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為國選材(1 / 1)
今天的會只是把近期調查結果彙總呈現出來,讓所有人員心中有數。馬新軍指示,要讓群眾們看到公安系統掃黑除惡的決心,爭取讓匿名反應問題走到明面上來,以方便調查的開展。不過私下裡對陳嚴說,必要的時候可以對匿名反應問題下功夫。
會後解散,已經到了下班時間了,馬新軍卻留下了各個部門的主要領導和骨幹,還有事要商量。陳嚴既不是領導,來到公安系統工作時間不長,卻因為能力突出,也被留了下來。
馬新軍說:“馮局還在整理材料,準備明天要去省廳彙報工作,是關於李子明的處理意見的問題。局裡的領導們已經開會討論過了,馮局一會就下來,最後還想聽聽專案組同志們的意見。”
對於李子明處理結果無非是兩種,正當的行為和過當的行為。如果決定是正當的行為,公安系統就可以直接放人;如果決定是過當的行為,具體量刑就移交給檢察院,由檢察院提起公訴,最後是法院判決。當然,檢察院也會考量具體情況,決定是否需要按照過當的行為進行起訴。在判決時,法院也可以依照法律,認定是否屬於過當的行為。相當於層層審批!
發表意見時,最好要跟著領導的思路走,人情世故經驗豐富的老同志問:“局裡的領導們是什麼意見?”
馬新軍笑了,說:“不需要揣摩局裡的領導們的意見,同志們暢所欲言。”
馬新軍又把皮球踢了回來。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完全不知道自己發表意見的會不會與領導的意見相左。
丁聰覺得自己的老班長最近像個愣頭青,全然不是自己印象中深沉內斂的樣子。他提醒陳嚴,說:“一會千萬不要亂說話啊!”
陳嚴坐在椅子上氣定神閒,說:“我不會亂說話的。”
丁聰鬆了一口氣。
陳嚴接著說:“我只為真理和正義發聲!”
丁聰一口氣沒捯上來!
正說著,門開了,馮永江走進會議室,右手拿著一本資料夾,左手抓著泡著咖啡的保溫杯,還提著一大盒速溶咖啡。馬新軍趕緊起身,把會議桌頂頭的位置讓給他。
馮永江把東西放在會議桌上,脫掉外套,說:“同志們辛苦了,咖啡留給大家熬夜的時候喝。耽誤你們下班了,我已經通知食堂加了幾個菜,一會一起吃。”
公安局的食堂,平時準備早飯和午飯多一點,晚飯如果沒有另行通知,就只會為晚上值班的警察們少量的準備。既然馮永江通知食堂準備飯菜,看來今天這個小會要開到很晚!
馮永江平時毫無架子,於是下邊的人員故意開始一片哀嚎:“馮局,我們快累死了,還要加班,您這是想熬死我們吃肉嗎?”
馮永江也疲憊的開啟蓋子喝了一口,說:“再堅持一下,想早點下班就快點開始,每個人都要發表意見!”
每個人都表達了自己的觀點,但是大部分的觀點卻向著陳嚴相背的方向走去,過當的行為!當晚丁聰也在看守所觀察了對李子明的審訊,他其實更傾向於正當的行為,但是看到更多人認為是過當的行為,出於從眾心理,他違心的說:“過當的行為!”
輪到陳嚴了,他不受更多人的影響,說:“結合我們的現有法律,我認為李子明的行為符合正當的行為的特徵!”
高志峰反問:“可是李子明的傷情司法鑑定顯示,他的傷都是刀背和刀面擊打的軟組織挫傷,甚至連輕微傷都算不上的。”
陳嚴不卑不亢,不管丁聰投來的目光,繼續說:“要結合現場的情況來分析!李子明只是一個普通人,遭到幾個人的圍毆,一直沒有還手。當伍山虎持刀對他擊打,劇痛之下已經無法分辨刀背、刀面還是刀刃了,因為求生的本能,所以才開始反擊的。後來,伍山虎的刀脫手,是李子明搶先一步撿起了刀,此時伍山虎還想搶奪,如果被他搶奪成功,勢必還會繼續毆打李子明的,李子明是為了不被傷害,才揮刀自衛。而且我認為,當時揮刀自衛的李子明的目的僅僅是為了反擊伍山虎,並不一定就是為了這個最極端的結果。所以,正當的行為,合情合理,更合法!”
陳嚴說的,所有人都明白,卻沒有人表達出來。雖然沒有人表達出來,卻並不代表他們不支援!
因為,這些部門的負責人和骨幹都是老油條,關鍵問題,全國都沒有先例,說錯了話會要擔責任的。
如果公安局認定正當的行為,釋放李子明,需要由公安局承擔巨大壓力;如果公安局怕擔責任,移交給檢察院和法院,相當於公安局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了後兩者,那麼公安局就不需要承擔責任了。
如果,檢察院害怕承擔責任,把燙手山芋繼續推給法院呢?
再如果,法院害怕承擔責任,認定過當的行為,因為情況特殊而象徵性地判以緩刑,那不就把無辜的李子明和他的後代都給毀了嗎?
丁聰有點為了老班長動搖了,他小心翼翼地說:“處理問題的時候也要顧及一下社會輿論的,要知道,現在這件事在網上傳的沸沸揚揚!”
高志峰毫不客氣地指出:“公安、檢察和法院,一切的行動都以法律為準繩,法律就是法律,不應該被社會輿論左右。丁聰,從警這麼多年,法大於情的事你見的還少嗎?”
丁聰啞然,不敢再違背高志峰的意願說下去了。
可是,本案的問題是,李子明的行為到底符不符合正當的行為?這是最主要的問題,也是認定的問題。
按照陳嚴所說的,完全符合。
高志峰不再發問,馮永江依舊沒有說話,還在目光灼灼地盯著陳嚴,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陳嚴盯著馮永江,堅定的說:“馮局,認定正當的行為,不僅僅是給李子明的公道,更是對切身守法普通人們的保護?”
馮永江眼睛一亮,滿懷期待地問:“為什麼是保護?”
陳嚴語氣誠懇,說:“是為了普通人們的合法權益!保護普通人們見義勇為的決心;保護普通人們挺身而出的勇氣;保護普通人們抵制犯罪的本性!”
想了良久,馮永江終於說:“其實,局裡的領導們會上是按照過當的行為透過的,現在我決定,明天去省廳彙報,正當的行為!”
丁聰興奮地一拍大腿,隨後鼓起了掌,緊接著,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掌聲,在場的警察們似乎是在慶祝某種事情。毫無疑問,這是一場勝利!
散會後,陳嚴站起身準備離開,猛然間發現,馮永江正盯著自己,自己目光望去時,馮永江對著自己露出了微笑。
陳嚴明白,馮局有話要對自己說。
陳嚴離開會議室,轉過走廊拐角站定,聽同事們飢腸轆轆的腳步聲走遠後,又返身回到會議室,馮永江還是坐在原處沒有動。
看到陳嚴又回來,馮永江笑吟吟地明知故問:“你怎麼還不走?”
陳嚴沒大沒小地說:“因為我知道您還沒讓我走!”
兩人舒心地笑了。
馮永江站起身,說:“陪我去外邊走走吧。”陳嚴趕緊給他拿起外套,側身閃到一旁。
東濱市公安局大院裡的小花園裡,兩人並肩而行,路旁的草叢裡的蟋蟀正在“咀咀”鳴叫,仲秋十月,夜晚的露水晶瑩剔透,掛在草葉上的露珠打溼了二人的褲腳。微風吹來,秋意漸濃,陳嚴貼心地給馮永江披上了外套。
“天涼好個秋啊!”馮永江停下腳步,轉身面向陳嚴,意味深長地問:“人的一生,哪個階段最像秋天?”
陳嚴說:“六十歲以後的退休生活。”
“哦?”馮永江饒有興趣地說:“大部分的人認為童年是春天,青年是夏天,中年是秋天,老年是冬天。你的理解,怎麼和常人不一樣呢?說說看。”
陳嚴說:“因為秋天是收穫的季節,人的一生,六十歲之前是奮鬥的,退休之後才會收穫這幾十年的努力。當然,如果一個人一生都在奮鬥,那麼他的一生都將會朝氣蓬勃!”
馮永江想了一會,突然哈哈大笑,說:“照你這意思,如果一生奮鬥,豈不是一生都沒有秋天,一生都沒有收穫?”
被馮永江摳字眼取笑了,陳嚴漲紅了臉,揶揄道:“馮局,您別抬槓,我可不是這個意思。”
馮永江問:“那冬天是什麼階段?”
陳嚴小聲說:“百年之後,萬古如長夜!”隨後兩人哈哈大笑。
馮永江說:“這起案子,其實我內心也是更傾向於正當的行為的,可是畏首畏尾的,還是決定了以過當的行為彙報。剛才發現,你才是對的。再說,我馬上就要退休了,工作上也沒想過更進一步了,那就這樣吧,正當的行為,我來頂住壓力,有問題我來負責!”
陳嚴定定地看著馮永江出神。
馮永江突然說:“我很快就要調走了。”
陳嚴先是一愣,隨即換上一副嬉皮笑臉,說:“那就恭喜馮局步步高昇了!”
“什麼步步高昇啊!”馮永江小聲嘟囔了一句,接著對陳嚴說:“再有兩年我就退休了,公安局長這個重要崗位要留給年輕人了,組織上準備把我調到二線工作。”
公安局屬於政府的重要部門,公安局長這個崗位更為重要,馮永江臨近退休年齡,力不從心,不再適宜擔任了。調往二線工作,退休前升了半級,實際工作卻少了很多,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明升暗降”!不過也有好處,提升了半級,也提高了退休後的待遇。
馮永江拍了拍陳嚴的肩膀,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在從警生涯最後的工作時間,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讓你加入到這支隊伍裡來!一開始,也有人質疑過我是不是有私心,還曾經有傳言咱倆是親戚,還有人說我是你的舅舅。”
陳嚴不滿地小聲嘟囔:“謝天謝地,他們沒說我是您的私生子。”
“扯淡!”馮永江笑罵一句,正色道:“你是個人才,如果說我有私心,我也是為了公安局的私心,發現了你這個人才!”
馮永江似乎是強調一樣,說:“往大了說,我這是為了保護普通人選材!”
陳嚴不好意思了,他說:“馮局,我可沒有您說的那麼好!”
馮永江不再說話,靜靜地站在那裡,陳嚴飢腸轆轆地陪著他一直站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