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血經(1 / 1)
方丈話剛說完,玄德已經著急了。
一拍大腿跳了起來,“他奶奶的,你個老禿驢......”罵到一半,才後知後覺大殿之上氣氛如此莊重,定然有什麼大事,這一頓,剛才凝聚的怒氣也散了,皺著眉頭問道:“師兄,發生什麼事了?”
方丈嘆了口氣道:“阿彌陀佛,青牛山一百三十七人,我不過是晚到片刻,便被他一人屠戮乾淨,如此滔天殺戮,怕是佛祖也不會原諒他的!”
玄德猛然間愣住了,彷彿中了金剛定身咒一般,一動不動,過了好半響,千百般情緒從心頭湧起,交織在他的臉上,一時之間,痛苦,絕望,傷心,失望......揉合在一起,整張虎臉看起來如此猙獰。
“畜生,還不磕頭認錯!”玄德抬手朝悟世頭上打去,那手仰起的很高,落下的速度卻越來越慢,終於還是定格在半空。
悟世靜靜的望著他,咬了咬牙齒,僵持好半響,頭始終沒有磕下去,反而仰的更高,“師父,我沒錯。”
“啪!”那一巴掌終究還是落了下去,幾個指頭印凸了出來,悟世神色依舊,玄德卻是咬著牙,顫抖著手,一雙牛眼分明有水波閃現。
方丈微微搖著頭,伸出一指虛空朝著悟世點去,這一指很慢,無力到甚至讓人懷疑,帶不起一絲空氣,碰不動一縷衣衫。
可玄德卻彷彿置身在十八層修羅地獄中,無窮無盡的恐懼盤繞在心頭,一股絕望從靈魂深處鑽出。
眼看著悟世不躲不閃,皺著眉頭,玄德驀然間滿臉決絕,邁開一步,擋在悟世身前,道:“師兄,佛祖曾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今日,你便不能寬恕悟世一次麼?”
方丈平淡道:“修為便是屠刀,他放不下,我這是在幫他。”
玄德微微低著頭,看不出神色,雙手卻握緊鬆開,再握緊再鬆開,好半響抬起頭問道:“師兄,十年前你帶悟世上山,那時,他可有修為?”
方丈皺了皺眉頭道:“沒有。”
玄德深吸一口氣,望了一眼悟世,咬了咬牙道:“可是十年前,他毒殺養父母一家七口,親手殺死醉酒生父,他當年沒有修為,不一樣可以殺人?”
悟心心中大震,側身看悟世,只見他仿若身遭重擊,不住顫抖,原本一雙深邃明亮的眼睛佈滿血絲,兩隻手緊握成拳頭,關節處慘白無血,而在五指縫隙中,卻是有鮮血滴滴答答落下,那指甲赫然已經掐入肉裡。
十年前他多大?
十歲而已。
到底有什麼樣的仇恨,竟然讓一個十歲的孩子如此麻木無情,站在冰天雪地的小院中,安靜的看著養父養母,老幼七口痛苦掙扎?
到底有什麼仇恨,竟然讓一個十歲的孩子,在寂靜夜裡磨刀霍霍,親手割破生父的喉嚨?
方丈嘆息一聲,伸出的一指卻依舊遙遙指向悟世。
玄德苦笑兩聲,一步一步來到方丈身前,道:“悟世是我徒弟,和尚我教導無方,害他鑄成大錯,師兄若要執意懲罰,便由我代替,廢了我一身修為吧。”
說著,玄德緩緩跪在方丈身邊,抓起他的手,把那伸出的一指,點在自己額頭上。
這修行百餘年的大和尚,這終日滿口“老子”“他奶奶的”粗人,這修為不高卻一輩子頂天立地,如山如松的漢子,此刻竟然放下所有的尊嚴,屈著膝,彎著腰,低著頭,卑微無比。
悟世卻是平靜了下來,那雙明亮的眼睛,血絲退去後更加清明,眯著眼睛安靜的望著玄德的背影,兩滴眼淚恍若從古井中湧出,滾落在臉龐。
原來,每個人都會哭......
方丈閉上眼睛,緩緩收回手,起身朝著至善大殿外走去,一直走到門口,才頓了一下腳步,卻是頭也不回道:“留下吧,從今日起,一世於藏經塔中誦經,寸步不可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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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德彷彿一下子老了很多,不再打罵訓斥諸位弟子,不再大呼小叫,不再拖著禪杖風一樣來風一樣去,卻是常常徘徊在藏經塔外。
不敢輕易進去,也絕不捨得離開。
就這般彎著腰一步一步的踱著,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
深夜,悟心獨自待在安靜的禪房之中,盤膝在床上,沒有點燈,沒有誦經,閉著眼睛,輕輕的呼吸著,靜靜的坐著,心中卻亂的一塌糊塗。
青牛山下的少女,滿山的血肉枯焦,悟世通紅的雙眸,握的慘白的指節...無數個畫面閃過,一張粗獷的臉龐明亮在心中,刺的心中生疼。
睜開雙眼,悟心遙望著藏經塔的方向,喃喃道:“師父,弟子無能,不能參加仙門會武,無法圓你夙願。”
驀然間,厚重鐘聲響起,咚、咚、咚...一聲聲彷彿砸在悟心心頭,九聲響過,竟然只覺得心中驚懼,氣息不暢。
這隻有菩提寺生死存亡時才能敲響的晨鐘,短短几天竟然連續敲了兩次!
門外有弟子通報:“悟心師弟,方丈口諭,菩提寺弟子,即刻前往至善殿。”
至善大殿內,方丈依舊坐在正中的蒲團上,眾位弟子依舊分立兩側肅穆莊重,悟世依舊跪在中央,只是玄德卻癱坐在方丈身側,雙目無神,一身精氣神早就無影無蹤,三魂七魄似乎少了一半。
“悟生,說說你所見到的事。”
方丈吩咐道,眼光卻停留在手中的小冊子上,悟心第一眼看到小冊子時,心中就莫名其妙的毛骨悚然!
人皮為紙,鮮血為墨,離開很遠都能覺得森冷的殺氣縈繞在上面,濃郁的劃分不開。
邪惡!這是世間最邪惡的東西,帶著魅惑的力量,引誘著凡人墮入地獄!
悟生一臉恐懼,回想起來,竟然滿臉汗水,心有餘悸道:
“是,師父,弟子要去藏經塔頂層尋經,剛推開門...推開門...就看到四處惡鬼陰靈橫行,滿地的鮮血骷髏,悟世師弟,他...他便坐在骷髏中間,渾身鮮血畫滿法咒,周身血煞之氣環繞,幾乎看不到人身,雙手結著一個詭異的手印,頭頂血氣旋轉,形成一個漩渦,那漩渦定然通往九幽地獄,正有無數惡鬼爭著從其中爬出。弟子不才,當時心中恐懼,忍不住大叫,後來玄德師叔趕來,這般景象,他也看到了。”
方丈看了身邊痴了一般的玄德一眼,嘆了口氣,問悟世:“你可是在修煉這部經文?”
悟世道:“是。”
方丈又問:“你可知道這部經文來歷?”
悟世看著玄德,回道:“我只知道,這‘血經’玄奧無比,比我們菩提寺那半部‘心經’厲害很多,方丈命我在藏經塔中誦經懺悔,而這血經便是在藏經塔中找到的,莫非修煉不得嗎?”
方丈搖了搖頭,轉身問玄德,“師弟,你以為呢?”
玄德卻彷彿沒聽到他問話一般,雙目無神的盯著自己的腳尖,喃喃道:“怎麼有血經呢?不是千年前就毀了嗎?怎麼會在藏經塔中呢?”
方丈盯著手中薄薄的血經,一動不動,這一望似乎要望回千年,不知過了多久,嘆了口氣道:“焚香沐浴,誦經禮佛,做大.法事,七日後,送悟世入西天極樂淨土。”
安靜,如深夜中,荒山裡,落敗的廟宇一般,寂靜無比,至善大殿中,百餘名僧人弟子,竟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悟心楞了,這血經雖然看似不是佛家慈悲之物,但是也不應該比青牛山一百多性命來的珍貴。
屠殺青牛山百餘性命,方丈不過是禁閉悟世一生。
可一時修煉血經,竟然焚香沐浴,送他去西天極樂!
上天有好生之德,佛家更是慈悲為懷,這血經到底是什麼東西,能讓方丈這般菩薩心腸的聖僧,發下毀滅自己弟子的決心?
方丈揮了揮手,打破寂靜,道:“悟生,還不去準備淨池清水,為悟世洗去凡世塵埃。”悟生忙點了點頭,招呼幾個師兄就要拉著悟世離開。
“住手!”玄德起身,緩緩走到悟世身邊,凝視半響,就好像十年前,輕輕捧起他的腦袋,在光禿禿的頭頂親了一下,哈哈笑了兩聲,卻比半夜鬼哭還難聽,“最後一程,師父送你。”
說罷,拉著他朝外面走去,悟世低著頭,也不說話,走到門口的時候,卻停下了腳步,掙開玄德的手,慢慢的走了回來,一直走到方丈跟前,緩緩跪下道:
“悟世出身卑微,一世命賤,不過除了十年前拜師,這一生從未下跪過,今日這三個頭,感謝方丈當年救我性命,帶我上山,從今以後,你我恩斷義絕。”
說罷,緩緩的磕下頭去,一下一下砰砰作響,抬起頭時,額頭已經滿是鮮血。
悟世起身,不再看方丈一眼,衝著大殿之上眾位弟子跪下,道:“這三個頭,感謝菩提寺十年養育之恩,諸位師兄弟關懷照顧,從今日起,我與菩提寺沒有半點瓜葛,七日後縱使死,也不再欠諸位半點恩情。”
磕頭起身,悟世一步步朝著玄德走去,走的極慢,走的很不忍心,似乎每邁出一步,心就隔閡千里。
玄德緊咬著牙,一步一步退著,一直退到門檻,渾身趔趄,竟然摔了一跤,坐在地上也不起身,臉色蒼白,卻偏偏帶著一絲微笑,問道:“小子,老子疼你十年,三個頭可打發不了我。”
悟世望著他,微笑著看了半響,仰著頭抹了把臉,扶起玄德,輕聲道:“師父,帶我去淨池吧。”
玄德一愣,臉上那絲微笑瞬間消失無蹤,咧嘴哭出聲來,抱著悟世語無倫次,“好!好!去淨池,咱師徒倆一塊洗洗這一身塵埃。”
兩人攙扶著離開,清冷的月光灑下,青石地板上兩條影子,影影綽綽連為一體。
這世上,總有一個人對你的愛,你傾盡一生也無法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