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債(1 / 1)
癌症,一個至今都無法被攻克的難題,富人得了還有機會活,窮人得了約等於必死的疾病。
三叔趕巧不巧,正好處在窮人和富人的夾縫中間。
當我看到那張體檢報告單時,我和三叔之前的一切一切,好像在這個時候都像我面前的冰塊一樣化開了。
我不在想他是不是要我頂罪,不要想他是不是拿我當棋子,不要想他是不是隻是利用我而已。
不要一切,我只要三叔活著,我只想癌症從他的身體離開,那一刻我只想讓眼前這個中年人活下去。
哪怕我和他什麼都沒有。
去他媽的黃金,去他媽的商業帝國,我王浪什麼都不想要了,我能換三叔一條命嗎,換他一個完整的身體嗎?
沒有人回答我,那一刻我多麼希望,面前出現一個仙風道骨的老者,微笑著問我,孩子你確定嗎?
沒有,什麼都沒有。
沒有老者,只有病入膏肓的三叔。
三叔說“這都是正常的,自己一個農民,不應該賺那麼多錢的,可自己就是賺到了,所以現在他得還債。”
債,人這一輩子好像都在還債。
小時候,我們為了父母的期望,不斷向前,不斷對生活發起衝鋒,這是我們欠父母的債,更是欠自己的債。
青年的時候,我們為了中年的穩定生活,工作,賺錢,為了養家工作賺錢,為了以後結婚,當人上人工作賺錢。
這也是我們的債,是我們窮其一生都要還的債。
中年的時候,我們要還孩子的債,他的學費,生活費,零花錢,以及一切,都是我們要還得債。
我們這一生,都在還債。
我們不停的還,不停的還,直到變成蒼老的人,躺在床上回顧自己的一生,那個時候你會發現,債這個字,填滿了我們的一生。
三叔用身體還了暴富的債。
那我的債該用什麼還呢?
面前的冰塊一點點消失在可樂杯裡,就像三叔即將湮滅在這座城市一樣。
你與我,和那冰塊又有何分別。
人生是什麼,人生就是你明知道前方是債,但你還得義無反顧的走下去,人們總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你不在江湖,你就能由己了嗎?
人這一條路,就是從為賦新詞強說愁到卻道天涼好個秋的長途。
你有多久沒開懷大笑了?
當你大笑的時候,你是不是有想過樂極生悲,想到這裡,你有沒有收起笑容。
我們能做得只有咬緊牙關,一直走下去,即便你知道前方有可能是懸崖峭壁,我喝光了杯子裡的可樂,然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說“我要留在縣城紮根,先辦了馬江,再是黃家兄弟。”
三叔虛弱的臉上亮出一道光,他盯著我,而我也第一次敢去直視三叔的眼睛,我的眼睛堅定,我肯定我要走下去,不管多難走,我都要一步一步的朝著前方前進。
因為,我已經沒有停下來的機會了。
我不知道這一次是不是和三叔的最後見面,我只知道,是見一面少一面。
三叔並沒有接受治療,而是再次去了外地,走得時候,是我去機場送得他。
我看著他的背影,沒說一路珍重,一帆風順的話,我什麼都沒說,因為我感覺還會有下一次,下一次再說就可以了。
只是,我不會想到,沒有下一次了,這是最後一次。
飛機飛走,奔往屬於它的城市。
我和於仁離開機場,奔赴屬於我們的縣城。
秦三告訴我們,三哥依舊昏迷不醒,不過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馬江後天會到縣城,先去看老刀,然後再來辦我們。
大頭身強力壯,被車撞了之後,不到半個月,就已經出院了。
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我和於仁只有不到三天的時間了。
秦三讓我們去他的家裡,商量一下後天的事情。
那種恐懼的感覺湧了上來,坐在車子後座,我的手心發汗,好像有蟲子在手掌上在爬的感覺,我的胃部空落落的,好像有個大手在攥著它。
我感覺我的胃,它在不斷下墜。
我腦子很亂。
於仁好幾次問我抽不抽菸,我都沒聽見,腦子亂,耳朵也跟著變得嗡嗡嗡起來。
在一路顛簸中,我們終於到了秦三的家,可一下車,我就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小區門口停著兩臺黑色的麵包車,車的四周靠著幾個流氓打扮的人,正在抽菸嘮嗑,嚼著泡泡糖,用帶有敵意的目光看向我們。
我和於仁在注視下,走進樓道,看見秦三家的門大開著,我們兩個走進去。
走進大屋的時候,一路壓抑我的那種感覺,突然就爆開了,我的腦袋很沉,很重,有想要昏倒的感覺。
知道我看見誰了嗎?
我看見了三哥,一個完完整整的三哥,他渾身上下一點屁事都沒有,沒有刀傷,沒有受傷,更沒有昏迷不醒,什麼都沒有,我就說嗎,這傢伙肯定沒遭到暗算。
三哥坐在床上,一口接著一口喝著茶水,看見我們兩個,他臉上的表情舒展開來,仰著脖子說“你倆咋這麼慢呢。”
那語氣稀鬆平常,就像問我們有沒有吃飯,有沒有喝水,想吃什麼一樣。
我掃了大屋裡裡外外一眼,沒看見秦三。
三哥很不爽的讓我們把門關上“怎麼進屋連門都不關,你們是大尾巴狼嗎?”
隨著門砰得一聲關上。
我和於仁的退路也徹底被關上了。
三哥沒事,他一直清醒的注視著我們,注視著我們兩個做得一切。
也就是說,我和於仁的一切舉動,他都知道。
辦老刀,吃酒水的紅利,吃KTV的紅利,我們原以為三哥昏迷,他什麼都不會知道。
可是,我們都被耍了。
他,什麼都知道。
現在,就是三哥跟我們算賬的時候。
我和於仁坐在三哥的對面,而他盤著腿,一副很享受的表情望著我倆。
我忍不住了,開口問三哥“秦三不是說你被砍了嗎?你是練成金鐘罩鐵布衫了是嗎?被砍完連個疤瘌都沒留下。”
“放屁,我看分明是氣功。”
三哥看向於仁,毫無顧忌的放肆大笑起來。
“你們倆啊,都是人才啊。”三哥放下手中的茶杯,偏著腦袋看向我說“馬江要回來了,王浪有什麼想法嗎?”
我的心裡一下就緊了起來,我知道三哥這個人,說出來的每句話,都是有極強目的性的。
這個時候,我什麼也不能說。
什麼也不能說。
三叔已經告訴我了。
三哥,信不得。
見我不說話,三哥把盤著的腿放了下來,然後盯著我說“酒水的紅利你們可以繼續吃下去,不過這個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你想吃,就得幫我做事。”
我抬頭看向三哥,發覺此時此刻他的眼神裡飄著一股濃濃的恨意。
我不知道這股恨意是衝我來得,還是衝於仁。
三哥接著說“馬江既然回來了,那就不能再讓他走了。”
不能再讓他走了,這句話字面意思就是,從今往後,不讓馬江再直立行走了。
三哥悠悠發看向我,那眼神帶有戲謔,帶有報復,帶有期盼,更多的還是野心。
這句話,一下子把我心裡的那個炸藥桶點燃了。
因為我知道,從今天開始我欠三哥的債,也該還了。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沒有能賺到大錢的零風險買賣。
從於仁決定辦老刀,我決定吃三哥KTV的收入那天開始。
我就已經欠下了這個名為身不由己的債。
因為,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我左顧右盼,卻還是沒有找到秦三的蹤跡,我看到了地板上那還沒來得及擦拭乾淨的血跡。
知道,那可能就是秦三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