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平安鄉少女收留,父與子一封家書〔2〕(1 / 1)
白糖一家給李踏峰找來紙和筆,問他想寫什麼,寫給誰。
他沒有說話,拿著筆,蘸了墨水,半天也寫不出半個字。
坐在旁邊看著等了好久的白糖覺得無聊了,就自己跑去找朋友玩,白糖的爹孃也都忙著幹該乾的活,沒人待在這個啞巴大叔身邊。
李踏峰就這樣乾坐著,一直坐到晚上,夜深,整個平安鄉都睡著了,他想了一整天,從兒子剛出生時起,一直不停的回憶,他在想,兒子慢慢長大成人,他做了多少,他做了什麼,他在想,清川從小喜歡的東西,不喜歡的東西,說過要做的事,最想要成為的人,最不想成為的人,對往後日子的憧憬。
一點點一滴滴,從孩子的幼稚言語漸漸變得成熟實在,慢慢地長大,越來越高,然後突然有一天,他一臉興奮地對這個父親說“爹我比你高了”,瞧那高興的樣兒,還是像個孩子。
後來清川決定練劍,其實在清川很小的時候,他就想著不能讓他練劍,但他不愧是自己的兒子,在劍道上的天賦比他當年還要驚才絕豔不少,孩子大了要離開小巢,難以避免,不如就此隨他去,於是他那天聽見以後沒有異議,更不會因此就去找武當山那個老頭兒的麻煩。
清川去華山的那三年,他仍舊待在那一方小家裡,本想等他回來,沒想到十年都到了自家兒子也沒訊息,就親自去了華山接他,沒成想恰好遇到他被打得半死,出手救了以後已經準備以死謝罪,但還是又風流了一回。
再下一次見到自家兒子,就是在北邊邊境的戰場上了。
再後來,就沒有了。
他這個父親還是不夠稱職,自從他十五歲上武當開始習武以後,他就在自己的記憶裡留下了好幾大塊的空白。
李踏峰嘆了口氣,清川現在已經不小了,也應當獨當一面,可是,他這個作父親的還是打心裡覺得他永遠都是個孩子,記得清川小時候雖說討厭吃魚,但那些蝦蟹海味還是蠻喜歡的,他那時候偶爾會去給他買些來帶回家,不過到了後來就變成自己親手去海里撈,鍛鍊了一手漁夫的手藝。
清川從小吃東西就嘴笨,吃魚不會吐刺,吃西瓜不會吐籽,嗑個瓜子都不利索,小一點的時候還很挑食,總是不肯吃飯,給他當時愁的喲,帶出門見人都怕人家說他不給兒子飯吃,瘦得跟只小猴子似的。還貪玩,不說是三天兩頭了,他那是天天!好像一天不出門撒歡都難受,瞧著他去私塾讀書也沒幾天認真過,虧得那個徐先生還那麼看重他。
清川十歲以後,吃飯的問題倒是好了不少,或許是長大了些懂事了,不會像以前那麼挑食不肯吃飯,調皮雖然也是調皮了點,但人很開朗,很活潑,總能跟人打成一片,朋友遍地,聽鄰里的說法,清川這孩子還是很討喜的,人也熱心,經常會給朋友幫忙。
記得清川小時候路過個有狗的人家門口,結果被狗子追著咬,自那以後,清川就對狗有了心理陰影,常常半夜聽到狗吠都要怕得睡不著覺,他小時候還怕黑,房間裡不點支蠟燭都不敢睡覺,趙長婧只好每晚半夜起來給他去熄燈。
過年的時候放鞭炮貼紅聯,這下子為數不多的一技之長,可算是派上了用場,他寫的字是鄰里八鄉都公認的好,每逢過年都會有人來家裡請他寫字,好在這小子也認人情,知道自己平時受他們照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讓他在自家園子和田裡摘果子偷菜,於是也都耐著性子給他們寫完。
他一直想一直想,一直回憶著。
他終於落下第一筆,然後一筆接著一筆,寫了很長很長的一篇書信。
第二日,他將信紙包好,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將這封信寄了出去。
白糖找不著他,還以為他又腦子不好使走丟了,從家裡跑出去尋了好半天也找不到蹤跡,瞧給小姑娘急的,跺腳跺個不停。
李踏峰自己回來以後,白糖就哇哇大哭,趁著爹孃都不在,她破口大罵:“‘不說話’,你也太不讓人省心了!這麼大個人了,怎麼可以亂走!快說你去哪裡了?還好你自己走回來,不然就丟啦!你走丟了,就再遇不到我這樣善良的人了,指不定就沒人可收留你了!知不知道?”
“不說話”沒有說話,傻傻的看著她笑。
白糖扶額:“唉,差點忘了,你時不時腦子就不好使,估計也沒聽明白吧?下次不準再這樣了啊,我可找你找半天了,累死我了。”
他點點頭。
“對了,你說你要寫信,寫了嗎?誰給誰的?寫好了跟我說一聲,我幫你拿去寄。”
他搖搖頭。
“啥意思?不寫了嗎?”
搖頭。
“你不會寫?”
搖頭。
“你不寄了?等等,你是大半天的跑出去,不會是自己去寄信了吧?”
點點頭。
“那看來你腦子也沒那麼傻啊,怎麼總是會看起來一副傻樣?”
李踏峰茫然了。
“算了算了,也許是間歇性的傻?”
白糖自言自語道。
江陽城內,李清川陪著黃巢去戲臺聽戲,隔壁就是說書的茶樓,各種聲音嘈雜,人來人往。
唱戲的小旦水袖翩翩,唱著一出好戲,臺下鼓掌起鬨,看戲的黃巢撇撇嘴,一副見不屑的樣子。
“我看這個小旦唱的不錯,就是那個小生不太行,不如我家裡的那個唱的好。”
“哥哥還懂這些?”
“哈哈,略知一二罷了,我家裡有個戲班子,每到逢年過節的時候都會搭起戲臺子唱戲,我從小聽到大,我的祖母也比較喜歡這些,每次聽著一臉興致勃勃的跟我講這講那。”
“……你家養了個戲班子?”李清川震驚。
“對啊。”黃巢倒是一臉平淡。
“哥哥,你家是什麼名門望族啊?這麼有錢?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想要聽戲,都是村子裡集資請的戲班子來,一年也弄不過兩三次的,每次來做戲我都特別開心,因為會有很多小攤販來賣吃的,我就可以跟阿孃討點零花錢去買東西吃。”
“那你們這樣一定很熱鬧,我可是沒這個福氣了。”
李清川搖搖頭,笑道:“哪有,一個小戲臺子前一堆人,去的晚了,擠都擠不進去,看個屁啊,就只能去逛咯。”
“就跟逛集市一樣嗎?”
“有點區別吧,但是區別不大,哥哥,家裡有個戲班子是什麼感覺?是不是看戲都很方便?不用去搶位置?”
“確實,家裡每個人都會安排座位,會擺上一些果盤和吃食,能邊看邊吃,一些表親兄弟可以坐在一起聊聊天,打鬧打鬧,還算是挺愜意的吧,但很多時候長輩們興致一來,就要我們作詩,煩死我了,我從小就討厭讀書,還非要我們去作詩,我才不要,我就愛跟著爺爺練劍,誰要去做那無用的書生!”
“哥哥是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咯?”李清川哈哈大笑。
“沒錯,對了,我家那個戲班子裡演小旦的是個男人,還是長得很漂亮的男人,不過如果跟阿染你來比,那還是差了太遠。”
“男人?”
“嗯,你瞧,現在戲臺上正唱戲的那個小旦,也是男的,你仔細看看,是不是?”
“斯——誒,還真是!你不說我還瞧不出來呢,原來還有男人演小旦啊。”
“唉,我都要懷疑你小時候去聽戲是不是都白聽的,這都不知道。”
“咳咳,人那麼多,我怎麼看得清楚?更何況,我已經很多很多年都沒有再聽過戲了,小時候去看戲也沒人跟我講這些呀,果然還是哥哥厲害,大戶人家出身,跟我這鄉野來的臭小孩兒就是不一樣啊。”
“你小子,有必要這樣捧我?你可別再抬舉我了,不然我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大少爺,你瞧瞧,無論一開始出生何處,咱現在還不是站在一起,都一樣都一樣。”
李清川咧嘴笑。
“你小子,真是太好看了,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帥的人?我可忍不住,必須誇啊。”
“嘿嘿,其實,哥哥,我一直覺得你比我帥啊。”
“當真?就我這批樣?”
“哪有你說的那麼不堪,你長得比我男人,我倒是越看自己就越覺得有那麼些‘男生女相’的意思了。”
“淨瞎說,你哪裡長得像女人了,一點也不像,一看就是大男人,瞧瞧,我八尺多高,你跟我比幾乎沒區別,長這麼高大個兒像女人?你跟我開玩笑呢。”
“也對哈,那我應該挺帥的。”
“自信點,把應該兩個字去掉。”
“那我挺帥的。”李清川笑道。
“還是不對,你應該說:‘我是最帥的’。”
說到這裡,兩人看了看對方,都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好,我,我是最帥的!”李清川喊道。
旁邊看戲的眾人一致投來目光。
齊刷刷的。
李清川忙尷尬地遮住臉,假裝不是自己。
完蛋,社死了。
只有黃巢還在幸災樂禍的笑。
李清川不敢去看眾人的目光,低著頭,他現在只想把自己埋進地縫裡。
待眾人的目光回到戲臺上後,黃巢小聲笑道:“快走吧,咱待不下去了。”
“走走走。”
“阿染,待會兒你想吃什麼?我請你。”黃巢道。
“現在是吃螃蟹的季節吧,實不相瞞,我想吃梭子蟹。”
“梭子蟹那是海蟹,江陽城就在黃河邊上,還在西北,離海邊那隔著十萬八千里呢,你居然要吃海蟹?”
“咳咳,小時候每到這時我爹都回去海里給我撈來十幾只帶回家或蒸或炒,雖說這幾年都已經沒有吃,但還是嘴饞的很嘛,也沒關係,沒有就沒有唄,反正吃個螃蟹就行,就是有點想我爹了。”
“你爹是漁夫嗎?”
“嗯,也差不多,他本來想做生意來著,但是老虧錢,因為我愛吃這些東西,他後來就自己學著去海里捕,結果突然發現自己捕魚技術還挺不錯,就轉行了。”李清川笑道。
“那行,我記得東城那邊有一家專門吃蝦蟹的店,我先回客棧換身衣服,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黃巢道。
“嗯。”
兩人回到客棧,客棧老闆突然叫住李清川,拿給他一封書信。
“這是誰寄的?”李清川問道,黃巢也看著老闆。
“是南邊的一個叫平安鄉的地方,落款人是‘爹’。”
李清川抬了抬眉毛。
“我先去換一身,你自己看看信先。”回房後,黃巢對李清川道。
“好。”李清川一個人坐在自己房間,開啟這封信。
這是一封家書。
信紙開啟足有三尺(一米)長。
上面寫著的字歪歪扭扭,猶如雞爪或蟲爬,根本無法想象寫信人的兒子竟然是個書法還很不錯的人。
書信內容樸實無華,毫不講究格式韻律,一看便是粗魯草莽之言,說難聽點就是又臭又長。
沒有書生義氣,沒有壯志豪言。信中事無鉅細,講的皆是一些再平常普通不過的家常話。
譬如囑咐兒子說要吃飽穿暖啦,晚上要蓋好被子啦,不能亂吃東西啦,要注重營養啦,還說到他小時候的很多習慣,也講他的缺點,叫他改,也講他的優點,誇他。
全篇總結下來估計有四千字,跟那些話多又特愛寫檄文的學士們相比,這等字數拿出去已經算是很長的一篇了。只是通篇粗俗,毫無文學價值,壓根就沒有可比性。
李清川默默把這封信看完,疊好,收起來,走出門去。
眼角有些泛紅。
黃巢也恰好出來,看見李清川,便笑說:“看這麼快?真是你爹寄給你的?”
“嗯。”
黃巢看見他眼角紅暈,便走上前去,高高興興搭住他肩膀,笑道:“行,那看完了,哥哥帶你去吃大閘蟹,好不好?”
“好。”
“我給你剝,這些日子辛苦你照顧,今天我也來伺候伺候你,蟹殼我剝,蟹肉你吃。”黃巢笑著捏一捏李清川的臉,“真是個小帥哥。”
李清川忍俊不禁。
“來,走走走,哥哥帶你去吃螃蟹咯!”
“嗯。”
【作者題外話】:你好啊。
這幾天的內容看起來一直在回憶,
的確,因為李清川人生的第二階段已經臨近尾聲,
第一階段是初入江湖闖華山,
現在第二階段也快結束了,
第三階段篇幅不會太長,
也就是說,本書臨近完結,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