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世道險惡終難測(1 / 1)
城西酒肆,還是那近乎靠近窗戶的相同位置。此時的董卓和張俊平二人,儼然像是一對相容以莫般的摯友,如今對桌而坐。
午後和暖的陽關透過窗戶,毫不吝嗇的播撒進來。
照在他們的身上,伴隨著身邊已經煮沸的熱酒。驅散著冬日嚴寒的同時,也為如今洋溢起醉人酒香不大的酒肆增添了幾分難得般的暖意。
熱酒已畢,店內的夥計便會意般的退了下去。
張俊平一臉笑容的拿起酒勺,而董卓也恭敬般的半起身將空杯遞了過去。一杯熱酒倒滿,緊跟著二人也彼此碰杯盡飲下肚。
頃刻間,暖意驅散了身體上無盡的嚴寒。
董卓微蹙眉頭,一聲唏噓,緊跟著竟也舒爽般的鬆了口氣。類似這樣如同老友般的相處,倒是比他身在段家時候盛強百倍千倍。
“仲穎,我有件事想要問你。今日在易貨場,以你的能力明明可以殺了那些匪徒,卻為何只是以隻言片語就將他們打發般的放了呢?”
聽聞張俊平的詢問,董卓忍不住一聲苦笑。
“那些劫掠我西涼百姓的匪徒,我又何嘗不想將他們全都殺了。然而胡羌賊人一向兇殘,更何況他們都是來自各自的部落。我在易貨場殺人,難免事後不會惹來麻煩。若是對我個人也就罷了,只怕反而連累了易貨場的商會兄弟們。”
“原來如此。”
張俊平會意一笑,此時竟是越發的欣賞董卓了。
董卓有勇有謀,權衡利弊也很得度。而且對待朋友,顯然夠義氣。張俊平多年縱橫商海,類似他這樣為人義氣的人卻是已經很少見了。
雖然張俊平身為‘西涼商會’的首領,但年紀也不過三十五、六歲。
三十多歲的男人,相比於董卓這樣剛過及冠之年的少年郎,自是心中有了不少的城府和老道。然而他卻也不似段炯那般的為人狠辣,只懂得老謀深算的工於心計。
此時的董君平一臉笑容,再度舀起一杯酒敬向董卓。
董卓會意,也舀起一杯。伴隨著又一次的碰杯,二人再度一飲而盡。
舒爽的感覺,讓董卓的身心此時都得到了徹底的放鬆。然而當他再度看向董君平的時候,目光已經變得肅然了起來。
“張會長請我喝酒,不會僅僅為了表達此番的謝意吧?”
眼看董卓將話題引入正軌,張俊平臉上的笑容也顯得更為燦爛。
他緩緩鬆了口氣,眼神透出一抹深邃。此時再度看向董卓的時候,也已經沒有了開始的那種意氣相投。
“今日易貨場遭遇劫難,幸得仲穎你的鼎力相助。然而其中的緣故,你就不覺得存有蹊蹺麼?”
“蹊蹺?!?”
一句話,直接將董卓問得有些矇住了。
眼看董卓一臉的疑惑,張俊平竟是自若般再度自斟了杯酒。
“胡羌賊人的部落,全都在城郭外的草原。就算他們有劫掠之心,也要透過守軍才能進入城內。就算守軍不敵,至少提前城內也應該有些示警般的訊號才對。但你看他們縱馬馳騁而來,可有半點拼殺的跡象麼?”
“這……”
董卓無言以對,同時身體也下意識的一個顫抖。
他不是傻子,自然聽得懂張俊平此時的言下之意。胡羌賊人如此肆無忌憚的進入城內實施劫掠,好像真的並沒有半點兒在曾經拼殺過的跡象。
如果事情真的是這樣,那麼可能性也就只有一個。
若非負責守城的官軍有意放了他們入城,試問還有什麼別的可能性呢。
“張大人,這話可不能開玩笑。”
董卓神色微凜,顯然有些後怕。
畢竟官軍是歸段家管轄,如果守軍有意將這些胡羌賊人放進城來,豈非證明了官軍恰恰就是和那幫劫掠百姓的兇殘胡羌賊人是一夥的麼?
親眼目睹了董卓表情的變化,張俊平顯然對此並不意外。
他一聲苦笑,此時獨飲杯中烈酒。
一杯酒下了肚,此時的張俊平也陡然站起了身來。他緩步走到窗邊,竟是一臉茫然的望向窗外悽悽慘慘般的世界。
“仲穎,你知道我‘西涼商會’為什麼和其他工會不同,始終在這西涼沃土都不願意選擇和身為官家的段家合作麼?是,我們是商人。而且但凡是商人,唯利是圖都是我們的本性。我也承認,為了獲取更大的利益。類似不久之前在易貨場哄抬市價的事情,我做過也不是第一次了。”
張俊平突然向董卓選擇了坦言,之後再度轉過臉來面對他的時候。原本迷茫的雙眼,竟也透出一抹如同出鞘刀鋒般的蒼利。
“謀求暴利的事情,我張俊平的確幹過不少。但我和我商會所做的惡,是擺在明面處的,而且也僅限於此。”
一句話,直接讓董卓為之汗顏。
此時的他言下之意已經表達再明顯不過,那就是段家看似表面主持正義,實則暗地裡卻比他們這些唯利是圖的商人更加罪惡。
“官匪一家,這、這不可能吧?”
“利慾薰心的世道,沒什麼是不可能的。而且自古以來,官匪本來就是一家。官家明面裡不方便做的事情,就交給匪徒去做。兩家看似敵對,實則相輔相成,合作共贏。”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不會?”張俊平一聲竊笑:“若非如此,這西涼沃土怎麼會有那麼多為了保護自己切身利益而選擇成立的民間工會。如果沒有匪患作亂,當真一番淨土。那每年各大工會,又何必為了拉攏官家而向他段家進獻那麼多的稅貢呢。”
董卓默然,此時竟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張俊平苦笑,忍不住一聲嘆息。
“我‘西涼商會’之所以不與段家為伍,原因正在於這裡。而我們將本求利謀取暴利的原因,也是因為需要大量的財富作為支撐。從而像是你之前的想法一樣,將這些財富運送到涼州以外更加廣大的世界,以此尋求自保般的生路啊。”
“你的意思是……京城?”董卓有些難以置信:“可是不對啊,你論家族輩分,不是中常侍張讓的叔父麼?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
“叔父?哼哼。”張俊平一聲苦笑,顯然嘲諷起了董卓的天真:“再近的親戚,你覺得能比白花花的銀子來的更為實際麼?”
他一語反問,竟讓董卓再度語塞。
董卓陰沉著臉,突然在這一刻想清楚了很多的東西。
此時他的思緒,竟突然回到了自己的叔父董君平離世的那個夜晚。曾經董君平對於自己的臨終囑託,如今再度充滿清晰的縈繞在了自己的腦海之中。
他要自己一定要提防‘涼州三明’,尤其是段家。
這句話,董卓也在之後有過頓悟。甚至當時還以為是自己名聲的鵲起,段家會不擇手段的拉攏自己。
自己的叔父董君平好心提醒,只想讓自己有個提前的預知。
如今的董卓才徹底瞭解,叔父臨終前的囑託顯然並不像自己曾經認為的那麼簡單。
官匪一家,殘虐生靈,只為謀取暴利。
此時的董卓滿心驚怵,也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憤怒,整個身體全都瑟瑟般的發抖了起來。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表面滿口仁義道德、作為西涼沃土守護者的段家,豈非正是霍亂整個西涼的第一罪魁禍首。
自己一腔熱血,為勢屈服,居然就只是為這樣的一群虎狼之徒充當幫兇。
“不行,這件事我非得徹底弄個清楚。”
董卓滿腔怒火,不覺從穩坐的椅子上一躍而起。他剛想憤然離去,卻被穩坐的張俊平一語喝住。
“費盡心力的徹查此事,我看就沒有這個必要了吧。”
“什麼意思?!?”
董卓止步,再度望向張俊平的時候,張俊平仍舊泰然自若的坐在椅子上。
“此番你出於義氣助我商會擺脫大難,顯然已經觸碰了段家的底線。就算你不去尋找段家問個明白,只怕段家也不會輕易的選擇放過你。屆時且看他們手段若何,一切的是非曲直怎樣,豈不是全都不言自明瞭麼?”
“這……”
董卓再度語塞,同時心頭也不禁打了個冷戰。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千算萬算的依附段家。一路小心謹慎、如履薄冰,就是生怕惹出不必要的矛盾。
不想如今竟還是難逃禍端,讓此時的自己深陷窘境,不能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