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家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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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開始的地方,是因為戰火蔓延而建立的一塊保護區,人們習慣稱之為“巴塞託斯”,意即“家園”。

二十八歲的巴維爾·蘭斯洛特是保護區裡最普通不過的一名礦工,雖然這個星球上的人類正常壽命超過一百年,二十八歲還很年輕,只有過了五十歲甚至八十歲才會被稱作中年。可是,繁重沉悶的勞動和壓抑混亂的工作環境讓這個不到三十歲的青年已經疲憊不堪,面容僵化,像遲暮的老人。

今天的天氣一如既往陰沉沉的,天空像鋪開了一片無邊朦朧的輕紗,雲翳也似乎染上了一層灰塵,一切都不美好。自從出生,巴維爾最常看到的便是這樣的天空和雲翳,戰爭的烈度雖然已經減弱,汙染卻不曾消退,想見到一次正常的藍天白雲,幾乎成了奢望。

隨著一天的即將結束,地平線上的光輝正逐漸收攏起來,巴維爾和幾個工友一同走在前往灰街的路上。灰街是巴塞託斯西區的一處貧民窟,這樣的貧民窟有很多,分佈在保護區的邊緣,形成了一個圓圈。越靠近圓圈的中心,衛生越整潔,治安越良好,那是體面人的居住區,常常被視為“市區”,市區居民自然也被稱為“市民”。而到了圓圈的最中心,便是執政官的府邸所在和高層住宅區,如巴維爾這樣連身乾淨衣服都沒有的礦工,連踏進市區半步的資格都沒有,更不用說到中心區了。

貧民窟是沒有建築風格可言的,低矮的平房和二層小樓是最常見的,由於空間有限,許多房屋——或者連圍牆都沒有的窩棚,就侷促的擠在一起。轉過一個街道,往往見到的不是可以通行的道路,而是突兀的房屋,因為負責街道規劃的官員對這裡甚至不屑投來一瞥,造就了貧民窟整體上的凌亂不堪,就像人身上的四肢被替換成了羊蹄狗爪,充滿荒誕不羈之感。

除了規劃上的不負責任,牆皮多數脫落,露出裡面充滿裂痕的磚石,顏色是單調的灰暗,灰街之名由此而來。房屋的牆壁窗戶上往往會有各種零碎,比如晾曬的衣服和草藥,以及各種瓶瓶罐罐。

巴維爾快到家門口時和工友揮手告別,深吸一口氣,像是把一天的疲憊盡數吐出,然後走向了灰街偏西的一棟小樓。那小樓有上下兩層,時光在上面留下斑駁的痕跡,雖然分為兩層,卻是為了節省材料把高度縮減,並不顯得比平房高多少;小樓被緊緊夾在逼仄的角落,右邊的房屋和左邊的分界牆牢牢遮住了光線,使小小的二層樓房龜縮在陰影裡瑟瑟發抖。

房門半開,有說話聲傳出。巴維爾推門而入,看到姐姐安希扎娜·蘭斯洛特和一個小男孩在方桌前相對而坐,後者捧著一小碗熱湯吸溜得津津有味。

“你回來了。”姐姐說。

巴維爾點點頭,看了小男孩一眼:“是烏力格家的小子?”

“他叫海頁,你見過幾次。”

巴維爾的確見過小男孩幾次,但相隔的時間往往不短。小男孩今年應該九歲了,以前肉嘟嘟的,現在卻是兩頰瘦削,面色蠟黃,一看就是營養不良;一頭栗色的短髮有些凌亂,汗津津的額頭把劉海緊緊黏住,灰色的眸子本來很放鬆地眯了起來,享受熱湯帶給他的飽腹感。巴維爾進來的那一刻,小男孩明顯有一瞬間的身體僵硬,那是某種恐懼,一部分是對陌生人的,一部分則是因為巴維爾的身材高大,可能……還有那身吸附了太多礦粉灰塵的油膩工作服造成的影響。

安希扎娜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對弟弟使了個眼色:“幹了一天活,你也累了,去收拾一下,再看看雷德力克醒沒醒,我去做飯。”

由於地面到屋頂的直線距離才兩米出頭,一米八五的身高讓巴維爾不得不縮著腦袋從小男孩身後走過,弓腰踏上年久失修的樓梯,木板用釘子固定邊角,成年人一踩就是吱呀作響,像病人發出痛苦地呻/吟。二樓的空間更加狹窄,除了一張床,只有放衣服的箱子和缺了一條腿的凳子。巴維爾把凳子往床前挪了挪,小心翼翼地維持平衡,這才將目光轉到床上,一個體格偏瘦的青年蓋著散發黴味的被子正在熟睡。

巴維爾有著濃眉大眼,長相完全是粗豪男兒的模板,安希扎娜容貌算不上特別出眾,眉眼之間線條柔順,是小家碧玉的那種型別。而床上的青年,皮膚白皙而細膩,五官精緻,如果不仔細看,恐怕能讓很多人誤以為是女人。巴維爾就曾經感嘆,都是同一父母生的,怎麼他和雷德力克的面相差異那麼大?

等了一會兒,巴維爾輕聲呼叫弟弟的名字,青年如劍鋒斜飛的眉毛一動,緩緩睜眼,看清坐在面前的人之後露出笑容:“哥哥,你回來了。”

“感覺好點沒有?”

“好多了,再休養兩天就能上工。”

“那不急,先把身體養好要緊。”巴維爾起身,較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瞼,房間裡光線不足,他目光裡的感情也就無法探見,“你再歇歇,過會兒就吃飯了。”

從二樓下來,已經不見了小男孩的影子,巴維爾聽到廚房裡的動靜,過去和做飯的姐姐說話:“烏力格家的小子怎麼會來?”

“這孩子從小就沒了媽媽,他爸爸你知道吧?整天除了在管道里爬來爬去,回家就是喝酒,海頁和他的姐姐每天連飯都吃不飽,還得忍受爸爸發酒瘋。我到服裝廠領材料,回來路上碰到了這孩子,在垃圾堆裡翻東西吃,太可憐了,我就讓他來家裡吃點東西。”

小男孩的父親巴維爾倒是知道一點,叫莊林·烏力格,是管道維修工,也是個酒鬼。如果家裡的孩子有媽媽照看還好,可莊林的妻子——巴維爾印象中一個脾氣溫和的女人,在兒子出生不久便因病去世。父親成天在外,回到家也只是酗酒,發洩剩餘精力,兩個孩子的生活狀態可想而知有多糟糕。

“烏力格家的小女孩好像叫潼恩?”巴維爾說。

安希扎娜對著煤氣灶打了好幾次火,都沒有成功,喃喃道:“沒氣了,還是壞了?”她回身去碗櫃裡翻找,順便回答了弟弟的問題,“潼恩·烏力格,比海頁大兩歲,爸爸不負責任的時候,都是潼恩護著弟弟。小姑娘很堅強,經常去燃煤廠撿沒燒透的煤核賣錢,總算還能飢一頓飽一頓堅持下去。”

巴維爾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在姐姐翻出兩塊火石之後,才猶豫著開口:“雷德力克很堅強,雖然他看起來是那樣,但他的腿傷一直在惡化,再不治療,很容易成為殘廢,甚至丟了命。我們再攢點錢,或許……”

“普羅米藥劑太貴了,就是我們再攢十年,也絕對買不起。”安希扎娜背對著弟弟,不停摩擦火石,火星迸濺,落到灶圈裡,終於把火點著了,她端上飯鍋,開始倒水。

巴維爾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你說得對,姐姐。”

雷德力克·蘭斯洛特的腿是在一次礦難中受的傷,相較於那些被徹底埋葬的工友,雷德力克只是一條腿受傷,已經極端幸運。可活人有活人的痛苦,雷德力克的右腿自膝蓋以下,不僅骨頭斷裂,血肉組織感染了病菌,就算是普通的手術風險也不小。比較穩妥的治療方案是打一針普羅米藥劑,哪怕是舊型號也足以清除病菌,達到立竿見影的效果。對於體面的市民來說,普羅米藥劑的費用都很難承受,更不用說家徒四壁的蘭斯洛特一家了。

安希扎娜忙碌了一會兒,擦擦手,等待飯熟,回頭見弟弟還站在那裡,眼神悲哀。

“巴維爾,你想到了什麼?”

“波多明斯和卡爾瓦娜都是因為沒錢治病才死的,現在雷德力克也要經歷這樣的命運嗎?”

聽到兩個熟悉的名字,同時腦海裡浮現曾經一幕幕溫暖的場景,安希扎娜瞳孔收縮,心也跟著揪緊了:“普羅米藥劑肯定是沒辦法的,我們應該試試去神廟裡……”

巴維爾一陣低吼,如同陷入瘋狂的野獸:“那些神官都是無恥的吸血鬼!比吸血鬼還要貪婪!當初我們帶著卡爾瓦娜去求他們,就因為拿不出‘贖罪金’,他們就眼睜睜看著卡爾瓦娜痛苦地死去!神廟只認錢,我們沒錢,去了也是被趕出來!”

安希扎娜默然,除了普羅米藥劑和神廟的治療神術,世上還有太多人能幫助自己弟弟,但無親無故,世界之大,又去哪裡找、哪裡求呢?

吃飯的時候,姐弟二人保持沉默,本來就是粗糙的沙原米,口感不佳,如今更是越嚼越沒滋味。勉強就著鹹菜把飯吃完,安希扎娜去了一趟廚房,端著一盤油麥菜和一碗飄著寥寥幾根肉絲的稀粥,對巴維爾說:“我去給雷德力克送飯,你早些睡吧,碗筷我來收拾。”

任誰幹了一天的重體力勞動,此時都是精神疲憊,巴維爾也不例外,吃過飯有了飽腹感,睏倦的感覺如潮水襲來。但他只是目送姐姐上樓,並沒有去休息,把碗筷收拾一番,便走出家門,在散發著腐爛臭味的巷子裡徘徊。

姐姐說的沒錯,全家用十年的努力也換不來一針普羅米藥劑,而雷德力克的傷勢是等不了十年的。然而,指望神廟那幫眼裡只有金幣的傢伙同樣不靠譜,最好是離開巴塞託斯,聽說南方不遠有一處精靈部落,精靈的自然法術治療效果很好,倒是可以碰碰運氣……

可是,巴塞託斯保護區從來就禁止民眾離開控制範圍,一個是不想流失人口,一個是周邊有為數不少的都影廢土。廢土上不乏致命的毒霧和因為環境變化而急劇變異出來的怪物,這些怪物有的是曾經的動物魔獸,有的乾脆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外在可怖,實力也是極強。

向南或許有希望,卻伴隨著巨大風險,還得想法子溜過治安隊的封鎖線,這都是巴維爾難以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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