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百密一疏(1 / 1)
無月的深夜,星辰的光本應更加明亮。然而今夜天空中卻連零星光點都不曾顯露,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一顆不知名的辰星於黑夜中墜落下去,昭示著這大地之上某條生命的流逝。
雖然已經下了殺手,但希爾芙還是職業性地上前去確認了一下女祭司的屍體,她並不知道自己殺害之人的名字叫佩蕾爾·斯芬達納,也不知道她是第一聖途的二階“僧侶”,更不知道她加入這個教團是為了治療自己已經病入膏肓的性-癮症狀。在聖白光環,禁慾奉神的日子加劇了她的病症,只有隱姓埋名委身於不息鼓動教團的日子裡,她才能透過外在刺激和內在冥想來取得短暫平靜。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當刀刃劃過咽喉,靈魂隨生命力的流逝而一同消逝之際,這具身軀之上所經歷的一切幸福、一切辛酸、一切美好、一切苦痛都隨之煙消雲散。
生命絢爛而脆弱,觸之即碎、損之即滅,而從這生命中抽絲剝繭而出的“緣”也將隨著這生命的消失而或早或晚的消散,再沒有任何意義。
要殺一個人,輕而易舉。
羅倫目光沉靜地望著女祭司的屍體,希爾芙則在確認對方徹底死透之後邁步走向了下一扇門:“站在那裡幹什麼?打算給她做一套國教的禱告然後用裹屍布把她纏好麼?”
羅倫沒說話,他並非憐憫其人,只是在考慮剛才希爾芙的殺戮動作——為防萬一,如果結束交易後希爾芙想要襲擊自己洩憤,至少要有躲避至少一次的機會。而成功的躲避將成為他反擊取勝的唯一機會。
見他沒回話,希爾芙好似處於尊重似的站在了第二扇拱形門的門口,叉著腰看向羅倫:“你還有什麼後顧之憂麼?”
羅倫搖了搖頭,向她答道:“來了。”
但這個單詞尚未結束髮音,驚悚駭人的一幕驟然迸發——伴隨一聲血肉模糊的嘶吼,已經被斬斷咽喉的女祭司的屍體忽然暴起,猛地向羅倫撲了過來!
希爾芙大吃一驚,將手中短刀丟出的同時向羅倫飛奔救援。短刀準確命中屍體的大腿,但卻沒能阻止它的行動,此刻二者相距太遠,要趕在那屍體攻擊羅倫前阻止它根本不可能!
彷彿想要指揮羅倫撤退般的,希爾芙發出一聲吶喊:“羅倫!”
出乎黑精靈的意料,面對屍體的猛撲,羅倫毫不動搖毫無畏懼,竟將手中手提箱猛地掄了過去。一聲悶響,外殼堅硬的手提箱一角砸在對方額頭上,割喉傷撕裂、血液飆飛,佩蕾爾的腦袋被徹底打飛了出去。
但是失去頭顱的屍體沒有就此倒下,它的斷裂脖頸湧動鮮血,震動喉頭髮出血肉模糊的呼吼,繼續向前撲殺。
羅倫並不畏懼,在揮舞手提箱打飛對方頭顱的瞬間他已經向後跳閃與它拉開了距離。
有了距離,藥劑便足以派上用場。
“死了還能動,殭屍麼。除了沙漠亡靈,這個世界還有殭屍?”喃喃自語著,羅倫將手中準備已久的藥劑擰鬆瓶蓋,潑向了佩蕾爾的行屍。
“刺啦”一聲,伴隨濃煙,腐蝕性的刺鼻氣味發散而出,剎那間便蝕透了肌膚、顯露了筋肉骨骼。
似乎還有體感,當強酸腐蝕之時,佩蕾爾的屍體發出一聲已經不再屬於人類的悽裂慘叫,而羅倫則並不手軟地追擊,將一整瓶強酸都潑灑在了屍體身上。
誰會對一個屍體出手仁慈呢,何況還是沒有腦袋的屍體。
反擊創造了空隙,希爾芙趕奔而來,拔出短刀一腳踹在屍體的小腹上,令其直接雙腿離地飛旋而出砸在牆上,留下一片猙獰刺目的龜裂。
終於,無頭屍體在經受劇烈衝擊後終於沿著牆壁滑下,癱軟在地沒有了動靜。
“這下死透了吧!”衝著屍體發出一聲半是憤怒半是嘲諷的呵斥後,希爾芙扭頭看向羅倫,“抱歉,沒有警惕她的屍體是我的疏忽。”
羅倫搖頭:“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人的屍體暴起反擊的情況。”
“也許這正是承受了改造之後的效果。”希爾芙說著,便又扭頭看向了那間散發出暗紅色光芒的房間,“畢竟聖途之間是相斥的,她是國教修女,就必然是燈之聖途的聖途者,不可能再接納其他聖途。”
頓了一下,羅倫感覺希爾芙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凝重:“如果只是經過了咒文改造就擁有這種異態,那還真是有些棘手了。”
確實,死就死了,死而不僵當真是噁心。
“那兩個人,是聖途者麼?”以目示意,羅倫向希爾芙問道。
希爾芙搖頭:“十三條聖途之間雖然陌生卻也能本能地感知彼此存在,我感覺不到那兩個傢伙有聖途力量,你要是不放心,我幫你殺了就是。”
“免了,殺人這種事,能少則少。我也不是喜歡平白無故取人性命的邪惡之人,”羅倫對這提議回以拒絕,轉身走向第二個拱形門,“不過你說得對,我們應該抓緊時間。”
希爾芙無奈攤手,收刀入鞘,跟著羅倫走了過去。
“說實話,你這個哈桑·薩巴赫的皮囊實在讓我喜歡不起來。”
第二扇大門的沉重推搡聲響徹教堂,羅倫與希爾芙相繼而入,卻沒有發現血跡斑斑的牆下,佩蕾爾·斯芬達納的屍體又微微抽搐了一下。
———
相比前一個又是富奇諾古文咒術、又是屍骸血池的房間,第二個房間就顯得要正常的多,不過就是個寬敞的書房,存放著新舊不一的圖書典籍。
希爾芙抱著膀子,走馬觀花地跟在羅倫身後。而羅倫則留意著書名,並隨即微微頷首。
“你到底說不說?”第三次,希爾芙向羅倫發問了。
“說。”有些默契地點了頭,羅倫伸手,從陳舊書架上取下一本落滿灰塵的厚重書籍,將封面燙金書名展示給了希爾芙,“你應該知道,這大陸上的絕大多數國家都是一神信仰,即便是像‘聖白光環’這種多神信仰的宗教,其內部對十三神的側重也是略有不同的。”
希爾芙點頭,湊近去檢視那本陳舊典籍:“所以呢?這跟這本……《恐懼咒靈之書》有什麼關係?”
“在看見祭壇後面那個心臟雕塑和上面的象頭時我就已經有了答案,但是我需要些佐證。在見到那些開膛破肚的屍體都無一例外丟失了心臟後,我就可以確定了,”羅倫將那本書開啟,繼續說道,“我雖然對聖途不甚瞭解,但是神明的名字我還都能記得。一個與心臟、與大象、與血腥、與恐怖相關聯的神明,如果它不是隱秘不宣的邪神,那答案就只有一個了——十三神中象徵著悸動與恐懼的扭曲神明,入肋之象。”
希爾芙眉頭微蹙,不解地撇了撇嘴:“入肋之象?”
預料到了她的疑惑,羅倫指向扉頁上所描繪的象頭,以及象頭之上生出的如同心臟的肉瘤:“有人說祂是象之心,有人說祂是心之象。祂行走於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留下屬於祂的傳說。有時祂是三頭六臂的人身巨象,有時祂是牙齒凌亂的狡詐商人,有時祂也是黑夜中舔舐鮮血的恐怖陰影。”
“但關於這神明最多的一個描述詞彙,一定是‘恐懼’——恐懼是世間一切靈知之物都懷有的本能的情感,只要心臟泵動、生命不曾停歇,恐懼便如影隨影、無法躲閃。”
“所謂恐懼,正是能夠穿透皮膚、越過肉身、滲入肋骨以內,讓不屈之心蒙塵的世間最強大的汙穢。”
說完,羅倫將書合上,放回了書架:“不息鼓動,這個名字是不是也與心跳密切相關?我覺得他們研究的聖途一定也是以咒術為依託,與心臟、與恐懼相關聯的聖途,而他們參拜的神明正是入肋之象。”
希爾芙似乎還沒有從羅倫的解答中回過神來,兩眼怔怔地呢喃道:“為什麼你們人類會想著參拜這樣的邪神呢……”
“所謂神明,便是螞蟻頭頂的巨人。如果行善的成本比作惡更加高昂,神明便沒有了行善的理由。如果神明自大地而來,那麼他們也許還有著對大地的親情,可如果這些神明是天外來客、是元素代稱、是概念聚合,他們就沒有了人性,那他們無仁慈地作弄人類也根本是理所應當。”
說著希爾芙逐漸難以理解的話語,羅倫向書房的深處走去:“說到底,就連人與人之間對‘善惡’的定義都存在偏差,更不要說人類與神明的價值觀是否契合了——在我們看來是滅頂之災的事情,於神明視角也許不過就是伸伸懶腰。”
“邪惡的未必是神明,邪惡的也許正是人類本身。只有同族同類同行同僚之間,才會有赤裸裸的仇恨。”
就在這時,一聲沉重的撞擊聲從教堂大廳中傳來,令羅倫和希爾芙不約而同地看向身後。
人影邁入,身披白袍的高大身影拖著一具無頭屍體出現在羅倫和希爾芙的視野之中。
不息鼓動的雷明頓,不期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