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後事(1 / 1)

加入書籤

胖子平日裡不喜彭衝往臉上貼金再左右逢源的做派,更不喜他愛賣弄江湖見聞,硬充前輩高人。

可自從那晚彭衝主動提出輪流為吳冕療傷護法之後,便對他再無嫌隙。

今夜為了保護吳冕力戰而死,更是令胖子意想不到,扼腕痛惜不已。

別人的好,要記下,因為他本可以不這麼做。

胖子的想法一貫簡單直接,既然他能為我兄弟豁出命去,那自然就是胖爺的兄弟。

可惜彭衝沒聽到這些話便嚥氣了。

胖子安安靜靜等吳冕為彭衝整理好遺容,欲言又止。

吳冕察覺出胖子眼神詢問,淡淡答道:“沒死,但大概猜出是誰了。”

不等胖子出聲追問,吳冕搖了搖頭,對彭衝說道:“彭三哥,知道你最好面子,要是泉下有知,你不妨看看,你昨夜所救的,可是這個江湖選拔的三甲頭名。”

心情沉重糟糕到極點的吳冕起身為胖子和周玄檢視傷勢後,起身把周玄送回龍泉劍宗小院。

周玄一開始死活不肯,甚至都讓胖子求情,可看到吳冕一臉不容置疑的表情後,只好怯生生地跟在吳冕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石板路上,水跡未乾,周玄腳步放緩,似乎在等前面那人回心轉意,只要他回頭看她哪怕一眼,她說什麼也不會離開。

可吳冕一路上沉思不語,始終沒有回頭,甚至步伐始終不見變緩,這條路不遠,不到一炷香,兩人就回到龍泉劍宗院門前。

右手還包著厚重紗布的趙晉凡滿臉堆笑著走出來,看見吳冕沉重的表情先是一愣,又撇頭看著雙眼通紅的周玄,只當是兩人鬧些小別扭。

吳冕跟他大致描述昨晚的事情以後,趙晉凡臉色凝重,事關銅章插手,親眼見過其狠辣行事的趙晉凡自是心中瞭然。

趙晉凡答應吳冕保護好周玄,邀請吳冕選拔結束後一起進京,不過吳冕不置可否。

周玄在一旁聽得分明,冷哼一聲,一邊快步走向自己房門,一邊忍不住抬臂擦拭臉頰。

吳冕離開龍泉劍宗小院,形單影隻地走在路上,陷入沉思,他自然並沒有把全部情況都告訴趙晉凡。

雖然昨晚和刺客交手,那人刻意隱藏招式壓抑境界,但是包括起劍式在內都是一個武人潛移默化的烙印,再怎麼隱藏,出招多了也不免露出蛛絲馬跡。

雖然,他已經很小心。

吳冕對招式有樣學樣何其老辣,看過趙晉凡出手數次的他,很難不把昨夜那人露出的馬腳同龍泉劍宗聯絡起來。

至於究竟是誰,答案已經很顯然了。

無論他再怎麼自作聰明把禍水引向銅章衙門,吳冕也知道他是誰了。

只是吳冕不知道謝鎮何時和他達成交易,交易內容是什麼,暫時不得而知。

但最起碼能確定的是,周玄留在龍泉劍宗,比留在自己身邊要安全得多。

吳冕喃喃自語:“小花臉,可別怪我心狠,我又何嘗捨得?”

今日無雨,天依然是灰濛濛陰沉沉的,吳冕不由得想起一事,之前路過小鎮,那個邋遢道士曾經觀吳冕面相說過一番話。

當日那個裝神弄鬼的許半仙曾經神秘兮兮地說過,他本身氣運極盛,身邊人或多或少都會被自身氣數所侵所引,結果都會不太好。

如今一語成讖。

吳冕痛苦地閉上雙眼,胖子和周玄為我受傷,彭衝更是為我而死,我的身邊人,當真沒有好下場嗎?

那麼下一個,該是誰?

胖子?周玄?

無論是哪一個,甚至是三清山上的任何一個,吳冕都捨不得,那得多心如刀絞。

回到小院,已有萬劍堂的人過來善後,彭衝的屍體已經移入床上,吳冕黑著臉走進中堂,只提了三個要求。

一個是替彭衝要了個萬劍堂客卿的身份,反正江湖第一大宗門客卿無數,並不過分。

另一個就是要求為彭衝在添歲山擇一方好地下葬,萬劍堂要派人年年祭掃,既然已為客卿,這個也算情理之中。

最後一個便是定下了墓碑內容,上書:

萬劍堂客卿、大俠彭衝之墓。

萬劍堂的人小心一字一句記下,就有條不紊地去處理了。

吳冕取了一壺酒和酒杯,來到彭衝床前,倒了一杯放在床頭,隨後自斟一杯。

喝了口酒後,喃喃道:“彭三哥,江湖路遠,既然咱們是喝酒相識,今日便也以酒為你壯行!”

胖子也倒酒陪著喝了幾杯,唉聲嘆氣,吳冕冷不丁問道:“胖子,還記得當初那個許半仙說過的話嗎?”

胖子當初就比吳冕更要鄭重其事,不需要過多提醒,自然想得起來,看著吳冕的神情,胖子反應過來,一下把杯子往地上摔得粉碎。

胖子氣得滿臉通紅,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指著吳冕厲聲威脅道:“好你個吳冕!竟想撇下我一個人進京?胖爺這就去藏好所有銀票盤纏,我窮死你!”

吳冕望著那個小山一樣的龐大身軀一陣風般地跑出房間,搖頭苦笑。

江湖人身死,少有條件講究那些個落葉歸根和黃道吉日,有個地方入土為安已經很不錯了。

在萬劍堂派人收斂了彭衝屍體之後,按例停在山上義館三日,再葬入後山的客卿墓園。江湖小人物彭衝的靈堂自然不會有什麼人來,除了龍泉劍宗,也就萬劍堂派了個人來慰問了一下。

胖子見只有晚上守靈,白天沒什麼事,況且餘氣未消,看見吳冕就來氣,索性走出靈堂,徑直朝降龍崗而去。

萬劍堂考慮到吳冕傷重,為了比試稍微公平一些,就決定先由四方劍林的司徒湛對陣鴻雁門的孫志秀。

胖子揣著五十兩銀子,想著趁比武還沒開始,小賭怡情一把。

之前看過司徒湛和郭淮的比武,對司徒湛的實力還是有些信心的,但是之前聽彭衝說過這麼一嘴,說鴻雁門的孫志秀雖然舉止怪異如婦人,但是武功奇高,心下就有些忐忑。

再說司徒湛在之前與郭淮的一戰後,本身就有負傷,即便調息過,也終究不在全盛時期,孫志秀當初抽中綠簽得以免戰入圍三甲角逐,以逸待勞,在這場比武中是佔著優勢的。

直到胖子看見孫志秀本人,他才毫不猶豫地把這五十兩押在司徒湛身上。

原因無他,委實是這個孫志秀太辣眼睛了。

在臺上的司徒湛也是瞪大了雙眼,目瞪口呆的神情並不比臺下圍觀的人群好多少。

只見這個孫志秀身著一襲襦裙,濃妝豔抹,手提兩把團扇,款款而來。

“司徒公子,這廂有禮了。”孫志秀望著司徒湛打了個招呼道。

司徒湛渾身打了個激靈,心中泛起一股無法言說的惡感,呆若木雞,愣在當場。

孫志秀看見司徒湛的神情,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司徒湛深吸一口氣,把頭撇過一邊,面無表情道:“開始吧。”

孫志秀嘿嘿一笑,果斷出招,一個閃身來到司徒湛面前,揮起兩把團扇當頭砸下。

養精蓄銳以逸待勞的孫志秀佔據優勢,從一開始就沒有試探,出招凌厲狠辣,一改先前的扭捏作風。

司徒湛沉著應對,拔出那把跟著自己在江湖選拔中名聲大噪的四法劍進行格擋。

不得不說孫志秀的裝扮看著還是挺有殺傷力的,司徒湛忍住不看,緊盯著那兩把團扇。

團扇拍下,勢大力沉,司徒湛虎口有些發麻,後撤幾步,孫志秀緊隨其後,身法詭異,猶如在司徒湛面前翩翩起舞。

兩把團扇掄起如圓,一扇接一扇週而復始地拍下,司徒湛步步後撤,孫志秀步步緊逼。

孫志秀衣裙搖曳,大袖飄蕩,像一隻花蝴蝶,司徒湛一路後撤出兩丈以外,兩腳站定斜挑一劍,劍氣縱橫,與不斷高高拍下的團扇相撞。

源源不斷的攻勢受阻,孫志秀身形下壓,雙手撐地,雙腳騰空踹向司徒湛的胸膛。

司徒湛橫劍在胸,擋住這身法詭異的一踹,壓低身子揮出一劍,一道亮眼劍氣擦著地面往孫志秀而去,就要順勢削掉孫志秀撐地的雙手。

孫志秀雙手用力一撐,身形騰空,躲過凌厲劍氣,手中兩把團扇一揮,竟像揮動翅膀一般,飛出一丈距離,站定轉身看著司徒湛。

司徒湛舉劍向前遞出,劍勢翻滾向前,飛沙走石,不滅潮水再度洶湧而起,滾滾如洪,一浪接一浪地被司徒湛推著朝孫志秀撞去。

孫志秀望見來勢洶洶,沒有掉以輕心,全身氣機一漲,舉起雙扇合二為一成一個護盾,試圖擋住如潮水奔騰而來的劍勢。

一浪接一浪生生不息的劍氣撞上團扇,聲響猶如撞鐘,一聲聲不絕於耳,孫志秀承受著萬鈞潮水之力,咬緊牙關,氣機再漲,死死頂住這層層疊疊拍岸的潮水。

司徒湛握劍的手縮回再次遞出,層層蓄力的劍勢再次大漲,猶如巨浪排空,咆哮著撞向那兩把團扇護盾。

先前已看過司徒湛這招不滅潮的孫志秀,知道有這麼一回事,眼神一凜,也是氣機層層登樓,劍勢翻滾而來,再次撞在兩把團扇之上。

有了提前準備,孫志秀猶如巨浪之下倔強的礁石,紋絲不動,但巨浪的威勢更像滔滔不絕,潮水拍岸,捲起千堆雪,撞碎的氣機不斷在孫志秀身旁炸裂成一道道劍氣,孫志秀被包裹在其中,眉頭緊鎖。

層層加持的不滅潮水,最後的一擊像是先前的疊加,孫志秀雙腳深陷地下,被推出整整三丈以外,比武臺的石基地面被孫志秀的雙腳犁出兩道深刻的傷痕。

孫志秀憑藉內力雄渾,勉強擋下了四方劍林的絕學之一不滅潮,還是免不了受了內傷,壓抑下胸腔鮮血湧起,穩住氣機,孫志秀一閃而逝,朝司徒湛攻來。

司徒湛再次出劍,迎向孫志秀,卻被兩把團扇緊緊夾住劍身,四法劍發出嗡嗡顫鳴,司徒湛想要抽劍再戰,誰料劍身好似被兩把團扇緊緊粘住一般,動彈不得。

孫志秀雙手猛然往上一拉,不肯鬆手的司徒湛被四法劍牽扯,身體騰空,孫志秀順勢一腳狠狠踹向司徒湛的胸膛。

不等司徒湛反應,孫志秀雙扇夾住劍身往腦袋後面一扯,把司徒湛拉至身前,左腿膝撞在司徒湛小腹上,身體前傾雙肘縮回,狠狠砸在司徒湛的太陽穴上。

司徒湛連續受到三次猛擊,一大口鮮血噴出,被面前的孫志秀抬扇擋住,另外一扇拍在司徒湛的胸膛,把司徒湛狠狠拍飛出去。

司徒湛掉落在遠處地面上,仍然緊握四法劍不曾掉落,鮮血在口中湧出,胸口劇烈起伏不止,恨恨地望向孫志秀。

孫志秀輕輕抖了抖團扇上司徒湛吐出的鮮血,看也不看地上的血跡,緩緩走來。

司徒湛艱難坐起,正在吐納,見孫志秀走來,持劍拄地站起身,準備再戰。

孫志秀一步躍起,身形騰空,旋轉著朝司徒湛攻來。

司徒湛沒見過如此怪異的身法,見孫志秀逼近,運起氣機再次遞劍。

劍氣縱橫,破空而出,直取孫志秀,可就在刺中孫志秀的時候,孫志秀在空中旋轉著的身體瞬間壓低,堪堪與劍氣擦身而過,雙手緊握團扇,兩拳轟在司徒湛胸口。

司徒湛再也無法站定,被這當空兩拳砸出比武臺外。

這場比武,毫無疑問已由孫志秀勝出。

一時間,全場鴉雀無聲,既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鼓掌,也許是這個孫志秀舉止身法太怪異的緣故。

胖子有些愕然,震驚於司徒湛的落敗之餘,也心疼那五十兩銀子血本無歸。

原來,實力的高低強弱,真的不能光看臉啊。

胖子心情煩躁地回到義館,看見還在打坐療傷的吳冕,冷哼一聲,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胖子已經整整三天不跟吳冕說話碰面了,包括在義館守靈的時候也一樣,被吳冕笑稱作小媳婦,他自然懶得理睬,等到要給彭衝下葬當天,破天荒帶了一壺好酒和吳冕一起過來送行。

棺材入土以後,正在燒紙的吳冕朝胖子努努嘴道:“小媳婦,快來倒酒啊。”

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蹲下身來倒下五杯酒,途中又自顧自倒了幾口,吳冕看得哭笑不得。

胖子撇了他一眼,陰陽怪氣說道:“彭三哥啊,你這前腳剛走,有人後腳就想攆人了,真不地道,攆了一個又一個呢。”

見吳冕無動於衷,胖子又說道:“哎呀,心頭肉一般的小妮子都被攆走了,是有多薄情?胖爺我算什麼呀?還攆死都不走,臉皮厚喲……”

吳冕起身笑罵道:“胖子你至於嗎?有完沒完啊?”

胖子自顧自搖頭,又倒了口酒喃喃道:“沒完,嘿,胖爺愛講幾天講幾天,你不收回那個念頭我跟你沒完。”

吳冕翻了個白眼道:“行了,怕了你了,我收回,行了吧?”

胖子突然收斂起平日散漫的神情,正色道:“生死有命,既然是做兄弟的,就不興說這個,即便今日躺裡頭的是胖爺,那也是我樂意,否則長命百歲我也不舒坦,你明白嗎?”

吳冕背對著胖子,並不答話,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胖子從沒有對吳冕說過重話,可無論話再重,也重不過兄弟情分。

吳冕捫心自問,若是換成胖子有事,自己是否也能豁出命去?

答案顯而易見,探龍山上不就做過一回麼。

至於彭衝,當初為了自己力戰而死,救下了尚在混沌出神的自己,吳冕有自知之明,自然不是為了什麼兄弟情分。

他很清楚彭衝對他,遠遠沒到自己和胖子的那種情分上。

可依然為他而死,吳冕心裡自然領著記著這份情,更多是在感懷彭衝那個時代的老江湖做派。

即便沒到那個情分上,有些事情依然是做不出,放不下,心裡頭有那麼一關,大概就是他們這一代江湖人的執念了。

吳冕一邊燒紙,一邊看著彭衝的墓碑道:“彭三哥,你瞧,萬劍堂的客卿,葬在萬劍堂的地界,大俠彭衝,是不是倍兒有面子?”

胖子聞言,咧嘴開懷一笑。

註定無法聽見的彭三哥,泉下有知,該是滿意的吧?

山間觀景臺有兩個人影,遙遙看著墓園這邊的動靜,清風拂面。

兩人衣袖飄搖,若是此時有女俠仙子路過,一定也會悄悄駐足留意兩人的身影,即便不至於芳心暗許,養養眼總可以吧?

看著墓園中那個恨不得挫骨揚灰的身影,謝鎮面沉如水,陰惻惻道:“宋明理,本官只答應你事成之後屆時家族為你在朝廷助力,可沒說過事敗以後任由你逃回本官小院吧?”

宋明理輕笑一聲道:“的確沒說過,但我事先並不知這廝恢復得如此之快,更沒想到他能幾乎晉升一品,不怪我,至於逃回你這兒,哼,你謝大人敢做,不敢認嗎?”

“再說了,朝中步調自有我廬江宋氏搭橋鋪路,本不需要你清河謝氏做那雪中送炭之事,錦上添花而已。”

謝鎮冷笑:“好一個廬江宋氏,當真以為僅靠一個早已致仕還鄉的上柱國做定海神針,便能站穩腳跟了?”

宋明理怒不可遏道:“謝公子,老祖宗不坐朝堂究竟還有幾分力量,豈是你可以輕視置喙的?”

謝鎮呵呵笑道:“是與不是,你自然心中有數,根本不需要本官多說不是嗎?”

宋明理冷哼一聲,憤憤不語,嘴上不再打腫臉充胖子,且不說和天下第一豪閥的謝氏爭鋒,就是周閥和裴閥,都不是現在人才凋零的宋閥可比。

為什麼他會答應和謝鎮合作,剷除掉吳冕這個眼中釘自然是首要目的,若還能得到號稱紫袍滿堂的謝閥支援,真的是雪中送炭的舉動。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