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談災荒（1 / 1）
然而，響應者寥寥。
涉及每個人的切身生存問題，哪有人會輕易的相信別人？
再說，在羋肅接任東北邊鎮大將軍的職位之前，江俞民和他乾的那些事兒，在這邊鎮之中，可是出了名的。
也就是說，百姓下意識的不會相信政府。
這是貴族的社會。
每一個行政單位的疆域，都覆蓋著貴族的封地。
百姓們寧願相信貴族的話，也不願意相信官府的話。
這就是大楚的現狀。
別看整個大楚的貴族對百姓的剝削是有多麼的嚴重，這的確是不假的。
但是，貴族手中有田地。
百姓們要依靠著貴族手裡的田地才能生存下去。
官府有什麼？
下意識的印象，便是一群無所事事，什麼事情都不做的飯桶。
因為既然能在官府中謀個一官半職，其多半在貴族或者世家之中有些關係。
這些，是百姓不敢想的。
所以，左軍的中郎將站在淮河大堤上如此喊，響應者卻是寥寥。
畢竟，這和招募青壯參軍不同。
這中郎將眼見大堤之上的百姓們只是稍微抬頭看了自己幾眼之後，便又低下頭繼續用土塊和石塊夯實大堤，不禁又急又氣。
“上游暴雨已經下了這麼多天了，淮河水位都暴漲到現在這個樣子，你們為什麼還不走？”
“再不走，可是要出人命的！淮河河堤一旦崩潰，這裡面的哪一個人能有命活下去？”
“就是正淮營的那些巨大的戰船，這個時候都不敢再出來航行，各位父老鄉親怎麼就還不著急啊！”
這中郎將站在大堤上到處喊著，終於，有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農將手裡的鋤頭杵在了地上，藉此喘了口氣，隨後看著這個左軍的中郎將說道：“後生，莫要再喊了。”
“你今天就是叫破了喉嚨，也沒人回下這個堤壩的。”
這下子，這中郎將頓時傻了眼。
“老丈，為何如此說！人命關天的事情啊！就……都不怕死麼？”
那老農搖著頭，不住的嘆息。
“死？那個不怕？”
“後生，你是個軍中將領，日子過得優渥，自然體會不到咱們這些老百姓家中瓶無儲粟的日子，究竟是如何過的。”
“家中糧食已經沒有了。”
“淮河要是再決堤，大洪水沖毀了地裡的莊稼，就算我們這些人真的逃得了性命，沒有被這大水淹死，來年，也會被活活餓死。”
“後生，你還年輕，估計你不知道當年東北邊鎮鬧饑荒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老漢我才是十幾歲的小子，家中除了父母以外，還有兩個妹妹。”
“也是大暴雨，連續下了半個多月啊！淮河決堤之後，大洪水就像那地府閻羅催命的傢伙，到處都是死人吶！”
這老農說道此處，激動起來，抬起沾滿了泥土的粗糙手掌，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我爹臨洪水來的時候那之前，帶著我娘還有我的兩個妹妹加上我，就把家裡的糧食做成乾糧，背在包裹之中，一路向北逃荒。”
“一路上，全都是餓得皮包骨頭的人啊。他們見了我爹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裹，兩個眼睛就像是野狼一樣直冒綠光。”
“我爹那些日子，手裡的菜刀從來就沒離過身。”
“我家的人還好一些，包裹裡面的糧食，一家人將就將就，還能活命。”
“別的人就不行了……我那時候雖然還小，但是已經記事了。有人家餓得沒了辦法，襁褓裡面一兩歲的嬰兒，買給別人，換了吃食。”
“有的，直接就是易子而食……”
說到這裡，這老漢停了下來。
只是回身指著大堤上面那些奮力得想要用泥土和石頭將大堤夯實的人們，說道：“這些人裡面，不少人跟我老漢一樣，小時候都經歷過那大災，都知道，這淮河，不能決堤。”
“淮河若是決堤，我們這些人，就算是活著，也離死不遠了。”
那個中郎將聽著，陷入了沉默。
他出身雖然不顯赫，卻還算是一家生活比較富裕的富農，跟一個地方貴族，也能攀上一些關係。
所以，他能從軍，憑藉著小時候家庭有些條件，念過幾年私塾，再加上身強力壯，在邊軍之中步步高昇，直至做了巨陽軍中的一個校尉。
邊軍重組之後，又升任中郎將。
這些關於災荒的事情，他的確是知之甚少。
可是……
“老丈，我不是說了麼？我們東北邊軍的大將軍，此前囤積了不少糧食，足夠救濟大家的啊……”
可誰知，中郎將這話一說，那老漢就搖了搖手。
“後生，當年，官府也是這般說的。可結果呢？”
“大災之後，的確是在幾處地方設了粥棚子施粥，可是你可知，這些傢伙施的，是什麼粥？”
中郎將搖了搖頭。
“那一鍋粥中，有大半鍋清水，能耀得出人影，鍋裡面的米，夾雜著糠，還有不少石子，沙子。”
“我那時候餓得急了，領了粥囫圇就要吞嚥，牙都被石子給崩掉了一塊！”
說著，老漢張開嘴，朝著中郎將指著自己門牙上那一處顯眼的豁口。
“瞧，這就是那豁口，這就算了，好歹還能吃，能救命。可是，整個大災之中，施粥的次數，不超過四次。”
“大災荒的時候啊！糧食多貴啊！那些官府裡面喪了良心的傢伙，怎麼可能回拿出來那麼多給老百姓？”
“後生，回去吧。這大堤上的人，你是勸不回去的！”
“若是能讓這大堤崩潰不了，那就是滿天神佛保佑。若是大堤潰了，咱們這些人，早死晚死得，都是一樣。”
“死在洪水裡面，也總比被活活餓死強。”
這老漢說完，錘了錘自己痠痛的腰，有扛起了鋤頭，去夯實大堤去了。
中郎將站在原地，久久不語。
這時候，親兵倒是走上前來。
“將軍，這裡的百姓都不準備撤離，怎麼辦？”
親兵沒有將軍的命令，也不好自做主張。
可畢竟，上面交代下來的任務……
“走，不必再在這裡浪費力氣了。”
“這些人，都是存了與大堤共存亡的心思來的。大堤在，他們來年活命的機會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