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再見已經年（1 / 1）
“劍仙師叔！這雞現在熟了沒有？”
揹著空劍鞘的小童蹲坐在火堆旁摩拳擦掌，垂涎欲滴。
李詩怖看著眼前這位大師兄新收的弟子，亦是酒仙劍莊當前最年輕一輩，“沐”字輩的第一位弟子，眯眼笑了笑，又用青蓮劍在這位名為李沐春的年幼師侄頭頂上輕敲一下，才緩緩說道。
“別急，只是外邊看著熟了，裡面還有些生。”
李沐春雙手攏於袖內，聞著烤雞散發的香氣，雙眼發亮，已然禁不住美食的誘惑，卻仍顯得有些戰戰兢兢。
“劍仙師叔，你確定師父不在附近？要讓師父知道我又把劍交給你來烤雞，我可就不止是被罰不準吃飯，被罰揮劍三千下這麼簡單了。”
正握著李沐春新鑄佩劍的李詩怖看著那劍刃之上暴殄天物般串著的兩隻油亮烤雞，嘿嘿笑道：“沐春，師叔問你，隨便撿根樹枝來烤，和用我酒仙劍莊的寶劍來烤，是否是後者更加美味？”
李沐春似小雞啄米地點頭道：“那當然，而且味道好的不止是一星半點兒。”
李詩怖面帶笑意，又道：“這件事情啊，也是我當初參加千海大比，在天澗山給一個姑娘烤雞時偶然發現的。雖然不知其中確切緣由，但我猜測是我們酒仙劍莊鑄劍時會往爐中新增烈酒，經由這麼一烤，劍中酒香就令這烤雞的味道變得更加醇厚了。”
李沐春看向李詩怖，露出興奮神采：“師叔，你還給姑娘烤過雞呢？那是個怎樣的姑娘，你和她是什麼關係啊。”
“沐春啊沐春，你可別覺得師叔請了吃了兩頓烤雞，就可以來找師叔的把柄的。下次再問這問那的，我就去你師父那把咱們做過的那些壞事都抖出來。你師父打不過我，可拿我沒什麼辦法，至於你，嘖嘖嘖，自求多福吧。”李詩怖順手抄起青蓮劍又在李沐春的頭頂敲了一下，力道比方才那一敲又重了些。
李沐春淚眼汪汪地捂著頭，明明臉上帶著不服氣的表情，卻還是隻能低聲下氣地說道：“明明是師叔你先說漏嘴的嘛。”
李詩怖放聲大笑，將手中的烤雞翻了個面，又道：“沐春，師叔只是想讓你明白，事事無兩全，你既然想吃美味的烤雞，就得擔著被你師父發現的風險，甚至要付出被打罵一頓的代價。你若是想當你師父的乖徒兒，那這些烤雞，只能由師叔獨享了。”
李沐春將目光投向烤雞，含笑說道：“那我還是選擇烤雞，畢竟劍仙師叔你的烤雞可是咱們劍莊獨一份啊，多少人都沒這口福呢，就算被師父發現了，吃點小苦頭，師父也不會真拿我怎麼樣。更別提還有劍仙師叔你會幫我說話嘛。”
“沐春，你年齡雖小，心思卻不淺啊。不過理倒也是這麼個理。壞事呢，都是師叔帶著你做的，天塌下來有師叔給你頂著，若你師父真要罰你，師叔先跟他過兩招。”
李詩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著掏出兩張剛剛從池邊摘下洗淨的乾淨荷葉，將劍上串著的烤雞包裹住，交到李沐春的手中。
“來，沐春，這烤雞熟了。今天師叔心情好，原先是你一隻我一隻，今天兩隻都歸你。”
“謝謝師叔！”
李沐春如獲至寶一般接過兩隻烤雞，剛想啃上一口，卻見李詩怖起身要走。
“師叔，你去哪兒？”
青蓮出鞘，一條青虹懸掛於天際，李詩怖御劍升空，放聲笑道。
“去見那位曾經給烤過雞的姑娘，順便把那姑娘拐回來，當你嬸嬸。”
李詩怖三次出酒仙劍莊，第一次參加千海大比，第二次挑戰四位登玄宗師，第三次則是去見那位心心念唸了十幾年的心上人。
李詩怖曾經答應過那個出身雨花閣的紫發姑娘，未來有一天當揹負酒仙之名，成為天下第一再去找她。如今雖然成為劍仙，且落得個天下第二，但也與曾經的諾言大差不離。李詩怖心裡清楚她應該不會計較這些，因此主動下山而去。
壓抑了十幾年的情感在此刻爆發，李詩怖一想到那如蝴蝶一般豔麗而活潑的女子便不由得心跳加速。
我該怎麼去見她？見到她又該說什麼？難道就這樣直接把她從雨花閣帶回來嗎？
李詩怖不斷思考著這些幸福的煩惱，全然不知腳下的青蓮劍突然顫鳴不止，他御劍騰空的高度也在緩緩下降，直至青蓮劍帶著他從空中急速墜下，他才察覺到了自己身上的異樣。
他想要再次御劍騰空，卻發現與他不分彼此的那柄青蓮劍突然不聽使喚，而更讓李詩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他那身獨屬於劍仙的充沛氣機竟然隨著青蓮劍的落下也在飛速下跌。
當李詩怖墜入地面，落地撞擊竟給他的那身劍仙體魄造成了滿身傷痕，而他的蒼穹靈力也蕩然無存，只剩下一些堪堪才入超凡境的靈力細流如同斷脊之犬，可憐巴巴地於經脈中緩慢遊走。
至於那睥睨天下的青蓮劍心，劍仙劍意，此刻更是無稽之談，哪還有半點影子？
一身修為轉瞬即逝，彷彿十幾年的時光都不曾存在，獨步天下的劍仙又回到了那個天澗山上需要那位少女拼命保護的弱小的李詩怖。
李詩怖起身望向天空，他臉上的錯愕僅僅只持續了一瞬，便化為了苦笑。
劍仙悟性之高，霎時便明白了一切。
事事無兩全，他曾說給小童沐春的道理，如今要說給自己聽。
對沐春，香噴噴的烤雞是如此，師父的責備是如此。
對李詩怖，劍仙修為是如此，所愛之人亦是如此。
他的力量來源於獨特的心境，來源於對那女子的憧憬和追求女子的那份執著。只要沒能得到女子芳心，李詩怖的這份心境就還在，一身修為能否更上一層樓暫且不好說，可維持現狀總還是沒問題的。
可一旦他與那女子有情人終成眷屬，當組成這力量的一切都不復存在，李詩怖的修為就會散去，到時候天下第二就是天下笑柄。
可她是雨花閣唐茉珠，是未來板上釘釘的雨花閣掌門，是超凡境第一人。
她的男人怎麼能是一個笑柄？
當李詩怖斷絕念想的這一刻，他的劍仙修為重新恢復，似是要將心中的不滿全部發洩，劍仙一劍便將腳下的山頭夷為平地，隨後返回酒仙劍莊。
這一回，劍仙就再也沒有出來過，直至現在——
直至登上這座大名鼎鼎的不敗劍山，眼看著又要與唐茉珠相遇，李詩怖的處境和那一日如出一轍，可他的選擇卻截然不同。
李詩怖這次沒有選擇逃避，沒有原路返回，他心中只有那個惦念一生的“小蝴蝶”，只想著能夠快點見到她。
任由自己的靈力與氣機下滑，李詩怖大步前進。
這座不敗劍山上本來在慕容鐵心的佈置下埋伏了各大門派的武道高手，可每一個人都噤若寒蟬，在面對眼前這斬殺七位劍奴，飄然而來的一襲白衣時竟無一人出手，就這麼放著李詩怖一路登山，僅僅是半個時辰就來到了劍山山頂，來到了慕容劍閣的青銅門前。
哪怕劍仙重傷，氣勢下跌，卻也沒人想要做出頭鳥，去賭這是否是劍仙為了引誘他們出手而故意營造出來的假象。所有人都在等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短命鬼去一探劍仙的虛實，不約而同地選擇跟在劍仙身後，一直跟到了慕容劍閣的門前。
劍仙踏上吊橋，身後是虎視眈眈的江湖高手，身前則是復仇心切的劍莊劍奴。
七位守山劍奴皆亡的噩耗早已傳遍了整個慕容劍閣，那些利益燻心，都想著做坐觀鷸蚌相爭的江湖人可以選擇不出手，可他們身為慕容劍閣的劍奴，不論是於公而維護慕容劍閣，還是於私而為相處多年，如同家人一般的守山劍奴報仇，都必須在此與劍仙死戰。
李詩怖看著門內上百劍奴結成大陣，知道此戰避無可避，而嘆息一聲，隨即將青蓮劍前指，用盡全身留下的最後氣力，衝刺向前。
李詩怖一方面顧忌自己心境變化，修為下跌，另一方面不想再濫殺無辜，因此力求速戰速決，一劍刺出，去勢迅捷，破勢洶湧，劍與人拉伸出一條奪目璀璨的青虹，彷彿自成一劍，鑿入烏壓壓的劍奴人群之中，隨即穿刺而過，就這麼以一氣之長，衝開了上百劍奴的攔截。
位於劍陣之末的劍奴雖然不是守山劍奴，但也是一名用劍高手，他作為李詩怖越過的最後一名劍奴，能夠明顯感覺到李詩怖在一劍過後的氣息衰弱，因此放聲高喊。
“劍仙重傷，氣息微弱，不出一炷香必將命絕於此！”
原本被劍仙破陣一劍而驚得失魂落魄的劍奴們在聽完這一句話後又重振旗鼓，無人去細細計較此言真假，都一心當做這是劍仙的真實現狀，支撐起自己再度挑戰劍仙的膽魄。
劍奴大陣緊追劍仙而去。
而門外的江湖人也將那名劍奴的高吼聽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看到劍仙一劍過後，劍奴們卻死傷無幾，更加證實了此刻的李詩怖已是強弩之末。先前都在伺機而動的江湖門派，此刻為了搶奪殺死李詩怖的先機，而爭先恐後地衝嚮慕容劍閣青銅門，帶著恨不得將那大門沖垮的氣勢魚貫而入。
而此時的劍仙已經越過劍閣內的城牆，來到了那處池塘前。此刻在劍仙背後追趕的是千名敵人，而在他的面前，只有他所愛的一人。
再見已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