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贖罪之火（1 / 1）
不似吳初晴和吳冠劍父女二人被墨劍重創之後的血肉模糊，如今已經初具雛形的墨劍並未在東方緒的體表上留下顯眼的傷痕，可內在的五臟六腑，穴位經脈卻都被重返蒼穹境的澎湃劍意所衝碎。
鮮血如猩紅小蛇從東方緒的七竅流出，那一柄神筆也貫穿了東方緒的胸口，但不知是否是時運有意為之，這一劍沒有扎透東方緒的心臟，而是朝著側面稍稍偏出，加之東方緒那一副經由煞氣錘鍊的體魄足夠強健，此時的他除了面目看著悽慘一些，倒與常人無疑。
巨大煞魔已經自形潰散為一團煞氣回到東方緒體內幫他維持生機，雖說這道缺口無法在短時間內彌補，如一個無底深淵不斷汲取東方緒的生命，但煞氣的補給倒像是取之不盡的寶庫，給了東方緒支撐下去的資本，令其暫時還不至於丟了性命。
可命雖然保住了，東方緒也明白自己此刻再與蒼穹境的時運一戰沒有半分勝算。東方緒緩緩後退，令得神筆從自己的胸口抽出，他捂著胸口那道致命劍傷，咬牙穩住了自己的身形，隨後蹣跚前進，到了時運的面前，將雙手搭在時運的肩膀上，以時運作為支撐，身體前傾，附耳說道。
“秋……秋兒……在……”
東方緒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指向了時運背後的一棟小樓。大片的海心城已經被煞魔摧殘成一片廢墟，唯獨那棟小樓立在廢墟之中，完好無損，顯得格格不入。時運頓時明白了東方緒的意思，被羽蝶殺手頂替的蘇家父女二人定在那小樓之中，而東方緒自始至終都操控著煞魔避開那棟小樓，無意取他們的性命。
“去吧。我沒事……”
東方緒想將時運推開，可現在的他哪裡還能撼動時運的身體，反而是自己向後倒去，他呈“大”字形倒在地上，仰天微笑，靜候著自己的死期。時運本還想說點什麼，但見到東方緒的那意味深長的一笑後，也長吐一口氣，向著身後跑去。
就在時運的百步之外，即便煞魔已經不在，玲瓏有心仍是跪地不起，她的雙膝位置不見完好皮肉，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時運雙眼一紅，急忙奔赴玲瓏有心的身邊，好在玲瓏有心走過一遭千海秘境，女子身軀看著纖細嬌弱，卻出人意料地扛打耐揍，外傷雖然嚴重，但此刻卻還保持著神智清醒。她見時運匆忙趕來，又見時大俠掛著那慚愧神色，嚥了咽嘴裡的血沫，努力擺出了一個最為輕鬆的表情。
“我是海心城副城主的外孫女，保護海心城是天經地義，這不算什麼。”
時運沒有多言，而是將玲瓏有心輕輕背起，繼續向著蘇家父女二人所在的那棟小樓移動，同時也在尋找著附近有沒有能照顧玲瓏有心的人。玲瓏有心貼在時運的後背上，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心中一直摒著的那口氣也漸漸散去，疲態盡顯。
“有心，再堅持一會。”時運的聲音柔聲道。
玲瓏有心笑道：“沒事，我玲瓏有心在神農山遇到的境況比現在難一萬倍，但我都堅持下來了，可沒那麼容易被打倒。時運……我還有很多話，很多故事想跟你說呢。”
“好，等這一戰結束，我慢慢聽你講。我可以先給你講講我在杳雲幽林的那些日子，我跟你說啊，青魚師父她……”
時運剛剛起了一個話頭，背後就傳來了玲瓏有心沉沉的呼吸聲，確認玲瓏有心只是熟睡後，時運笑笑，再度觀察起整個海心城。
先前東方家與羽蝶殺手靠著靈魔的支援一時在這一場亂戰之中佔據上風，但此刻時運在海心城中奔襲已經看不見幾只靈魔，當下的海心城中不會只有東方緒這一個靈魔使，但作為能凝聚煞魔的靈魔使，東方緒應該也承擔了大部分靈魔的控制。
如今東方緒倒下，不僅僅是煞魔這個最大危機被化解，其餘靈魔數量也大幅度下降，海心城此時展現自己的深厚底蘊，終於重新奪回優勢，羽蝶殺手訓練有素，靠著常年修習的隱匿易容之術暫且還能安身，可東方家就不會有這麼好運，被憤怒的一眾海心城弟子追著圍剿，已經漸漸有了要傾覆的態勢。
時運哀嘆一聲，見遠處走來一隊春風極樂門弟子，還都有些面熟，便將熟睡的玲瓏有心交給他們照料，自己則是趕去營救蘇家父女。
已經步入蒼穹的時運再次施展輕功，速度不減當年，又無需顧忌玲瓏有心的身體狀況，只是幾個騰身便到達了目的地。小樓不高，樓頂處站著三人，最中間的仍是偽裝成蘇綻秋的黃泉巫蝶，她靜靜地看著時運，似乎已經恭候多時，而她的身邊則有兩隻靈魔，兩隻靈魔的利爪則分別架在蘇家父女二人的脖子上。
蘇安和蘇綻秋此刻都還保持清醒，前者身為長輩見到時運前來營救，眼中雖然閃過欣喜，但更多的是慚色，可蘇綻秋就管不了那麼多了，見到時運之後像是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危險處境，心花怒放地又蹦又跳，驚出時運一身冷汗。時運連連搖手，才令她安靜下來。
黃泉巫蝶將一切看在眼中，失聲笑道：“時少俠不必擔心，這二人是我用以脫身的籌碼，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殺了的。”
時運當然清楚黃泉巫蝶在打什麼算盤，可這筆交易關係到海心城兩位重要人物，如何做出選擇，並不是他能夠輕易決定的，好在時運思量之時，那個唯一能做出決定的人已經到來。
一襲白衣拖著一個高大男人緩緩走來，再見青魚兒，她身上倒沒什麼明顯傷勢，但手中青魚劍已經出鞘，靈力消耗也頗大，本就令人膽顫的冰冷神色變得更為難看。
青魚兒收劍入鞘，衝著黃泉巫蝶沉聲說道：“你本可以靠著那高超的易容術先行離去，之所以等到現在是等那位同為羽蝶特級殺手的同伴吧。你這同伴有些本事，不愧是羽蝶特級殺手，拖了我不少時間，現在人我給你帶來了，交出你手上的兩人和你所下之毒的解藥，我海心城今日便不與你們羽蝶算這筆賬，可以放你們二人離去。”
青魚兒揮臂向上一擲，將手中已經奄奄一息的月影冥蝶交給黃泉巫蝶。兩位羽蝶特級殺手共事多年，對彼此的本事都極為了解，看著月影冥蝶身上的劍傷，黃泉巫蝶不由得一驚，再看向青魚兒時眼中多了幾分忌憚。
世人皆知海心城第一戰力是城主十方瀚渺，往下排在第二位的就是副城主紅塵雨雁，青魚兒雖然久負盛名，但她為人低調，深居簡出，出手記錄寥寥無幾，算是比她的那位用著秋水劍的師父還要神秘。
可今日一戰，黃泉巫蝶才發現自己還是小覷了這位十方瀚渺的唯一弟子，今後紅塵雨雁是否還能繼十方瀚渺之後排在海心城第二位就要打個問號了。如此看來，即使時運沒有戰勝東方緒，有青魚兒作為定海神針，東方家這一次行動恐怕也難以掀起什麼大浪。
黃泉巫蝶惆悵地一笑，她作為羽蝶殺手拿錢辦事，這一趟是筆大生意，要拿下江湖第一城談何容易，哪怕失敗了，只要將命保住，也就是丟點面子的事。可那東方家賭上整個家族的命運，最後成為了別人的探路的踏腳石，就未免有些不值當了。
海心城傷筋動骨，底牌盡顯，沒了十方瀚渺，紅塵雨雁中毒，青魚兒的武功也摸清了七七八八，下一步就可以徹底將軍，但這一步棋註定不會由東方家去下。
黃泉巫蝶收斂神色，將手中的二人往下一推，見青魚兒和時運分別去救從樓頂摔下的蘇家父女，無暇顧及她的行動，才從手中撒出一把紅色蠱蟲，準備執行交給她的另一個任務。
“你剛才扔出去什麼東西？”黃泉巫蝶的動作並沒有完全躲開青魚兒的眼睛。
黃泉巫蝶像是拖延時間一般，說得不緊不慢：“流炎蠱，接觸到任何東西都會起火爆炸，連我也控制不了。”
黃泉巫蝶又用手指了指地面：“海心城黑市，我在那裡給海心城準備了一份大禮，只要任何一隻流炎蠱到了那裡，就會……”
“嘣！”黃泉巫蝶雙手上舉，得意大笑。
“你這混蛋！”
時運幾乎下意識地就要拔劍朝黃泉巫蝶揮去，卻被青魚兒拉住。
“沒有時間去殺她了，快去追那些飛蟲，並以最快速度將這件事通知整個海心城，不然海心城……”
“海心城不會有事的。”
一個熟悉的聲音同時傳入青魚兒和時運的耳中，黑衫少年緩緩走來。
他走過蘇綻秋的身邊。
“秋兒，以後別這麼瘋瘋癲癲的了，畢竟是蘇家大小姐，你要這樣誰敢娶你做媳婦兒啊。”
沒等蘇綻秋回答，東方緒便來到了青魚兒的面前。
“青魚姐姐，東方緒有愧於你和十方城主這七年的恩情，也不奢求你能原諒我。但是東方家的孩子是無辜的，他們就像當初的我一樣，什麼也無法改變，請留住他們的一條性命，哪怕是逐出海心城……這件事，我只能拜託你了。”
青魚兒靜靜地望著眼前這朝夕相處了七年的弟弟，冰冷的臉龐少見地顯出悲色。
東方緒全身顫抖，像是在強忍著什麼一般，踉蹌走到時運的身前。
“時運，澆在我墳頭的那壺黃酒記得買個好一點兒的。”
東方緒說完又自嘲地搖了搖頭，繼續前進。
“我這樣的人，釀成大錯，註定要死無全屍，死無葬身之地，哪還有臉讓人給我上墳呢。”
黃泉巫蝶頻頻感受著與流炎蠱的聯絡，已不見先前的得意，反而染上瘋狂與絕望，她衝到東方緒的面前，緊緊掐住他的脖子，大聲嘶吼。
“我的流炎蠱呢！我的流炎蠱呢！”
這次換成東方緒露出得意笑容，指著腹部說道：“你的那些流炎蠱真不安分，雖然我早有準備，但也差點漏了一隻，而且靠手還抓不住。逼得我沒辦法了，只能用煞氣把他們全部拉進我的體內，嘿嘿，全部十六隻流炎蠱，全在我肚子裡呢。”
黃泉巫蝶恨不得將東方緒親手撕碎，但熊熊烈火已在這時躥遍東方緒全身，逼得黃泉巫蝶將東方緒推開。
東方緒佇立在原地，深情地看向了時運，青魚兒，蘇綻秋……看向了海心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