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絕境聞馬嘶(1 / 1)
阿仲扶著賽罕,艱難地奔逃在青石雪地間。
二人皆受重傷,體力又所剩無幾,如此三步一倒,兩步一摔,定然逃不了多遠。
賽罕忽地停下腳步,倚靠在身旁一塊青石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臉色慘白,顯是失血已多。
他望了望身後密密麻麻的腳印,哈哈一笑道:
“你我兄弟今天怕是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阿仲哇的一聲,嘔出一口血,無奈道:
“此地盡是積雪,又無樹木,咱們又非是插了翅膀的鳥兒,腳印是絕然抹不去的。”
他突然想起那個吳鉤堂中,踏雪無痕的灰袍人,又灑然道:
“我要能走上千百腳跬步,便沒了這腳印煩惱。”
賽罕聞言,更是嬉笑連連,道:
“這個世上哪有能踏上千腳跬步之人,就會瞎扯淡。”
阿仲笑而不語。
他忽地胸中一動,計上心來,衝著賽罕道:
“阿罕,我以為一個人死總好過兩個人都死,活著一個,興許日後還能報仇雪恨。”
賽罕眼珠一轉,會心一笑,道:
“眼下這也是最好的法子了,咱們兄弟便聽天由命吧。”
言罷,他捂著傷口,晃晃悠悠地爬了起來。
五年多了,兩人互託生死,形影不離。
終於,分別的時刻還是到來。
阿仲有些傷感,他上前一步緊緊抱住賽罕。
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賽罕嘿嘿一笑,從懷中摸出一柄短刃,遞給阿仲。
這短劍正是那斷腸劍。
阿仲看了一眼,虎目一酸,竟落下兩顆熱淚。
他誠然道:“多多保重,若有緣,定相見。”
賽罕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花,瀟灑一笑,便朝山下撞撞跌跌走去。
快要拐進一處山坳消失不見之時,忽地大喊一聲:
“我把那些酒藏在床底下了,嘿嘿,沐煥羽,你這狗孃養的東西,有種就來找你爺爺啊,哈哈。”
笑聲順著風聲,蕩徹在整個雪山夜空之中。
前半句乃是對阿仲說的,後半句則是跟沐煥羽講的。
為的自然是讓沐煥羽尋聲而去。
阿仲原地愣站了半晌,他驀地收起手中短劍,運走勁元,以更加撕心裂肺的高聲叫嚷道:
“沐煥羽,聞人雪是我老婆,你想得到她,下輩子吧,哈哈!”
喊完,便噗的一聲,又吐了一口老血。
他嘿嘿一笑,晃了晃鬼御,轉身便朝雪峰顫顫巍巍摸去。
逃兵兩路,追者一人,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夜已深沉,暴雪撲面,疾風肆虐。
這大概是阿仲來此之後見過最大的一場暴風雪了。
雪峰坡陡,常人亦是行路艱難,何況傷者。
阿仲初時還能走走跌跌,到了後面,便只能摸摸爬爬了。
他的手因不停地爬地摸雪,早已凍得鐵青鐵青,沒了知覺。
他忽地停下踉蹌腳步,跌坐雪地,呼哧呼哧地喘著白氣。
也不知沐煥羽那小子往哪處追尋,若是朝山下去,賽罕只怕要完蛋了。
雖然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但畢竟還有洛姬一線希望。
他這般念想,便當下抬頭,眯起眼睛,四處張望。
洛姬會在雪峰高處點上一盞風燈,以便他找尋。
這是他們約定好的。
只是現下所看之處,不是茫茫白雪,便是黑乎乎一片漆黑,半點亮光的影子都沒見著。
難道尋錯方向了?
阿仲狐疑間已然起身,鬼御作拐,繼續艱難跋涉。
過了良久,他漸感體力透支,飢寒難耐。
一股不祥的預感隱然生於心頭。
似他這般蝸牛行速,耗時如此之久,沐煥羽竟還未追來,莫非他衝山下而去了?
阿仲如此一想,一顆心便瞬間沉了下來。
他開始擔憂賽罕。
他不知不覺地往身後山下回望一眼。
不看不要緊,這一瞧他登時喜上眉梢,心情大好。
原來方才暴雪越發肆虐,他走過之處,不到片刻,腳印便已被落雪埋填地嚴嚴實實。
這下沐煥羽要找他們可不容易了,哈哈。
他自得自樂的笑聲忽地有了回應。
“嘶嘶,嘶嘶。”
一個鳴響隨著風聲,從黑暗中傳了過來,像是應和他的笑聲一般。
阿仲聞聲心頭一怔,立時大喜過望。
此乃馬嘶聲,洛姬的車駕定然就在不遠處。
他趕忙咬緊牙關,往那聲響處摸索而去。
果然,雪地盡處孤單單地停著一駕馬車,車蓋一角掛著一盞早已熄滅的風燈。
那燈在凜冽寒風中嘎吱嘎吱,左搖右晃。
除了這車馬,周遭並無他人。
阿仲稍稍一訝,便朝馬車走了過去。
正要撩起帳子之時,忽地帳子自己掀了起來。
內裡探出了一張俏臉。
臉上精緻秀鼻高高翹,水靈大眼汪汪瞧。
她一見來人,登時嚇了一跳,張口欲呼。
阿仲見狀急忙捂住她口鼻,腳一蹬,手一推,順勢鑽進了車內。
百靈驚甫未定,呼吸急促,胸前曲線起起伏伏。
顯然,她方才被嚇得不輕。
阿仲噓了一聲,示意她莫要驚慌聲張。
他慢慢放開捂畢口鼻之手,輕聲道:
“為何只你一人,洛掌殿他們呢?”
百靈嬌喘連連,道:
“我家主人出城不久便將隨隊羅剎打發回去了,她和千秀姐姐現下在雪峰上採冰凝苔呢。”
阿仲愕然道:
“將守衛都遣走,那誰人駕車?”
百靈呼吸漸緩,她秀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胸脯,得意道:
“我呀,這等小技本姑娘拿手即來。”
阿仲點了點頭,又問道:
“那姑娘你又為何孤身在此,就不怕被野狗豺狼叼了去?”
“此處草木不生,人畜難存,哪來得狼狗野獸?”
百靈瞥了他一眼,撅嘴繼續道:
“峰路陡峭,馬車上去不得,主人便令我在此掛上風燈,等候公子。我等了好久,竟睡著了。”
阿仲一聽,苦笑道:
“你真是個稱職的好守夜人,若非適才馬兒鳴嘶,我定然走錯路,往另一處尋去,你掛的那風燈,早就滅了。”
百靈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瞅著阿仲,奇聲道:
“是嗎?誒,你身上怎麼都是血呀,你受傷了嗎?”
阿仲聽她如此一提,登時想起了走漏訊息之事,沉聲道:
“你是否告知了沐煥羽我和賽罕今晚出城?”
百靈聞言愣怔片刻,喃喃道:
“今晚出城?我告訴少爺?公子你在說什麼呢?”
阿仲獰臉帶血,紫瞳凶煞,他雙手發力,緊緊掐住百靈秀肩,低怒道:
“你不要跟我裝蒜,那日在女闔,我與千秀都聽見你跟沐煥羽說,洛掌殿今日慶典後便會出城。”
百靈顯然被他這般反應驚得不輕,只見她秀目一紅,小嘴一沉,哭了起來。
她泣聲道:
“覆霜城誰都知曉主人每年今日必會出城採集冰凝苔,以祭緊那羅先掌殿,我便是將這些告訴少爺,那又如何呢?嗚嗚···”
阿仲劍眉一蹙,喝道:
“那日在霜齋白崇翎房前,你定然已經聽得我與洛掌殿商談今日帶賽罕出城之計,事後,你便將這些告知沐煥羽,最終促成今晚禍事。”
說道此處,他使勁搖晃百靈香肩,惡狠狠道:
“你知不知道,你害得我的好兄弟斷去一條胳膊,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