春林迫不及待的聲音傳了過來,原本假模假樣關心柳子雅的幾個人也立刻轉了向,同聲同氣地一齊追問,導致柳子雅哀怨悱惻的哭聲尷尬地停滯了一下,此後嘗試了好幾次也找不回之前那種令人同情之心頓生的感覺了。
狍子仰躺在床上,好半天才有氣無力地說道:“它說,牢頭是個嘴不嚴的,讓我多多努力。”
牢頭?
顧星眯了眯眼,大機率指的是那個提他們過來的吸血鬼,至於嘴不嚴,她忽地就聯想到了獄卒充斥著食慾的目光,希望廚子說的是諜戰影視劇裡的那方面。
不過作為資深的非酋,她真的很難不往壞的方向想。
這頓波瀾頻生的午飯算是過去了,雖然柳子雅受了些傷,但看她哭的那個勁頭,估計也不是什麼很嚴重的傷勢,顧星坐在床上,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狍子所在的牢房。
她的記性很好,時間的磨砂紙無法抹去哪怕一絲一毫的過去,以及在她的過去中曾經出現的那些人。
像她這樣性格古怪的孤兒,無論人生走得多麼艱難困苦,見過多麼骯髒混亂的世界,總還是會遇上幾個臭味相投的人。
狍子這種見著吃的就走不動道,並且珍惜每一粒糧食的行為方式,還真的神似她其中一位故人。
因為長時間的營養不良,男孩的腦袋掛在瘦弱得像麻桿一樣的身體上,顯得特別的大,也特別的虎,圓溜溜的大眼睛非常有靈性,如果不是生活困苦,去好好讀書一定是能上名校的。
一盒過期的桶裝泡麵,一根無法考究生產日期和廠家的火腿腸,再去隔壁的大媽家裡摸一個雞蛋,就能點亮男孩的一整天,若是有人膽敢伸出爪子去拿他手裡的吃食,那“回報”TA的絕對是一頓竭盡全力的撕扯暴打。
可就是這樣一個護食到極致的崽兒,居然願意分一半饅頭給她,還拿出珍藏許久從不捨得吃的榨菜,顧星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便攜的小布袋,裡面放著半個白麵饅頭,正是曾王氏送給她的那個。
若他還在,顧星會毫不猶豫地把這半個看著就很好吃的饅頭給他。
沉重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回憶,同時也讓她警醒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她從一進這個監獄開始,就非常容易陷入沉思的世界中,似乎這個地方有一種魔力,能讓你不自覺地將眼前的東西與自己的過往連線起來。
偶爾懷念一下過去沒問題,甚至可以幫助加深記憶,以免忘記不該忘記的事情,可若是一直沉溺於無法倒流的時光中,就會忽視眼前的世界。
尤其是,一個殺機四伏的世界。
“審問時間到,按照順序一個一個來,如果能夠完整並毫無保留地坦白,自然刑罰也會從寬!”
獄卒手中拿著粗重的鐵鏈,由於重量過重,導致它必須把鏈子的一端垂在地上,拖著朝前走,發出了擾民的噪音。
您拿不動,為什麼還要拿呢?!有沒人能跑得掉,顧星對這種脫了褲子放屁的舉動表示百分之一百的不理解。
第一個被叫出去的是姓姚的,他從開啟的牢門中走出,端著一副文質彬彬實則趾高氣揚的架子,跟著獄卒朝外走,路過顧星的牢房時,他的餘光迅速地掃了她一眼,被回以了一個大白眼。
切,對內鼻孔看人,對外就是個軟柿子,窩裡橫。
都不需要姓姚的說話,顧星光看他的表情和眼神就能猜出他內心的想法,但她不在意,遲早要死的人,在意他是浪費時間。
“小團體”的關係看樣子也不是很鐵,姓姚的一走張候和鄭春林就隔著兩個牢籠開始交流,主要內容是彼此有沒有什麼新發現。
只不過誰都不願意吃虧,一直在跟對方打啞謎和馬虎眼,就希望別人一個不小心說漏了嘴,把找到的情報拱手送上。
顧星趁著他們聊得火熱,狍子似乎也沒有多關注自己,她終於從床上起身,開始正式搜尋自己的房間。
這件牢房不到兩平米,屬於一眼就能看到頭毫無死角的格局,如果一定要說能夠藏東西的地方,一是她剛才一直待著的床,而是那個看著就歷史很悠久經歷過許多任住客的蹲坑。
剛吃完飯,顧星沒有這個信心可以把手伸進蹲坑裡噁心自己,於是便仔仔細細地調查床鋪的四處,她下腳像一隻貓,完全沒有任何的聲音,所以其他人壓根沒注意到她的舉動。
在床與牆的夾縫裡,她終於找到了第一個提示,是一片從衣服上扯下的破布,上面用暗色的塗料歪七九八地寫著一句話。
“他是一個醫生,你可能殺了他,也可能沒殺他,至於你為什麼想殺他,主要還是因為一隻兔子。”
兔子?醫生?
顧星將衣角妥帖地收入口袋裡,避免上面的灰塵和乾涸的血跡沾染到她自己的物件。
起身拍拍手,轉頭與一雙明亮的眼睛對了個正著,狍子一瞬不瞬地趴在床腳,興致勃勃地盯著她,不知已經看了她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