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王的告別(1 / 1)
當羅倫合上書的時候,蕾奧娜已經睡著了。他將書放在茶几上,將妻子輕輕抱起來,上了二樓。
蕾奧娜有睡午覺的習慣,這個時間會睡著實屬正常。羅倫為妻子蓋上一床輕薄小被,坐在床邊端詳她的側顏。
雖然堅毅、雖然豪爽,但妻子實打實是個美女。
這麼想著,羅倫伏下身子輕輕親吻妻子面頰,然後坐在床邊發呆。
“原來人類是先於精靈誕生的事物……”
按照《諸神正史》的論證,在昕誕等初代神明因未知原因消失在歷史洪流之中後,新的神明從輝光、從大地、從人類與其他地面種族之中誕生。祂們比初代神明更加具有人格,多數榮光史詩和偉大傳說也從第二代神明統御大地的的期間井噴式迸發。
在這個時期,精靈種族被不知道哪個閒得蛋疼的舊神創造出來。而根據羅倫的通俗認知,這位舊神屬於人渣性格,祂對自己創造的精靈始祖的看法可以如此口語化:“啊哈哈哈,我照著人類模樣捏出來的東西竟然活了,還會跑會跳的,不過這跟我沒什麼關係,我只負責造可沒說負責管,溜了溜了”。
所以精靈始祖在誕生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有人生沒人管”的狀態,直到它偶然間遇到了森林的母親神——豐饒之樹。
舊神“豐饒之樹”以她的母性與仁慈接納了精靈的始祖,也因此,吮吸了神明汁液的精靈擁有了遠超人類的神性。
之前從精靈姐姐涅莫斯口中聽聞的傳說與這些大學者們從史詩、歌謠、神話、古籍中規整出的結論相差無幾,羅倫覺得這個傳說十之八九是真的。
至於如養母艾爾提米斯一樣的仙女,羅倫暫時還沒有找到她們的出處。羅倫只記得小時候問艾爾提米斯從哪裡來,她說是黑湖和森林造就了她,她就是黑湖翻湧的波濤和波濤中的脆弱泡沫,也是林間的晨風和破碎的朝霧。
實話講,羅倫沒聽懂。但是他想到了安徒生童話《海的女兒》。
我的老孃,你沒準兒就是“湖的女兒”啊。
心裡暗暗吐槽,羅倫嘴角上翹。每每回憶他愛的人,他總是會不動聲色地笑一笑,好像平日裡的冷漠與嚴肅都是為了能在這個時刻榨出哪怕一絲的笑容。
但是笑容轉瞬即逝,他將目光落在了被丟在桌上還沒有來得及開啟的手提箱上。
幸福的光會照出瑕疵的影。如今,那瑕疵就藏在這手提箱中。
而想到創立不息鼓動的幕後黑手竟是那個被蕾奧娜視作親人的哈特·萊斯特雷斯公爵,羅倫的臉色便更加陰翳起來。
———
榮光之都,國王戈爾斯坦二世的宮殿金碧輝煌。象徵整個狄斯貝克權力頂峰的“永恆大殿”中,一位老人正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
他的王座,是黃金之印,是蒼白之劍,是翡翠之冠。是三者熔融冷卻後形成的渾然天成的寶座。這象徵著其上端坐之人曾經在非王的生涯中取得的榮耀,也象徵著其上端坐之人曾以三者所賜予的權勢將前代汙穢女王的王朝推翻的鐵腕。
老人如今已年過半百,然而他披散的蜷發依舊濃密,他的鬍鬚依舊茂盛,雖然其中夾雜歲月的縷縷灰白,但沒有什麼能遮掩他眼瞳之中放射出的銳利光芒。
他的皺紋彷彿是自己雕刻的傑作,他的佝僂彷彿是自己刻意的前傾,他的沉默彷彿是自己施加的威儀。
他便是這個龐大帝國唯一的王,狄斯貝克的合法統治者——‘繆斯王’範德拉克·戈爾斯坦·繆斯·弗里德里希。
他的兩邊,十二個身穿亮銀色重鎧的衛兵成對分列,每一對手中都是不同的武器——長槍、大盾、刺劍、彎刀、鏈錘、弩箭。他們是國王的近衛,是王廷之中為數不多被允許攜帶武器的團體。
此刻,拾級而下,戈爾斯坦垂目而望,階下男子單膝跪地的身影在空曠大廳中就顯得更加渺小。
“呼……”老人的短嘆從鬍鬚中吹出,高處的風恰在此時入窗而過。永恆大殿不僅是王權的頂尖,也是王廷之中的制高點。在這裡,雲朵都彷彿觸手可及。
階下人一言不發,只是保持他的沉默。
“所以,德里克,我的兒子。”終於,戈爾斯坦二世以符合他形象的穩重聲音傳達他的疑問,“你說,你明天就要離開塔洛斯、離開狄斯貝克,回到你妻子的國家,回到那個即將屬於你的國度亞諾爾。”
“是的,父親。”下跪之人抬起頭,是王子德里克·奧倫治·弗里德里希,他的神色十分平靜又十分堅定,但那雙眼眸中暗藏的光芒卻不及他父親的十分之一,“妻子的病情時有反覆,她的父親已是風燭殘年。此番歸來,已經與親人們團聚,我沒有了遺憾。”
戈爾斯坦微微頷首:“那麼告訴我,亞諾爾將成為怎樣的國家——是舊神的遺民之國,是新神的踏足之處,是獨立貧弱的邊緣小國,還是由金翼龍紋家族庇佑的強大臣邦。”
德里克垂著頭,但汗水已經沿著鼻尖滴在了鮮紅的地毯上。
父親戈爾斯坦的詢問可謂直白:你將成為新王,新王當施行新政。舊神黃金盃已經遺棄了亞諾奎伯斯,聖白光環卻可以將水深火熱的亞諾爾救贖。你我本是父子,如果你的亞諾爾成為狄斯貝克附屬之國,便可以擺脫貧困與饑饉的折磨,你將得到父親的無私對待。而我們弗里德里希家族,也將在大陸版圖上打下又一個家族徽章的烙印。
同意臣服,一勞永逸;拒絕附庸……
德里克的目光落在了禁軍的長槍之上。
權力是可以代替血液流淌在身體裡的東西,甚至是更好的東西。在權力面前,再濃厚的血緣也會稀薄如水。
但是,這並非只關乎兩個國王、一對父子。
這其中還有夫妻間的靈魂的誓約。
嚥了口唾沫,德里克抬頭望向自己的父親。他高高在上,俯瞰著自己,在自己的童年,這種俯瞰便從來沒有改變過。直至今日,自己即將成為新王,但他的俯瞰卻依舊沒變。
“大陸之上的金翼龍紋之王,狄斯貝克的唯一帝皇,我尊敬且慈愛的父親……”每每如此開口,德里克總是覺得悲哀,他有時只是想要稱呼眼前這老人一聲“父親”,卻不得不在其之前新增冗長的贅述,“請原諒您的兒子。但他曾經歃血,曾經以自己家族的尊嚴、榮耀和誠實,向他的妻子立誓——不管有何種戰爭摧殘,不管有何種災禍降臨,不管是否被神明拋棄,亞諾爾將永遠是獨立的、自由的國度。”
“即便這個國家也毀滅在它的‘自由’和它的‘獨立’之上?”戈爾斯坦挑動眉毛,四條抬頭紋堆疊了起來。
“是的。”德里克點頭,“即便我們最終因此而付出代價。”
戈爾斯坦點點頭,有心無心地從手邊金盤中摘了一枚葡萄放進嘴裡:“你應當知道,當一個國王讓他的臣民吃都吃不飽、穿都穿不暖的時候,就是臣民推他上絞刑架、上斷頭臺的時候。”
德里克點頭:“是的,我明白。畢竟,汙穢女王的死還彷彿是昨天的事情,我絕對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很好,這很好。”戈爾斯坦再次點頭,並且他的目光中已經不再有那種鋒利和審視。他站起身,走下臺階。十二位近衛如同十二尊雕像,在國王走過面前時保持著絕對的靜止。
來到了單膝跪地的次子面前,戈爾斯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並非是一個國王對另一個國王的威脅,只是一個先行者對後來人的警告,是一個父親對一個兒子的勸誡。”
繆斯王的手掌比他的面容更加蒼老,老年的斑塊略有二三,皮膚的鬆弛使其看來枯槁。
德里克不敢鬆懈,只是更加低地垂下頭顱:“感謝您,父親。”
“你當善待你的土地、你當善待你的臣子,你當善待你的國民。但更重要的,你當善待你的妻子。是你的妻子給了你土地、給了你臣子、給了你國民。”
頓了一下,戈爾斯坦的聲音有所壓低。
“所以,你也當提防試圖以同樣方式從你手中奪走這些之人。”
……
德里克·奧倫治·弗里德里希離開了永恆大殿。繆斯王戈爾斯坦端坐在他的王座上。
“我需要一柄劍。”國王說道,他的聲音在大廳迴盪。
“我需要一柄劍,一柄安靜無言的劍。”國王又說道。
十二個禁衛無人回應。
似乎並不期待他們的回應,戈爾斯坦拍打著膝蓋,又緩緩道:“也許有人可以為我排憂解難。是的。亨德里克森,將他叫來,將萊斯特雷斯叫來!”
“我的王,我已然到來。”就在這時,一根立柱之後走出了繆斯王想要見的人。立法會首席元老,哈特·萊斯特雷斯公爵。
對於他的出現,國王並不驚訝:“是你要他明日離開。”
“是的,陛下。”
“你知道亞諾爾不會屬於狄斯貝克,你早就知道。”
“是的,陛下。因為德里克殿下愛著他的妻子,深愛著。”
“他做不成一個好國王,也不是一個好兒子……”
將一粒葡萄塞進嘴裡,戈爾斯坦的嘴角垂了下去。
“萊斯特雷斯,你總是瞭解我的。”
“我的榮幸,陛下。”
公爵大人欠身施禮,光耀之下,棕紅的鬍鬚愈發鮮豔,如同心臟的鮮紅。
“德里克殿下,將再也無法看見亞諾爾的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