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夢貘(1 / 1)
龍王從袖子裡掏出一根髮簪,在烏黑的頭髮中劃過一道道優雅的弧線,將每一縷頭髮巧妙地編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精緻的髮髻,髮髻高低錯落,如同山川起伏。
有人說女人化妝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場面,她們把種種精美的顏色塗抹上去,手法輕柔得像是為雛鳥梳理羽毛,原本蒼白的臉漸漸地精神煥發,絲絲嫵媚流淌在眉梢,眼波都變得明亮起來,整個過程彷彿巨匠繪製肖像,你坐在那裡看著,感受著時光流逝,心情彷彿天邊的白雲那樣變化。
文炯植此時差不多就是這種心情,身為執行局局長,也是GE的執行總裁,他沒少看過局裡面的女孩子在演出之前化妝的場景,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是有專門的化妝師為她們服務,女孩們只需要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就好,等到她們再次睜開眼時,就會從鏡子裡看到一個不一樣的自己。
而面前的這個人卻不一樣,明明是身處一場你死我活的戰鬥中,卻依舊能夠如此悠閒地給自己做著造型,完全看不出任何的焦慮和恐懼,而最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傢伙居然還是一個男人。
“看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是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看著龍王臉上的笑容,文炯植有些好奇地問道,龍王聞言後也是點了點頭。
“是啊,突然發現了這個世界上又出現了一個怪物,心裡的寂寞也減少了許多。”
“怪物?你指的是誰?”
這次龍王沒有再回答文炯植的問題,只是笑著搖頭,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但他剛才確實是明確地感受到有著和他相同血脈的人覺醒了,儘管還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過只要能確定這個世界上還有自己的同類這一點,對他來說就已經很滿足了。
想到這裡,他體內的龍血也開始沸騰了起來,身上的傷口也開始一一癒合,文炯植見狀也有些震驚,他的武器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破爛不堪,事實上那也是一把相當高階的鍊金武器,對於混血種有著極強的殺傷力,甚至能抑制住他們的自愈能力,可即便是這樣,面前的這個男人還是在短時間內恢復得完好如初。
想到這裡,文炯植手中的流星錘變回了之前的長槍,這是他使用得最為熟練的武器之一。
“了不起的言靈,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傳說中的天地為爐吧?”
文炯植目光微縮,並沒有開口否認。
言靈:天地為爐,序列號96的高危言靈,釋放者在自身為中心的領域裡,能夠憑空冶制金屬並且隨意地將其組成新的形態,科學無法解釋該言靈是如何工作的,但在該言靈地領域中能檢測到非常強的磁場。
即使對青銅與火之王來說,這也是個非常高階的言靈,其偉大和驚人之處並不低於更加暴力的”燭龍“。
漢代名賦《鵬鳥賦》中所注: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在中國古代的傳說故事裡,這道言靈有一個更廣為人知的名字——三昧真火。
不過對於文炯植來說,憑空冶煉金屬這種事情還是做不到的,那是青銅與火之王的權能,所以他只能帶著那把破碎不堪的刀,在戰鬥中能夠迷惑對手,然後趁著敵方大意的時候將手中的破刀變為索命的利刃。
“既然被你看出來了,也沒什麼好掩飾的,可惜這言靈實在太難掌握了,即便是A級混血種也沒辦法用出它十分之一的威力,有的時候我真不知道擁有這道言靈是好事還是壞事。”
“強大的力量總是伴隨著高昂的代價,單單是能夠駕馭這道言靈就已經證明文局長有多麼強大了。”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你,能和使用言靈狀態下的我戰鬥這麼久,你還是第一個,而且你甚至都沒有使用過你的言靈。”
“我的言靈同樣比較危險,如果不是必要的情況,我也不想輕易動用,不過現在看來,想要在不使用言靈的狀態下殺死你,果然是不現實的啊。”
說完,他輕輕地吟唱起來,卻有著異乎尋常的音韻之美,吟唱龍文的聲音在峭壁上的平臺中反覆迴盪,就像是在唱一首催眠的短歌,透明的領域邊界迅速地擴張,文炯植意識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但已經太遲了,從對方的身上他感受不到一絲敵意,剛才還刀鋒相對的敵人此時卻像是一個小孩子一般對自己唱起了童謠。
文炯植猛地驚醒,他從床上坐起身來,面色有些蒼白。
“做噩夢了麼?”
一道有些耳熟的聲音傳來,文炯植循著聲音望過去,只見一個面色有些陰柔的男人站在床邊,手裡捧著一本書,封皮上的字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更不是韓文,文炯植看不懂,但他還是能認出那是法語。
“稚生?你怎麼在這兒,不對,我這是在哪兒?”
文炯植從床上下來走到男人身邊,拉開窗簾向外看去,便看到了一座佈滿暗紅色花紋的花崗岩的建築,完整的世界樹圖案被雕刻在整個外壁上,頂部矗立著一隻雄雞。
他認得那棟建築,那是卡塞爾學院的英靈殿,只有在每年發放學位證書的時候才會開放。
自己這是回到學院裡來了?他走向一旁的鏡子,果然鏡子裡面的男人要年輕了許多,唯一不變的就是那依舊亂糟糟的頭髮和寫滿了慵懶的眼神。
“你還好嗎,需要我幫你聯絡富山雅史教員麼?”
面色陰柔的男人合上了法語教材,有些關切地問道,文炯植聞言後這才仔細觀察起這個男人來,他有著一張頗有陰柔之美的臉,英俊之中透著些柔氣,白淨的皮膚有著大理石般的質感,眉宇挺拔,不過和此時的他一樣,臉上都缺少了一些成熟,多了一絲稚嫩。
這是他在卡塞爾學院讀書時的室友,名為源稚生,是一名日本人,直到現在,文炯植才意識到自己應該是處在夢境當中,沒想到那個男人竟然掌握著精神系的言靈,難怪他根本就沒有辦法防禦。
言靈:夢貘,它的名字源於某個日本神話,一種食夢為生的名叫貘的野獸。通常貘被看作是友善膽怯的野獸,在夜幕中無聲地靠近做噩夢的人,把他們的噩夢吃掉,給他們一夜好眠,然後自己帶著這些噩夢返回叢林深處。
但噩夢是最惡劣最恐懼的情緒,無法被消化,所以貘只是把這種恐懼的情緒儲存在身體裡,在它死的那天,它再也無法儲存那些噩夢,於是一切的噩夢都在瞬間化為現實,距離貘最近的人被這些噩夢捲入,沒有人能從無數疊加的噩夢裡逃脫。
傳聞歷史上最先發現這道言靈的人便是那位活躍在日本平安時代的陰陽師,安倍晴明,他對於該言靈的評價是:身若修羅,魂如飛鳥,開眼見世間,國目即地獄。
文炯植做了個深呼吸,他明知道這是一場夢,卻無法從夢中醒過來,因為這夢實在是太過於逼真。
“我沒事。”
文炯植擺了擺手,他向來是既來之則安之的性子,很快就恢復成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那是我的床。”
源稚生說道。
“咱們倆誰跟誰,好哥們之間就是要睡一張床,穿一條褲子,翹同一堂課,除了女朋友,不分你我!”
源稚生扶額嘆了口氣,不過看到文炯植又變成了他熟悉的樣子,也打消了去叫心理醫生的想法。
“今天施耐德教授的課你又沒去,你要遭殃了。”
“怎麼會,他怎麼發現的?”
“他今天點名了。”
“好端端的為什麼要點名...看來我得通宵寫檢討了。”
“這個倒是不必著急,你這次應該會有很長的時間去準備。”
“為什麼?”
“施耐德教授明天就要出去執行任務了,聽說這回要去格陵蘭島,有人那裡發現了龍類胚胎活動的訊號。”
文炯植沒有多說什麼,因為他知道這次任務的結果,也知道這裡只是他的夢境,就算提前發出警告也無濟於事,想到這裡,他不禁開口問道。
“稚生啊,我忽然想問你個問題。”
“什麼?”
“如果能回到過去,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目光中似乎閃過一抹掙扎。
“如果可以的話,想回到十七歲那年。”
“理由呢?”
源稚生轉過頭看向窗外,神色有些茫然,有些思念。
“想再看一眼我的弟弟,然後和他說聲對不起。”
“你還有一個弟弟?從來都沒聽你說過。”
“他已經死了,他殺過很多人,最後被我親手殺死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和他說對不起,聽起來這是他罪有應得。”
“只是覺得我沒有成為一個更好的哥哥,如果我早點發現不對勁的話,也許就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了,我弟弟本是個善良的孩子,他不該變成那樣的。”
源稚生突如其來的懺悔讓文炯植感到有些頭痛,面前的源稚生也開始變得扭曲了起來。
他忽然想起來了,自己在第一次面對龍王的刺殺時,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這個男人有些似曾相識,他是把龍王的臉誤看成了源稚生的臉,所以他才會產生那麼一瞬間的愣神,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龍王的那把肋差已經刺穿了他的身體。
“稚生,聽我說,你的弟弟他也許還沒有...”
文炯植的話還沒有說完,源稚生和那間宿舍便全部消失不見,他又回到了仁川的海洋研究所裡。
夢醒了,夢貘的持續時間已經結束,龍王顯然也對這道言靈的掌握並不熟練,按理說這道言靈應該能把他拉入到最恐怖的噩夢中,然後在夢境中靜靜死去,可他只是簡單地做了個夢,然後就醒了過來。
龍王站在文炯植的面前,肋差的刀刃已經劃開了他額頭上的皮膚,只要他再微微一用力就能將他殺死,可當他聽到文炯植在半睡半醒中說出稚生那兩個字之後,他的刀便再也無法前進半步。
而他的行為也更加證實了文炯植心中的猜測,他緩緩站起身,看著面前渾身顫抖的男人,剛想說點什麼,身後就傳來了一陣槍響,黃銅子彈貫穿了他的身體,裡面盛有的水銀迅速蔓延他的全身。
憑藉他的血統和體質,這種傷勢並不能算是致命,但也足以讓他渾身麻痺,文炯植身體後仰,伴隨著沉重的聲響倒在了地上。
他太大意了,夢貘還是矇蔽了他的感知,他又太過於把精力集中在了面前的這個人身上,以至於完全沒有發現有人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潛伏到了自己的身後。
就連龍王本人都呆住了,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個突然出現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那人穿著一套修身的燕尾服,搭配筆挺的西褲和鮮豔的亮紫色襯衫,白色的絲綢領結,這是一身很西式的打扮,但偏偏他的臉上卻佩戴著一副白色的能劇面具。
只見他跨過文炯植的身體,走到龍王的面前,動作誇張地對著他行了個禮,然後站起身來,被面具覆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沉悶。
“一段時間沒見,還是這麼優柔寡斷啊,稚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