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貧賤夫妻百事哀（1 / 1）
一間簡陋的出租屋內。
蘇小花正藉助著頭頂老燈泡發出的微弱黃光，費力地辨認著習題冊上的題目。
然後，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期待地望了一眼窗外。
然而窗外那條偏僻的巷子裡，還是一個人影都沒有，蘇小花不禁有些失望。
因為那是父親，每天回家必經之路。
“咕咕——”
這時，她的肚子突然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蘇小花抬頭看了一眼桌子上，已經涼掉的飯菜，嚥了口唾沫。
“肚肚乖，再堅持一會兒，爸爸馬上就回來了。”
原來她一直都還沒吃飯，此時已近八點，她早已飢腸轆轆。
蘇小花的媽媽在三年前就病逝了，從那以後，每天就是再晚，蘇小花也會等爸爸一起吃飯。
因為，這是她唯一能感受到“家”的時刻。
她很怕哪天爸爸也會像媽媽一樣，不要她了，一想到這個家裡，從此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她就害怕得渾身發抖。
所以，對於爸爸的話，她從來不敢違背，她努力讓自己做一個爸爸眼中的乖孩子，即便很多時候，她根本就不想聽話…
“啪嗒——”
突然，窗外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蘇小花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驚喜，是爸爸！爸爸回來了！
蘇小花趕緊把門開啟，靜等爸爸的到來！
終於，蘇大虎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蘇小花激動地喊了一聲，“爸爸～”
換做以前，蘇大虎肯定會無視她，甚至心情不好的時候，還會把她推一邊去，嫌她礙眼。
可是今天，蘇大虎卻表現得異常溫柔，他揉了揉女兒的小腦袋，略帶歉意地問道：“小花啊，等急了吧？”
對於爸爸這個充滿溫情的舉動，蘇小花明顯有些受寵若驚，她急忙搖搖頭，“只要爸爸回家，再晚都沒事的。”
說完，就要轉身跑回屋裡，“爸爸你一定餓了吧？我去把飯熱熱～”
“傻孩子，還熱啥啊，看爸爸給你買的什麼？”
蘇大虎一把揪住她，晃了晃手裡的打包袋，“是你最愛吃的可樂雞翅和蛋包飯。”
蘇小花頓時愣住了，然後眼眶就泛紅了。
這兩樣吃食，是媽媽在世時，最拿手的好菜，蘇小花每次都能吃得一乾二淨。
“還愣著幹嘛？快進屋，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大虎微笑著叮嚀道。
“嗯嗯！”
蘇小花抹了把眼淚，接過打包袋，跑回屋裡。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看見女兒狼吞虎嚥的樣子，蘇大虎忍不住發出一聲苦笑，“小花，好吃嗎？”
蘇小花急忙點頭，“好吃！”
然而說完，她又小聲地加上一句，“不過比起媽媽做的，還是差了一些…”
“咚！”
蘇大虎頓時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猛地敲擊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看向一旁的書桌上，那裡擺放著一張黑白遺像，正是妻子的。
照片上，妻子一副冷漠的表情，沒有丁點笑容。
那張照片，其實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當時，他站著，妻子坐著，才四歲的女兒跪在地上，枕著妻子的雙腿。
因為要製作遺像，所以就把他們父女倆剪掉了。
那也是他和妻子除了結婚照以外，唯一的一張照片。
這還是他那天打牌贏了兩千塊錢，心血來潮，帶著母女倆去影樓照的。
因為心疼錢，所以只拍了一張。
此刻回想起來，蘇大虎不禁有些後悔，早知道，應該多拍幾張的…
妻子生前一直患有很嚴重的胃病，卻一直強撐著不說，他因為爛賭成性，也從未關心過妻子。
直到那天，妻子疼得實在是受不了了，帶著女兒去醫院檢查，才知道，已經是胃癌晚期了…
手術費需要好幾十萬，而且幾乎沒有治癒的可能，所以妻子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醫生，留院觀察的提議。
回家後的妻子，並沒有將病情告知自己，她依然像以前那樣，每天工作、做飯、帶女兒…
只是從那天開始，她不再給自己一分錢，任憑自己怎麼軟磨硬泡，甚至是威脅她、恐嚇她，她都不肯讓步。
終於，自己一怒之下打了她，女兒拿著病歷單，哭著跑過來抱住自己的大腿，說媽媽已經病得很厲害了，爸爸你別再打她了！
蘇大虎這才知道，原來妻子得了癌症，晚期…
在那一刻，他才感到深深的愧疚與自責…
而妻子什麼也沒說，只是抱起女兒，一瘸一拐地進了房間。
當天晚上，她從沙發底下拿出一個裝真知棒的透明塑膠桶，裡面存滿了零錢，有十塊二十的，也有五毛一毛的，此外，還有兩張銀行卡。
她擦了擦塑膠桶上面的灰塵，開啟蓋子之後，從中掏出了一張建行卡。
“蘇大虎，這張卡里有一萬塊錢，是我專門給你留的，你喜歡賭，我活著的時候管不了你，死了以後，更不指望你能收手，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我留給小花的這筆錢，你別動。”
蘇大虎見妻子一副交代後事的樣子，又聯想到她的病情，立馬心一軟，答應下來，並向她保證，自己一定說到做到！
後來，沒過兩天，妻子就出事了…
蘇大虎記得那是一個雨夜，女兒早已睡下，妻子突然胃病發作，躺在地上疼得死去活來！
蘇大虎要給她叫救護車，卻被她制止了，因為她覺得自己已經是個要死的人了，不想再浪費家裡哪怕一分錢。
足足過了兩個多小時，妻子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疼痛才暫時止住。
蘇大虎把她扶起來，坐在沙發上，她突然說她想吃小餛飩了。
蘇大虎聽完，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來，在女兒出生的前一天，也是這麼一個風雨夜，妻子也說過同樣的話…
那時候，他還沒染上“賭”這個惡習，還是所有人眼中的模範丈夫。
想到這，蘇大虎莫名地心口一疼，他默默攥緊雙拳，像當初那樣，含笑點了點頭，“等著！”
然後，他就冒著大雨衝出了家門。
儘管當時已經是半夜，可最終，他還是給她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小餛飩。
妻子接過湯匙，手卻顫抖得根本舀不起來，蘇大虎只好喂她，可是她病得實在太厲害了，努力了很久，才勉強嚥下去兩隻小餛飩。
蘇大虎還想繼續喂她，她卻搖了搖頭，示意不用了。
然後她就靠在沙發上，兩眼無神地看著窗外，突然間咧嘴笑了，“我好像…看見我爸媽了。”
蘇大虎還以為妻子是在說笑，不由地沙啞著聲音說道：“別鬧了，你爸媽都死了多少年了。”
“沒鬧，他們就在外面，還衝我招手呢。”
妻子喃喃地說著，“他們是來接我走的…”
聽到這話，蘇大虎頓時心頭巨震，他下意識地看向窗外，果然，窗外壓根就沒有半個人影！
可是妻子的眼神卻做不了假，她的確是看到了什麼…
蘇大虎突然想起來，人在臨死前，都會看到已故的親人來接自己！
也就是說，看到這種幻象的人，生命已經到頭了…
蘇大虎莫名地鼻頭一酸，他此刻才發現，原來妻子在自己心裡，已經佔據了那麼大的比重！
他無比希望妻子能留下來，他甚至覺得，只要妻子肯留下來，就是讓他戒賭，也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可是他終究沒能留住妻子，他也沒那個資格，讓一個已經對他徹底心死的女人，留下來…
妻子還是走了，亡於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讓蘇大虎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是妻子在嚥氣前，最後對他說的那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