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王子與友人(1 / 1)
紙上有五本魔法相關的書籍名稱,羅倫將其摺疊再摺疊,放入了口袋:“等我看完並熟記,就能再來找你進行更進一步的學習了麼?”
“魔法的學習是極其依賴悟性的,本身並不需要太多的講解。”老者若無其事地回答著羅倫的問題,將桌上那本陳舊腐朽的古書重新翻開,“我只會在關鍵的節點上給予你一些指導,其他的全靠你自己。”
“那書呢?我自己找麼?”
“不然你是在指望我給你找這些在我看來跟童謠一樣的幼稚書籍麼?”老者的回答越發變得不耐煩起來,並終於揮手下達了逐客令,“好了好了,趁還沒有人注意到你跟我的談話,感激滾蛋。被人看見跟我這樣古怪腐朽的老東西打交道,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羅倫抬了抬眉頭,在法爾杜絲幸災樂禍的注視下跟老人揮了揮手:“那我走了,酒喝完了的話,蛇膽不用扔掉,可以續。”
老人此時已經開始低頭鑽研桌上舊書,抬手胡亂地揮了揮,也看不出是在道別還是在攆人。
離開大書庫後,法爾杜絲從跟隨的狀態追上羅倫,與他並肩而行:“你跟那個老人家的關係可真奇怪啊。”
“有什麼奇怪的?”羅倫問道。
“要說你們像父子吧,那他對你實在太過疏離,毫無關心可言;要說你們像買賣雙方吧,他對你又總是多加提點。要說你們關係好,他對你的斥責連我聽了都覺得刺耳;要說你們關係不好,你送他酒,他跟你閒談,又不像是有仇。”
羅倫聞言一笑,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手揣進兜裡摸了摸那張寫下書名的紙張,確認它沒有丟失,隨後淡然說道:“走吧。”
他很難跟法爾杜絲解釋這種關係,因為法爾杜絲一定不理解“刀子嘴豆腐心的班主任”與“油嘴滑舌耍小聰明但人品不壞的差生”之間是怎樣的一種關係。
見羅倫將這個問題有意無意地一筆帶過,法爾杜絲也不去追問到底,又向他問出第二個問題:“為什麼想要學習魔法?狄斯貝克不是將魔法師視為異端的嗎?你真的不怕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嗎?”
“我都已經把審判庭的通緝犯人窩藏在家中了,還在乎這個國家怎麼看待一種技藝麼。”羅倫依然以如同開玩笑的口吻回答著法爾杜絲的問題,並向法爾杜絲問起來,“你會咒術麼?”
最適合心之聖途的力量形式就是咒術,所以羅倫的問題是合情合理的。
不過法爾杜絲搖頭給予了否定的答案:“咒術是大祭司們所精通的技藝,我是女王的近衛,揮舞刀劍的手不配去接納咒術指環。”
每一種力量體系都有著將其最大限度發揮的“道具”,武技自然靠兵器;神聖奇蹟使用的是號稱“聖人遺體所造就”的護符;魔法需要的是魔杖、法杖和羅倫手中那種魔法指環。而咒術,咒術的釋放也同樣可以由特殊材質的指環實現,除此之外,被稱為“鮮紅之手”的手套、手甲同樣是釋放咒術的好工具。
聽見法爾杜絲的自我否定,羅倫眉頭微蹙,向她說道:“我不喜歡這種因為身份而被限制學習的事情,在我看來,那都是佔有重要物質財富和知識財富的人為了壟斷財富而創立的不公正的規則。如果我沒猜錯,你們的大祭司要麼是世襲制,要麼是師徒制,對吧。”
法爾杜絲點頭:“是的是的!你怎麼知道!”
羅倫冷笑了一聲:“因為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如果你想要學習咒術,就該找個老師去學習,不要因為那些無用的規則而限制了自己的才能。”
“這就是你想要學習魔法的原因麼。”
“差不都吧,另外我也需要一些自保的手段。而比起耗費大量體力和時間才能成就的強大武力,我更傾向於消耗腦力勞動的魔法學習。”
二人在大街上並肩而行地交談著,沒有人注意他們,因為金髮碧眼的兩人看起來是那麼相像,儼然就是一對真正的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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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的帝國赫拉斯,雖然大軍已經向東北方向納努克與吉爾德斯公國的戰場進發,但王城伊魯一如既往、並似乎亙古不變地保持著它的寧靜祥和。
席爾大聖宮中,勞倫斯家的長子亞特留斯正在宮廷花園中散步。他受邀而來看望友人,邀請他的正是國王凡克拉德的第三子,佩特魯斯·多蘭古雷格。
兩人歲數差的不小,三王子不過十六歲,而亞特留斯是已經二十多歲的宮廷史官,若是單看身份,亞特留斯該是卑躬屈膝的。但此時在春末夏初的和煦光照下,兩人只是如同朋友般並肩而行,一方沒有王室的高傲,另一方也沒有年長者的驕矜。
“令人驚訝,三個月前還無法下床,現在的您卻已經氣色良好、體態康健了。”亞特留斯對佩特魯斯的康復表達著驚訝之情,並在發出稱讚的同時保持著作為臣民的謹慎恭敬,用了不敢僭越的敬稱。
佩特魯斯坦然接受對方對自己的稱呼,因為自從他認識亞特留斯以來——不管是自己被父母近乎遺棄地獨自生活在皇宮中,還是自己病入膏肓躺在床上無法動彈的時候——眼前這位文雅而溫和的將軍之子都始終這樣稱呼著自己,從未改變過。
王子殿下的腳步和緩而沉穩,每踏出一步都伴隨著接觸地面的無上喜悅:“本來,我以為自己已經必死無疑的。但是神明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讓我得以恢復健康,甚至讓我得到了能夠接觸大地、沐浴陽光、與我唯一好友一同漫步宮廷花園的機會!”
亞特留斯點頭,並對佩特魯斯說道:“剛才在房間見您的時候,看到四壁都被改造成了裝滿書籍的架子,很高興看到您依然醉心於學習與閱讀。”
“前人的智慧深邃如淵,即便瞪大雙眼去窺探也只能從中領會萬分之一,”佩特魯斯向身邊好友兼啟蒙者毫無保留地表述著自己的觀點,並感覺有些熱地脫下了外袍,“曾經,所有人都認為我的降生是一個錯誤,認為我生來唯一的使命就是早些死去,而我也在他們的職責下軟弱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但是現在不同了——”
一位宮廷侍女遠遠看見了王子與史官,屈膝行禮。佩特魯斯相當優雅地向她遠遠抬手,微笑著請她起身。他的動作相當嫻熟而得體,想必在無人問津的夜晚,還曾是孩童的他也希冀過在某次宴會中能夠以這樣優雅的動作去向他人還禮,就像他的兩位哥哥一樣。
頓了一下,三王子的神色凝重起來,並下意識地壓低了自己的聲音:“亞特留斯,我的摯友。也許你不相信,但我在死亡降臨的瞬間,曾經目睹了神明。”
“神明?”亞特留斯本能地重複道。
“是的,神明。”佩特魯斯點點頭,向好友回憶著他的所見所聞,“我看見,沒有烈陽與弧月的黑暗之中,光明是不在那個世界被允許之物。在冰冷和死寂中,有神的身影走向我。”
佩特魯斯的話語如同詩歌,令身邊勞倫斯史官為之駐足。
“神以人的模樣接見我,那是個挺拔而英俊的男人形象,有著及肩的金色長髮和湖藍色的雙眸。他既不斥責我生來就要為赫拉斯帶來苦難的原罪,也不對我十六年來的軟弱無能降下懲罰,他只是遠遠看著我。然後巨大水流的撞擊聲就轟鳴,好像有數不清的人異口同聲地吶喊,為神明助聲威。”
巨大水流的撞擊聲,也許是濤聲。亞特留斯這麼想道。畢竟這位三王子出生後便不曾離開過皇宮,他沒見過大湖,更沒有見過海。“巨大水流的撞擊聲”已經是他能夠最貼切、最準確描述濤聲的詞彙了。
但更讓亞特留斯感到驚異的仍要說王子彌留之際的夢境,他的講述是那樣真實,以至於亞特留斯不得不嚴肅對待。
“那,您還記得那位神明,或者說他的萬千信徒吶喊了什麼嗎?”
“我記得,我清楚地記得!”佩特魯斯忽然激動,有些神經質地邁步湊近,以近在咫尺的距離在亞特留斯的耳邊呢喃道:
“那些信徒們說——”
“讚美深淵的子嗣,讚美……終焉的聖王。”
亞特留斯在心中重複了這句話,並思索著過去所見所聞的古老記載中是否存在過這樣一位被稱為“深淵子嗣”或“終焉聖王”的神祇。
遺憾的是並沒有,因為沒有,反而讓他更加擔心——不是執掌疫病的卵中嬰孩,亦非象徵死亡的月白蝶,不是與生命力緊密相關的灰骸,更不是榮光萬丈、恆久賜福的榮光之主。將垂死的三王子復生的,竟是一位不曾顯山露水、不曾在過往留下任何痕跡的前所未見的神明,這令人感謝祂的同時,不免又想要知曉這神蹟背後的動因。
畢竟所有命運的饋贈,都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