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星垂平野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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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冕揹著周玄繞過了城外的一個村子,漫無目的,只知道離梁州城越遠越好。

此時夜幕降下,兩個人的身形完美隱匿在寂靜無人的曠野裡。

吳冕看見前頭開始進入山林,估摸著即便謝鎮再精明,今夜也能安全放心,遂再緊走幾步入山林,深一腳淺一腳地找了一處背對曠野的坡地,胡亂找了些枯枝碎葉點起一小堆篝火以後,早已累過了頭的吳冕倒頭就睡。

這一覺直睡得天地寬廣通體舒泰,醒來時天還沒亮,估摸著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

正舒展四肢好好伸個懶腰的吳冕忽然想起一事,轉頭一看,周玄正坐在篝火對面,一隻手抱著膝蓋,另一隻手握住一條枯枝撥弄著篝火。

覺察到吳冕轉頭看來,她也抬起眼眸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眼睛依舊有些紅腫。

四目相對,相顧無言,突然感到氣氛似有些微妙,周玄俏臉一紅,重新垂下眼臉看著篝火。

吳冕尷尬一笑,坐起身右手抓了抓後腦勺,歉然道:“剛才只顧著自己休息,讓周小姐自己一人看火,實在是對不住啊,接下來你休息,我幫你看著火。”

周玄微微點頭,繼續撥弄著篝火,默不作聲。

吳冕見周玄並不答話欲言又止的可憐模樣,心中略一思量便已瞭然,他正色道:“周小姐放心,我雖出身市井,卻不是那種登徒無賴,不會趁人之危的,你在這好好休息,我到坡後面去坐著。”

說罷吳冕往篝火添了些柴火,起身便往山坡後面走去。

來到坡後,吳冕尋了一處乾淨平整的地面坐下,眼前穿過林子望去,是剛才一路走來的寂靜曠野和極遠處依稀可見的村莊,梁州城已經看不見早前駐足回望的巨大輪廓。

此時皓月當空,天上群星奪目,白日裡的炎熱暑氣一掃而空,山林裡涼風習習微風拂面,伴有枝椏樹葉的摩挲聲還有遠處的夏蟲依稀鳴叫,除此之外便是萬籟俱寂。

回想起白天城裡的血腥廝殺和自己命懸一線的逃亡,不禁深覺恍如隔世。

吳冕習慣性地叼起一株草根,席地而臥,咀嚼著草根的汁水,現在才有心思細細回憶白天兵荒馬亂的倉皇,放鬆下來的他漸漸陷入沉思。

當時謝鎮進來以前他就已經跟著周玄躲到屏風後頭了,看到前廳裡在座十幾人,跟周家有親緣關係的寥寥幾人,其餘大多是一些門派山莊和鏢局同行的摯友同道。

其實在吳冕看來本不至於和金門鏢局一榮俱榮唇齒相依的交情,可是在鏢局面對生死關頭時沒有作壁上觀而是捨生忘死地和鏢局站到了一起,看得他當時是血脈賁張,氣血翻湧。

平日裡在挑水路上路過那些茶館和客棧時,經常裝作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地歇腳,實則趁機豎起耳朵偷聽那些說書先生在說些江湖事,這麼多年來這種江湖意氣任俠,可輕生死的情景,他其實聽過很多了。

可無論人物情節如何變化,內心深處的激盪澎湃都讓他心神搖曳,每當午夜夢迴那些個蕩氣迴腸的情景,他都恨不得親自手提三尺青鋒,直面千軍萬馬,任他黑雲壓城泰山壓頂,我自順大道中證大道,有蛟龍處斬蛟龍!

重俠義,輕俠名,做俠事,謂之江湖人。

早對江湖有著年少的夢實則困於溫飽的吳冕,當自己近距離親眼所見那一幕,如何能不讓他目馳神遙,躍躍欲試?

尤其是周世興為了給愛女周玄換得不確定的哪怕一線生機,依然毫不猶豫用性命去堵住鋒刃,那個決絕的背影勾起了他記憶裡最深處最沉痛的往事。

當年的那個雨夜,也是他的母親手提長劍,一身縞素,一如今日周世興一般,逆流而上,再沒回望一眼,何其相似?

之前拉起周玄的手帶她一同逃出絕境,心裡只有拼命救周玄這一個念頭,事後如何,什麼後果,他當時都沒心思細細考量。

回想起今日的刀光劍影險象環生,此處暫時平穩安逸後,吳冕才覺得有些後怕,可真要問他為什麼偏要冒死救一個萍水相逢的周玄,他自己也答不上來。

是因為喜歡?吳冕想到這裡不禁會心一笑。

今日遇見她時驚為天人,喜歡自然是喜歡的,卻也還不至於僅僅為了喜歡她而置性命於不顧。

自己小時候成了孤兒,就一個沉默寡言的老李頭陪伴了十年,生活裡頭受盡白眼和欺負,內心早就涼薄如水,況且自己真正出身尚且不知,可即便是出身市井,他的命就不是命了?

哪個少年其實都曾經認為過自己一定生而不凡。

吳冕曾經也神遊萬里地想過,但當年發生的慘案至今沒有頭緒,兇手不知,有仇未報,所以他也惜命。

但是今日發生之事讓他再重新來一遍,他也確定自己依舊會這麼選擇,依舊會這麼衝動。

當然這個衝動是有代價的,原先挑水雜活攢錢的生活被打破,自己已成欽犯,投效邊軍更是痴人說夢。

以後何去何從,吳冕當下一片迷茫,直直望著天上那一輪圓月,微微出神。

但想起今天偷襲謝鎮的那一拳,就真的是無理手,吳冕自己也暗暗稱奇。

原是平日裡遇著些潑皮無賴攔路搶銅板,本就不太壯實的吳冕早年經常挨欺負,每過一條巷弄口都戰戰兢兢。

只是這幾年被欺負得狠了,有幾次還手也不知何時來的巨大勁道,打那以後城東那一片小地痞都知道這人打架下手最黑,漸漸地也就沒人去觸這個黴頭。

今日金門鏢局裡頭謝鎮的陰狠手段他是知道的,當時謝鎮上前的時候,他存心就賭了一把這人輕敵,沒想到這一拳倒是出奇制勝得離譜,饒是見過自己之前偷襲得手的吳冕當時也是吃了一驚。

只不過得手歸得手,謝鎮的身手和自己簡直雲泥之別,纏鬥下去一分勝算也沒有,當時那個拔腿就跑,足可顯現自己果然是危難之際見英明啊。

吳冕摸了一把臉,右手掌微微僵硬吃痛,抬起一看,掌心偏上一些黝黑一片,想起今天那謝鎮的那一針,心裡一涼,神情凝重。

此時,梁州城。

更夫清了清嗓子裡那口老痰剛想敲更,只見前方一隊巡城騎兵舉著火把呼嘯而來。

他著急忙慌地躲到一旁,心中納悶:這是怎麼了,一路走過來看見了不下五隊騎兵明火執仗地遊曳,自己敲更都多少年了從沒見過今天這種陣仗。

走到永安酒家門口更是吃了一驚。

整座客棧外圍全是素衣佩劍的劍客,有巡城騎兵在門前停馬等待,樓裡跑出一名伍長,翻身上馬後默默帶著騎隊繼續出發,街道中氣氛凝重肅殺得令人窒息。

永安酒家所有住店的客人都被驅趕乾淨,樓裡燈火通明,謝鎮坐在二樓雅間臉色鐵青地盯著梁州全圖,早已洗漱換了一身乾淨衣袍的謝公子依舊看起來風度翩翩。

在另一張桌子是被銅章押著的趙晉凡和李冬漁,今天在周世興被謝鎮和彭三多合力擊殺後,兩人在打鬥中被銅章所擒。

親眼目睹今日金門鏢局血流成河,滿門死難,趙晉凡悔恨無極,目眥欲裂地死死盯著謝鎮,正是他識人不明,冒冒失失地把謝鎮引見到周世興面前,才導致金門鏢局慘遭滅門之禍,他對此難辭其咎。

當時若不是擔心自己死後師妹受辱,就算是豁出命去,也要親手殺了此賊,再以死謝罪。

李冬漁心如死灰,顧不得擦去雙頰的淚水,她呆呆地看著謝鎮,這位謝公子依舊清逸出塵,可如今在眼前就像是陌生人一般。

對比之前的和煦笑臉,此時再看著他全無往日的細緻溫柔,是令人如墜冰窖的陰冷,不寒而慄。

謝鎮聽完了手下的彙報,那臭小子和周家那丫頭竟然像人間蒸發了一般,真是可恨。

他眼角餘光一瞥,正對上趙李兩人的目光,一個怒火中燒,一個失魂落魄。

謝鎮不以為然,收回視線他頓了一會道:“今日本官功勞不小,二位辛苦了,既是龍泉劍宗的弟子,也不為難你們,自行離去吧。”

聽到這一句撩撥,趙晉凡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旋即又被身邊銅章用力按回椅子。

他轉頭對著謝鎮惡狠狠地破口大罵:“我趙晉凡當初怎麼蒙了心,就信了你這陰險無恥的小人!謝鎮,有我活著一天便與你勢不兩立一天,你給我等著吧,你這條走狗多行不義必遭天譴!”

謝鎮不以為意,喝了口酒他緩緩道:“隨便你,但凡你能拿我有一點辦法,也不會寄望老天爺把我怎麼樣,本官放你走你還不識好歹,在這裡嘰嘰喳喳,那就只好著人把你倆請出去,帶好你們的東西給我滾!”

兩旁站著的銅章會意,將兩人拖出二樓架到客棧外頭街道上就轉身入樓。

謝鎮抿了口酒,不理會外頭趙晉凡的咒罵聲,微微晃動著杯子眼神陰鷙。

自己明明佈局得很好,細作彭三多先控制住周世興女兒,自己偷襲得手後再以周女制住周世興,放出號炮引銅章進門控制全域性,為防止打草驚蛇見號炮後一刻巡城騎兵開始執行布控包圍,好好的一出甕中抓鱉。

有周丫頭在手或許能讓周世興開口,要是拿到那貨鏢和肉鏢的位置,這次功勞就拿全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曾想那丫頭竟不在房間,拿不住她後面的事情愈發被動了。

周世興為了救女是必死之心留不住,周女不在手裡,即便周世興不死,那貨鏢和肉鏢的下落還是得自己去查,再後來去追那丫頭也是斬草除根而已,實在沒想到不知哪裡冒出來的臭小子……

謝鎮想到這裡眼神一凜,指尖稍微發力,酒杯砰然炸碎。

在一旁的彭三多見狀,以為謝鎮是受了街道上仍在叫罵的趙晉凡的刺激,彎腰恭敬道:“大人,要不在下這就去撕了外面那小子的臭嘴?”

謝鎮重新倒了一杯酒,搖頭道:“不必,鬧夠了自會走的,著人跟著他們,金門鏢局的事讓他悔得想一頭撞死,此間得知周家有女還沒死,一定會去尋她。現在周家那丫頭已經不重要了,那小子中了我的九轉銀環針,就算他內力再雄厚,也熬不了多久。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定得將他碎屍萬段,解我心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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