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東南西北(1 / 1)
天還沒亮,金藍草對空間顏色的渲染依舊以深色為主,偶爾閃爍的幽藍清輝像是宇宙星空的投射。只是,維德人的星空廣闊無垠,浩瀚如沙,每一顆星辰不知隔著多少天文單位、多少光年,加庫瑪人的“星空”卻狹窄到可憐,僅憑肉眼就能觀測。
整座渥必雷城的氛圍猶如闌珊之夜,無論主客,皆興奮而憂慮。
巴維爾找到巴洪戈爾的時候,後者曾在一片狼藉的王宮廢墟上東躥西跳,顯然沒什麼收穫,此時便呆呆地坐於一截斷木上神情悲憤,嘴裡神經質地念念有詞。來的路上他就打聽到了,大統領額爾德尼殘破不堪的遺體被南盟人挖掘出來,固然人人悲慟,至少有了著落;二少爺車車爾勒格則下落不明,南盟人就差掘地三尺了,仍沒有找見一片衣角。巴洪戈爾因為父親的死亡萎靡不振,弟弟失蹤更是讓他心懸不定,巴維爾都擔心他緊繃的弦一下斷了,畢竟這麼久不睡覺,又精神受到打擊,是很容易陷入崩潰的。
到了面前,巴維爾沒有馬上說自己的來意,問道:“夏札克長老找到沒有?”
“說是找到了,還不能確認。”巴洪戈爾很遲鈍的樣子,愣了半天才意識到這話是問他的,回答的語調也是木然,“都完了,我們還有必要留在渥必雷嗎?”
巴維爾明白他的意思,渥必雷是長島的政治中心,縱然打退了敵人的第一波進攻,第二波第三波呢?只要確認了捷列海深處的真實情況,無論傑瑞斯特八爪章魚是生是死,渥必雷將要面對的絕對是狂風暴雨。
“羅莎去修復守城護盾了,只要大護盾還能啟動,守住渥必雷的希望就大大增加。”巴維爾說,“還有,有個人大少爺需要見見,他是關鍵。”
充滿血絲的眼球向上翻了一下,露出大大的眼白,巴洪戈爾停頓了一下道:“是誰?”
巴維爾沒有立刻回答:“大少爺,你需要休息。”
“我睡不著,父親犧牲了,那麼多兄弟犧牲了,還有弟弟不知所蹤,我怎麼睡得著?”
巴維爾嘆了口氣,讓神獸衛把人帶上來。巴洪戈爾看了看被神獸衛揪著後脖領子的人,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等他看清這人身上的服飾,頓時瞪大眼,“噌”一下蹦起來,彷彿屁股底下裝了彈簧。南盟大公子指著這人結巴半天,因為震驚語言系統發生了紊亂,同時一股狂喜湧上心頭,沖淡了一些親人摯友離世的悲傷。
此人垂頭喪氣,與車車爾勒格一般的娃娃臉上很是屈辱,夾雜著氣憤。他穿著錦繡華服,袖口的雲紋猶如加庫瑪神話中令人嚮往的天堂幻影,雖然已經沾染了大量汙泥,仍難掩華貴。最主要的是,他戴著鑲滿金珠翡翠的王冠,差點晃花了巴洪戈爾的眼,也表明了對方不可思議的身份。
“介紹一下,長島國王,尊貴的尤貢那·溫格的摩陛下。”
因為震驚,巴洪戈爾沒有說話。巴維爾見此,繼續道:“長島軍撤退之前搜了很久,把許多幸存的王室帶走了,不過沒找到國王,因為他被壓在廢墟下面,暈倒了。幸運的是,忠誠的衛兵為了保護國王,獻出了生命為之開闢一片生存空間。不幸的是,國王陛下被我遇到了,準確的說,是他爬出廢墟後沒了力氣,把我絆倒了——”灰街礦工嘖嘖稱奇,感嘆緣分的奇妙,“國王陛下應該不知道過來勤王的將軍跑了,出來的晚了一步。”
巴洪戈爾依舊沒說話,他的手已經放在劍柄上,盯著國王心思急轉。雖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就看血紅的眼睛是個人都知道不妙,巴維爾馬上把國王往自己身邊拉,又扯過來一位神獸衛擋住:“大少爺,不可急私仇而忘公仇,國王還很年輕,他應該沒有太大罪孽……吧?”最後一句話說的不太確定。
因為巴維爾並不瞭解長島人的歷史,衛斯特和瓦妮莎所說的不過是幾十年前的舊事,那時候尤貢那陛下還不知道出沒出生呢,看那稚嫩的面容,估計不會超過三十歲。巴維爾來的路上臨時找了個人打聽尤貢那·溫格的摩的事蹟,結果也是語焉不詳,只知道現任國王登基不到五年,沒什麼大的政績,長島的改革方針主要是先王制訂的,加上章魚大王的默許,大臣們共同推進。那些大臣有的在洪水中死了,有的大難不死跟著馬賽將軍的大部隊跑了,有的估計還埋在哪處旮旯裡,倒是有一些被南盟人俘虜,不過都是小蝦米,職位最高的是一位陸軍部副部長。長島王國的陸軍部是文職人員充斥,專門管理軍費的,不說有沒有價值,問題是長島王國冗員嚴重,陸軍部長可能有點價值,第一副部長差點意思也可以利用,但長島王國的副部長一般有十幾位……
說的好聽一點,權力十分分散;難聽一點就是養老的,除了必要的時候籤簽字,屁用沒有。
登基以來,尤貢那·溫格的摩默默無聞,沒聽說過具體的施政舉措,這可能是先王留下的輔政班底過於強勢,也可能是沒有得到章魚大王的支援,所以不敢輕舉妄動。仔細想想,尤貢那陛下還是清白的,能讓南盟人敵視他的最多是階層,而不是具體的仇恨。
巴洪戈爾終究沒有動手,鬆開劍柄後說:“兄弟你的想法是什麼?”
戰後的這一句“兄弟”代表巴維爾徹底融入了南盟人的群體,再無隔閡。巴維爾眼眶一熱,答道:“國王在我們手上就好辦多了,再歸攏一批大臣,搭建一個草臺班子的中|央政府,向外界宣佈我們歸順了王國,官身一披,從此就不再是匪徒。不過,在這之後肯定會有敵人來渥必雷探探究竟,我們還有幾場惡仗要打,打贏了一切好說,打輸了我們還得回雲臺。”
巴洪戈爾想了想,對他說了附近的地理形勢。
狹義上,渥必雷是眾人腳下的城池,加上南部的港口和附近的村莊,廣義上則囊括了相當遼闊的土地與海洋,下轄二十八個大小城鎮以及十三座堡壘,均屬於王室直轄。最顯要的是四座軍事重鎮,即東部的蘇烏爾賽堡,北部的熱山堡,西部的贊富亞鎮,南部是距離渥必雷五十海里的群島——桑蘭孔戈群島,建制桑蘭孔戈鎮,再往南深處便是章魚大王直接統治的隆希爾頓群島。
“南部是海洋,有天然屏障阻隔的桑蘭孔戈鎮,暫時沒有威脅,除非章魚大王現身;北部是連綿群山,熱山堡在群山之間,山川地理就是天然邊疆,所以也不用太過擔心。西部的贊富亞鎮靠近地上大陸的通道,主要任務是訓練兵員和作為後勤基地使用,獸潮全軍覆沒了,跟隨出征的加庫瑪人應該退回了贊富亞,有一定威脅,所以得在雲臺留下足夠的力量監視動向,等騰出手來拔了這顆釘子。”巴洪戈爾頓了頓,接下來才是重點,“只有東部的蘇烏爾賽堡最危險,與我們交戰的敵人就是從東方而來,那裡通往金三角,向來駐紮著王國重兵,裝備也非常精銳。”
透過審問僅有的俘虜,南盟人已經得知領兵的是法蘭吉斯公爵埃爾溫·馬賽將軍,被封為東南軍團軍團長,是長島王國東南戰區的最高長官。長島王國實行的是軍政合一體制,最近改革的一大重點便是軍政分開,不過經此洪災,改革是不可能了,各地軍閥擁兵自重不問可知。長島王國最大的特點是貴族共治,各個領地之間互不干涉,高度自治,國王是天下共主,全面統治大陸與海洋,名義上代表最高權力,卻沒有絕對的權威,這是村鎮自治時代的後遺症,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改革過程中,為了削減地方權力,首先就是大肆分封貴族,以前十分珍貴的公爵和侯爵一下就批發出去幾十個,伯子男等低階爵位更是按筐售賣,交錢就給,導致爵位貶值嚴重。雖然這些爵位沒有實權,封地也沒有,但到底經過官方認證,把貴族們弄得不知所措。如果沒有意外,接下來王國政府會將全國領地細細切割,小領主收人頭,破壞大領主的獨立性。馬賽將軍就遇到了這種危機,他是地位最高的實權公爵之一,無論怎麼改革都首當其衝,在這次變故中,他也是反應最快的。
如果不是南盟人奮力死戰,只要馬賽將軍控制了渥必雷和國王,改革?就是推行下去,最終收益的也是他自己,王室反而會成為吉祥物。
“蘇烏爾賽受王室直接管轄,也是通往東南戰區的必經之路,馬賽將軍這麼快就把大軍運到渥必雷,必然早有預謀,不然蘇烏爾賽的駐軍長官不會放他過去。”巴維爾逐步分析,“馬賽將軍退去後,肯定控制了蘇烏爾賽這條要道,時刻威脅渥必雷。我們已經疲憊不堪,短期無法主動出擊,只能被動挨打。”他很鬱悶,但這是現實。
巴洪戈爾道:“至少國王在我們手裡,是一張很好的底牌。”
“東北南三個方向各有情況,我們的力量鞭長莫及。只有西邊的贊富亞比較穩妥,應該立即以王室的名義招安南盟,再用鐵血軍控制贊富亞,至少消除西側威脅。”巴維爾說。
不知何時牧靈走來,身邊跟著一人,他幽幽地說:“你們不覺得章魚大王的動向才是最應該關心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