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黃昏小鎮】 紅蓮灰（1 / 1）
草滿池塘水滿陂，山銜落日浸寒漪。——雷震《村晚》
一片錯落的小屋排布在斜坡的兩旁，在太陽西沉，水天交界的地方。灰青的瓦舍上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紅暈，那是日落前最後的溫柔。
這裡的黃昏不再是靜態的，瓦舍被披上了柔軟的金衫，矮牆沉浸在四周的暮雲。寧靜被夕陽曳成波動的樂章，跳動在家家戶戶的心灣上。
在安靜祥和的小鎮裡，時不時傳來幾聲孩童的戲語，伴隨著溫潤的談話聲，為這片淨土添上了濃濃的生機。
俯瞰這片黃昏餘韻下的雲落小鎮，宛如天河裡墜落的彎月，在親吻著田園的故鄉。
一家小賣部門口站著一位衣著慵懶的青年，雪白的襯衫勾勒出幾分不諳世事的味道。
青年四處張望著，好像有什麼訴求卻又難以開口。
“鏘鏘鏘——”
隔著一扇珠簾，小賣部裡的老舊電視正放著戲曲，老闆翹著二郎腿，嘴裡跟著後面哼起了小曲。
青年聽見了煙火的聲音，伸長脖子向櫃檯裡邊看去。
哼唱聲斷斷續續，不一會竟消失了。
小店老闆不知何時注意到了門口那抹不自然的身影，放下手中的食盤，按下了電視的暫停鍵，戲曲聲戛然而止。
他一邊向外探頭，一邊緩步掀開門簾，落下珠簾碰撞的聲音。
“小夥子，你有什麼事嗎？”
老闆開口，是個大爺，聲音有些沙啞。
小白睜著無辜的雙眼，眸光閃爍著，神情多出了幾分侷促不安。
“我迷路了……”
“看著眼生啊，你不是本地人吧？”老闆問他。
“我是來找我姥爺的，他住在這。”
老闆臉上的疑惑頓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親切的笑意，在夕陽的映襯下顯得樸實許多。
“原來是來找親戚的，別站著了，進來坐，外邊涼。”
小白難以拒絕老闆的盛情，只得抬手掀簾，聲聲道謝。
“你姥爺，叫什麼呀？”
老闆順手給他拿了個凳子，拍拍灰示意他不用客氣。
“姓……李。”
不知怎的，小白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的是李彬這個名字，或許是指引之書的干擾，他總想把所有事情往一處靠近。
“李？是老李頭？”小賣部老闆撓著下巴回憶著。
“咱們雲落鎮，可就一家姓李的呀！”
不是吧，李姓可是個大姓，你們這鎮子是得有多小……
那我這謊言豈不是馬上就要被揭穿？
“你是他外孫啊！”大爺沒有看出小白的無措，反而有些許激動。
“沒想到老李頭還有你這麼個斯文的小孫子，跟他可一點都不像！”
可不是不像嗎，連面都沒見過。
“幸虧是我撿著你了，不然就白白錯失了見他的機會！”
“老李頭……呃，我姥爺，他很難見嗎？”小白問道。
“當然了！”大爺激動中摻雜著一絲不屑，“以前他也就跟我們一樣，是個平頭老百姓，沒事在家練練書法。”
“自從市裡來人採訪了他寫的字，他就整天神神秘秘的，自詡是‘書法大家’，也不跟我們這些‘普通人’打交道了。”
“之前跟我下棋，他還老是輸呢。現在成天就知道在家躲著，見一面都難吶！”
大爺說著嘆了口氣，又立馬打起精神。
“走走走，咱倆去把他抓出來好好看看，天天在家裡悶著。”
“會寫幾個破字還真了不起了。”
小賣部老闆抱怨著，似乎這些年沒少為自己這個棋友操心。
不過這雲落鎮的人，還真有點自來熟，小白剛說兩句話，就成了老李頭的外孫。
他們難道就不怕小白是壞人嗎，一點防備之心都沒有。最重要的是，一會見到這老李頭，他還要怎麼演下去呢？
思考間，老闆遞過來一件灰色外套。
“入秋了，外邊冷。”老闆把衣服塞到他手裡，“看你這小身板，別一會凍壞了說我虐待小輩。”
小白跟著大爺出門，門外天色漸暗，寒夜的溫差讓他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他套起外套，擺擺袖子，這外套著實是有些大了。
話說回來……真的要跟這位大爺一起去老李頭家裡嗎？他才剛進來，主線一點兒都不瞭解，捲毛桃也沒遇見，還是先觀察一下吧。
於是小白跟在大爺後面，想要趁他不注意直接溜之大吉。
“哎，小夥子，你走錯道了，是這邊。”
完了，被逮個正著。
“啊，來了。”
小白雖是跟了過去，但還沒有放棄逃離的機會，只不過每次都恰好被大爺撞個正著。
不應該啊，這麼巧合，難道劇情就是跟老李頭有關？
幾次過後，小白也懶得掙扎了，乾脆大搖大擺地跟著大爺的步伐。
快入夜了，總覺得在這個精神世界裡，小鎮的夜晚不會和白天一樣安寧，他急需找個地方落腳。
暮靄漸漸昏暗，低壓在這片湛藍暗灰的天邊。
小鎮上的居民在自家門前掛上了燈籠，一點點紅暈的光，烘托出一片表面上安靜而平和的夜。
幾位大嬸圍坐在自家院落前，一邊吃飯一邊閒聊。
“王大爺，這是誰呀？”
在他們路過時，其中一位用著地道的方言問道。
“嗨，老李頭的外孫，來找他的！”
幾位大嬸頗為震驚，隨即竊竊私語起來。
“這王大爺還想著跟老李頭攀近乎呢！”等到小白走遠，一位大嬸放下碗筷，擠眉弄眼地說道。
“估計是盼著著跟老李頭下棋呢吧，哈哈。”另一位也跟著附和道。
兩人漸行漸遠，私語聲隨著一陣清風被飄在了耳後。
一路上，他們還遇到了各種各樣關懷的聲音，暖燈下的一家人抬頭張望。
“喲，王大爺，這是去幹嘛？”
“老李頭孫子，給他送過去。”王大爺憨憨一笑。
看來這小鎮居民關係都很融洽，不過融洽的背後，也會出現一有風吹草動便會被傳播的現象。
但這些都不是小白需要考慮的。
此刻王大爺像領著個寶貝一樣招搖過市，寶貝本人卻尷尬到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幾次過後，王大爺看見人，不等對方開口，直接打招呼道：“老李頭孫子，哈哈！”
小白很想糾正王大爺，不是孫子，是外孫。
不過他也沒有機會了，兩人拐進一條空無一人的小巷。
“小夥子，你知道吧，咱們這個鎮子，那可是名人輩出啊。”
王大爺想在這孤單的路上與他多聊幾句話。
“是嗎？”小白很有眼力見地回應著他。
“老李頭是個書法家，咱們這還有作家，畫家，科學家……”
大爺止不住地炫耀著。
“那咱們可厲害了。”小白豎起大拇指。
“是吧，所以說啊，老李頭那點東西，不算啥。”王大爺回頭，皺著臉對小白擺擺手。
說到底您還是羨慕嫉妒呢，老人家可真會拐彎抹角啊。
“到了。”
王大爺帶著小白拐了好幾個斜坡，最終駐足在一家院落的鐵門前，腳底花草叢生，很多年沒有被人修剪過一樣。
王大爺敲打著門口的鐵環：“老李頭，老李頭！”
“你孫子來看你啦！”
“別躲在家裡不出來，棋盤都生灰了！”
小白在他身後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老人家不僅彆扭，還很有趣。
“門沒鎖，自己上來！”
樓上傳來一陣渾厚的聲音，看來自己這個姥爺身體還很健朗。
小白踏進大門的最後一刻，落日便徹底消失在了這片土地上，整個小鎮被靜謐的黑暗包裹，暖陽再也看不見了。
他甚至為自己突兀的到來找好了藉口。
原來是認錯人了，您看天色已晚，不如就讓小輩暫住一宿？
小白在心裡打著腹稿，卻在看清來人時忘掉了所有說辭。
面前站著的，是一身校服的捲毛桃。
小女孩本來年紀就不大，一板一眼地穿上高中生的校服，束起馬尾，頗有些青春的味道。
紅白相間的橫槓代表著年少時的回憶，全都被她體現在那張略顯青澀的臉上。
“你……”
“是你啊。”捲毛桃打斷了小白，雖然她知道對方不會說出一些不符合該場景的話。
“小桃，是誰啊？”裡間走出一位略顯嚴肅的老爺爺。
想必這位就是自己素未謀面的姥爺了吧！
“姥爺！”小白先發制人，在看見捲毛桃的那刻迅速切換了計劃。
“我是您外孫，媽媽說這段時間讓我來陪陪您！”
既然捲毛桃都能留下，那麼就說明老李頭這位npc，即使不是主角，也是個可以撿漏的人物。
“外孫？”老李頭皺著眉頭，嚴肅的國字臉在疑惑神情的襯托下顯得更加不好惹了。
他隨即說出了一句讓小白胸膛打鼓的話：
“我又沒有女兒，哪來的外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